一九五〇年二月的一个深夜，豫西卢氏县城外炮声滚滚，火光把整片伏牛山映得血红。村口老汉颤声嘀咕：“哪朝哪代了，这帮土匪还没完？”短短一句牢骚，道尽河南百姓的悲苦与新政权面临的棘手难题。
战争硝烟刚在长江以南散去，中原却像突然翻出老账。档案显示，当时河南境内仍有大小匪众约十万，武器精良，组织成旅团营，白天抢粮，夜里袭县城，甚至敢在公路上设卡缴枪。解放区干部白天贴布告，黑夜就被土匪撕掉，第二天再贴，又被点着火烧掉，形同拉锯。
河南为何成了“匪窝”？往上追，可以追到咸丰年间的捻军和太平军；往下数，辛亥、北洋、军阀混战、抗战、全面内战，每一波都会剩下败兵游勇。大河冲积的平原交通便利，伏牛、大别的褶皱山地又给了匪众天然屏障。更要命的是，国民党地方政权长期靠“收编—失控—再收编”的恶性循环做权宜之计，把一群土匪硬生生养成“行伍化部队”，火炮机枪样样不缺。
淮海战役后，蒋介石留下一批特务潜伏中州，并授意溃兵就地拉杆子。中原临时治安委员会的简报写得直白——“贩盐者三五日被劫，邮差十里路遇袭两次，不敢入夜投宿”。农民刚分到的耕牛刚套上犁头，晚上就被牵走，第二天地里只剩脚印和血迹。
中央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治安问题，而是二次战争。三月，林彪在汉口主持中南军区剿匪会议，开场就一句：“咱们和蒋介石干了大仗，现在得挖蒋介石留在地底下的根。”文件中写明，第一阶段用兵十五万，主力是四野四十二军和五十八军，加上十个独立团与地方武装，原则是“以师围匪，以团围股，以排围窝”。
就在调兵之际，四十二军情绪却掉到了谷底。战士多是东北汉子，过江前还憧憬立刻转业还乡，突然被告知要在豫西深山里“捉耗子”，谁都闹情绪。旅部汇报到军区：“请林总来一趟，否则真压不住。”
林彪到驻地那晚不开会，先走营帐。见到哨兵，他只说一句：“河南老百姓正等咱救命。”第二天上午才集合。林彪平日惜字如金，这回讲了足足五小时。他先聊辽西收复锦州的苦战，再问一句：“谁家没被胡子抢过？”台下炸开了锅。“要想让河南孩子晚上睡个囫囵觉，就得把山里的豺狼铲干净。”说完，他摘下军帽，声音哽咽，泪从脸颊滚落。有人回喊：“林总去哪，我们就去哪！”情绪瞬间点燃，会议结束时，全团自发唱起《林总的命令往下传》，嗓音透出骨子里的硬气。
随后兵力一分为二：陈再道率四十二军主攻伏牛山；五十八军兼顾大别山北麓，地方纵队负责封锁交通线。作战方针很明确——先割尾巴，再打心脏。
伏牛山绵延数百里，大小山头像犬牙交错。匪首谢泽民、李子奎、任泰升三股各据东西，互为犄角，打得败就钻进密林，打得赢就冲出来围城。陈再道布阵极稳：步兵、炮兵、骑兵交叉推进，每拿下一村就立刻建前进指挥所，把电台架在庙门口，确保无线电话一路通到底。匪帮以为解放军还是打运动战的那一套，没想到对手寸土必争，竟被慢慢挤到朱阳镇一带。十日后，总计歼敌三千七百余，李子奎被活捉，豫西“新一师”土崩瓦解。
军事打击之外，政治攻势同样犀利。“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十二字宣言贴满乡镇。几名悍匪在公审大会上被枪决，群众终于敢抬头，报案的队伍从夜里一直排到天亮。孟津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抖着声音说：“这条命是给我孙子报的。”她递出的那张名单，上面有十一户人家暗藏土匪武器。一夜之间，陈再道摸清伏牛山三分之二的匪巢。
伏牛山一亮，大别山那边却阴云尚在。大别山是红军故地，却被一万七千匪众霸占。指挥部决定改打“笼子战”：北、东、南三线同时推，山顶站岗，山腰清剿，山脚驻训，把匪众挤成“口袋”。核心力量是四十二军一二六师，师长胡继成正是金寨人，对山沟沟里哪条小路能通炊烟，一清二楚。
起初匪首冯春波仗着地理优势，大搞十户连坐，群众闻匪色变。我军一到，他敲竹梆；我军一撤，他回村砍人。胡继成索性化整为零，排排插村，班班进屯，一手枪一把锄头，白天修水渠、夜晚打伏击。土匪几次围点不成，反被守村战士拖住脚步。小股突击一次失利，冯春波只得退到两座荒山。
最终大网合拢那天，步兵连十几步一哨，晚上放照明弹，民兵在下面拉网搜山。午后一时，匪巢核心已瓦解，却还不见冯春波。胡继成下令：“不见首恶，山不过界。”三点多，一名缴枪俘虏被抓，他说：“我是给司令打水的。”循着他指的洞口，搜捕分队端着冲锋枪冲进去，冯春波裹着草席，正准备钻暗道，被按倒在地。大别山宣布肃清，金寨老区重新升起红星。
中南军区随后统计：一年多时间，六省共歼灭匪特一百一十九万余，河南占了将近十分之一。数字背后是血。四十二军老兵名录显示，仅该军剿匪牺牲官兵就超过五千，连排级干部伤亡率高达百分之二十。有战士在家书里留下半行字：“娘，地干净了，儿想回家看看，可队伍明早又要进山。”信没寄出，人已倒在卢氏县洼地。
河南匪患延续数百年，至此一朝扫平。山路重开、集市重兴、秋收完好无损，安置在祠堂和学堂里的枪枝，一捆捆送进熔炉。相较于战场上的硝烟，民伕们最记得的，是从此夜里能点一盏灯，不必再担心枪声敲门。几十万解放军人背后，是新中国来之不易的宁静，那是用鲜血硬撑出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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