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的北海公园,明清书法展人声鼎沸。陈毅边看边点评,忽见一位身形清癯的老者正与学生讲解《鹤寿千年图》,锋利的话锋立刻收敛,拉住对方手臂说:“张先生,您来得正好。”那一握,让两位分属军政与文博领域的人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往来。
往后几年,陈毅在外交部最忙的时候,也抽空陪张伯驹逛博物馆、谈宋元法帖。旁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却乐此不疲,称老友“如冬日暖阳,可向其学诗书与气节”。这层情谊,为后来八宝山那场突如其来的插曲埋下伏笔。
时间跳到1972年1月10日,京城天空低垂,八宝山革命公墓正布置陈毅追悼会。按照原定方案,来宾控制在五百人以内,毛泽东不会露面,宋庆龄也未在名单。谁也没想到,开仪式前一小时,毛主席一句“我去送老陈”,规格瞬间升级。
中南海出来得急,他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件灰色风衣,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红旗车抵达西门,周恩来迎上前,轻声问候路线是否顺畅。毛主席点头,步伐缓慢地踏入灵堂。
花圈排成长廊,各色挽联墨迹纷呈。主席走到第三列,突然驻足,凝视一圈并不显眼的素色花圈,朗声吟出其联:“仗剑从云作干城……伫看重新世界,遍树红旗。”念毕,他抬眼看落款,眉峰一动:“张伯驹写的?”
一句短问,引来周恩来轻声回应:“两人常通信。”毛主席微微颔首,又补一句:“这样的人才,还是要给条出路,起码得让他有口饭吃。”八个字对周恩来意义非凡,他当即答:“遵办。”
这时的张伯驹,正远在吉林。十多年前,为买下隋展子虔《游春图》,他卖宅凑银两;为护《平复帖》,他曾被军阀绑票几乎丢命。新中国成立后,他把早年搜罗的国宝陆续捐给故宫,只留下满身债务和一摞黄旧衣物。
1950年代,他曾把唐人李白《上阳台帖》寄给毛主席,只盼“国家珍藏”。主席回信:“借我几日,即送故宫。”张伯驹感激涕零,再献《游春图》《平复帖》。然而进入60年代,他无正式编制,与妻子潘素靠讲学为生,日子一度紧张。
1971年10月,张伯驹写信托章士钊转请周总理,表达“老且贫,无所归”的窘境。周恩来批示文史馆“可议聘任”,调查和手续随即启动。只是聘书尚未发出,陈毅便病逝,事情暂时搁置。
毛主席在追悼会上的那句嘱托,恰好给了最后一锤。中央文史研究馆不到十日便将聘书送至吉林,同时解决了户口和待遇。张伯驹接信时久久无言,只在稿纸上写下“恩深义重”四字,叠好收入抽屉。
不幸的是,悲痛过度导致右眼失明,他自嘲“盲翁犹念旧山河”,仍凭左眼完成《日升松茂》长卷,祝毛主席八十寿辰。1976年,周恩来与毛主席相继离世,他再执笔题挽:“覆地翻天,纪元重开新史;空前绝后,人物且看今朝。”字迹略显颤抖,却力量十足。
一副挽联,引来最高层一句随口而出的关怀,让流离半生的收藏家有了安身立命的场所,也让军人、政治家与文士之间的友谊,被定格在那天的花圈与墨香里。张伯驹晚年常说:“所幸我没让宝物出国,也没让自己饿死。”语气里藏着几分调侃,更多的还是对陈毅、对毛主席、对周总理无法言说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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