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六月二十六日拂晓,黄河滩头雾气正浓。十几条木船从南岸悄悄放入水面,船篷底下塞满了刚缴获的弹药,也坐着些脸色惨白的伤员。船头的排长回头小声嘱咐:“兄弟们,先把家底运过去,再打下一仗。”一句话说出了当时部队的两难:是继续猛追,还是先喘口气?这正是豫东战役第二阶段那场震荡高层的抉择。

时间拨回到当年一月。中央原本考虑让粟裕率第一、第四、第六纵队组成的华东第一兵团南渡长江,沿闽浙赣开辟新战场,形成对国民党纵深地区的第二次战略突进。粟裕接电后整整开了一夜的党委会,盘算得失。三个纵队都是王牌,若留在中原,凭借平原地形和南线铁路,去打一次“吃干掠净”的大歼灭战,或能迫使蒋介石在正面战场大出血,从而给其他各路我军减压。天亮时,他提笔上报:请求暂缓渡江,专打国民党主力。电报结尾,他留下一句保证——“若此役无功,甘当军法从事”。毛主席批示同意,随即让第一兵团南渡黄河进入鲁西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月到六月间,粟裕率部队昼行夜宿,悄悄越过陇海线。对手是邱清泉的整编第五军——国民党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机械化部队,火力强、机动快,在蒋介石眼里是“帝国精兵”。粟裕却不急,反手先点中开封这颗“瘤子”。三纵、八纵在陈士榘、唐亮指挥下,一夜发动总攻,炸开城垣,自二十七日起鏖战四昼夜,歼敌近四万。胜利虽然鼓舞士气,却也让部队连续血战,体力锐减。补给线靠着小船与大车勉强维持,一旦邱清泉与区寿年、胡琏、孙元良的兵团合击,开封战果随时可能丢掉。

七月初的西华县老庙,灯火昏黄。粟裕、张震、中野诸将围坐土炕,讨论下一步动作。张震端起茶缸,“要么趁邱军未稳,挡其西援,掉头咬区寿年;要么把战利品先转移,咱们到黄泛区歇口气。”房中沉默片刻。粟裕放下烟杆:“打仗就像烧火,柴火旺时不添水。把区兵团吃下肚,邱清泉也得收缩。”这是第一套方案——主打区寿年,阻邱清泉。中野方面却主张第二方案,担心疲兵再战出纰漏。李先念提出:“弟兄们刚从开封城墙上下来,急行军再强攻,很难。”两条路,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得拍电报请示中央。

七月三日,军委复电:采纳第一方案,并指示“先打弱敌、各个击破”。刘伯承、邓小平、陈毅同时表态支持。电波跨越千里,高层这一锤定音,意味着三十万部队必须硬挺住疲劳,再冲一次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部署依令展开。第一、第四、第六纵与中野十一纵组成突击群,矛头直指区寿年兵团,目标是宋集、八里岔一线;三纵、八纵和中野九纵构成北面侧击圈;宋时轮的第十纵则负担最苦的阻援任务——钳住邱清泉。人称“炮不响,十纵不放”的猛将,如今要在太康、杞县一带死死拖住敌装甲。

七月六日晚,夏夜酷热,天空闷雷滚动。邱清泉的M3坦克轰着马达出发,企图夜渡涡河。十纵用反坦克枪、炸药包顶着推进,硬是在河两岸插下钢牙。团长吕义斌嗓门撕裂:“通信员!告诉营部:还能顶!”五昼夜里,十纵拉锯数十次,仅步机枪弹就倾泻三十万发,把邱兵团卡死在十公里之外。邱清泉恼怒,“这群共军犟得像驴!”

南线,粟裕突击群昼夜兼程,一头撞上区寿年的整四十四、整二十二师。区寿年虽号称“五大主力”,可对华野打法生疏,又担心孤军深入,阵脚很快紊乱。十一纵从北翼穿插割裂指挥所,四纵伏击援兵,残酷的黑夜近战拔掉了指战员不少性命,也让两个整编师在包围圈里越缩越小。七月十日至十一日,我军合围完成,十九个团越聚越紧,火箭筒、炸药包、短兵相接,“屋子不冒烟就算漏网”。一万六千余名国军被迫缴械,战场上缴大炮近百门、坦克十余辆。

救火的黄百韬兵团正从徐州疾驰而来,胡琏也在南阳待命。粟裕令许世友率二纵、九纵在津浦路北段搞生动的“声东击西”——突然挟海门闯兖州,逼黄百韬回援;中野则扯住胡琏不放。国民党四路援军各怀鬼胎,合力被拆得七零八落。短短二十天,华中平原上空硝烟滚滚,华野、中野二十万指战员与敌二十五万硬碰硬较量,最后“抓俘九万、击溃四个兵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场血战给豫东新解放区吃下“定心丸”。开封、商丘、阜阳一线连成片,津浦路南段控制权落入人民解放军手中,华东与中原根据地从此贯通,战略声势陡增。豫东第二阶段的决策博弈,也让人们见识到战役指挥的另一面:并非一锤定天下,而是充分争论、最后集中统一。苏粟敢打敢冲、张震善谋善护、中原老总审慎平衡,几番电报往还,折射出那支队伍极少见的民主作风和铁一般纪律。

有人回忆,当年在野战指挥部里,粟裕贴了一行小字:“只要能打胜仗,所有困难皆是过眼云烟。”这句看似豪迈,却暗暗透露一个朴素逻辑:对手是谁?自己几成把握?如果天机已到,就不允许犹豫。豫东战役第二阶段的胜利,既是战术选择的成功,也是全局视野的胜利——三个月之后,淮海战役烽火燃起,邱清泉在徐州再遇旧敌。战场风云莫测,却总有人能在迷雾里抢先一步,看见转折点,然后毫不松手地将它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