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一众“恶人”的终极报应!个个惨不忍睹,太解气
“魏太师,别来无恙。”
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监里,顾晏披散着头发,靠在沾满秽迹的草堆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与老友叙旧。
铁栅外,当朝太师魏征德一身锦绣官服,与这阴森潮湿之地格格不入。
他挥退了所有狱卒,浑浊的目光穿透昏暗,落在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靖夜司都督身上。
“顾晏,明日午时三刻,你就要上路了。”
魏征德的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的旧皮革。
“我知道。”
顾晏笑了,嘴唇干裂,笑意却如冰雪般森然。
“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何要来送我最后一程?”
魏征德沉默了片刻,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那份北境舆图,你究竟藏在了何处?”
顾晏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眸,直直刺向魏征德。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悲悯,一丝嘲弄。
“太师,你真的以为,你赢了?”
第一章 幽囚末路
天牢,大雍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这里不见天日,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顾晏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曾经,他是这天牢的常客,却是以审讯者的身份。
如今,他成了阶下囚,等待着那最后一道催命的皇命。
魏征德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却未能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他太了解这位当朝太师了。
魏征德,字伯正,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野上下皆称其为“圣人门徒,国之柱石”。
然而,只有顾晏知道,在那张慈祥和善的面孔下,隐藏着怎样一副吞噬天地的野心。
“舆图?”
顾晏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有趣的词汇。
“太师权倾朝野,要什么舆图没有?何必来问我这个将死之人。”
魏征德的耐心似乎正在被消磨。
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晏,你我相争数年,彼此的手段都心知肚明。”
“你靖夜司暗中绘制的《山河九边图》,不仅详尽记录了北境各卫所的兵力部署,更标注了三条可供大军暗中潜行的密道。”
“此图若在,国之大患。若失,你顾家满门,鸡犬不留!”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顾晏却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脊靠得更舒服一些。
“魏太师,你用一个莫须有的‘通敌叛国’罪名,将我打入天牢,不就是为了这份舆图么?”
“如今我人就在这里,你却还找不到它。”
“这说明,你魏征德,并非算无遗策。”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魏征德的心上。
魏征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的,他找不到。
他动用了所有力量,将靖夜司翻了个底朝天,甚至严刑拷打了顾晏手下所有亲信,却依旧一无所获。
那份舆图,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而明日,就是处决顾晏的日子。
一旦顾晏身死,这条线索或许就真的断了。
“顾晏,交出舆图,老夫可以向陛下求情,保你家人一个平安富贵。”
魏征德放缓了语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求情?”
顾晏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我顾家三代忠良,为大雍镇守国门,流尽了血,何须你一个国贼来求情?”
“国贼”二字,让魏征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顾晏,压抑的怒火几乎要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太师心里最清楚。”
顾晏缓缓站起身,走到铁栅前,与魏征德四目相对。
昏暗的火光下,他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三年前,裕王在北境巡边,意外坠马而亡,真的是意外么?”
“两年前,户部尚书张敬言全家被灭门,卷宗上写的是山匪作案,真的只是山匪么?”
“一年前,你六十大寿,燕然国的使臣私下送来的那箱‘贺礼’,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顾晏每说一句,魏征德的脸色便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都是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秘辛,却被顾晏一件件、一桩桩,清晰无比地道了出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顾晏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魏征德,你处心积虑,剪除异己,蒙蔽圣听,不就是想让你那个不成器的外孙,坐上东宫之位么?”
“你以为扳倒了我,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你错了。”
顾晏凑近栅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顾晏,就算身在九泉之下,也给你备了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你魏氏一族,万劫不复的大礼。”
说完,他转身走回草堆,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魏征德一眼。
魏征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方才的盛气凌人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看着顾晏那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布下的这个天罗地网,似乎出现了一个无法掌控的缺口。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说道:
“故弄玄虚。”
“明日午时,我会在城楼上,亲眼看着你人头落地!”
他拂袖而去,脚步却不复来时的沉稳,反而带着几分仓皇。
直到魏征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顾晏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甲缝里藏着的一丝蜡迹。
那是方才与魏征德对峙时,他悄悄从墙壁的烛台上刮下来的。
他将那点蜡迹捻成一个小球,屈指一弹,精准地弹入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鼠洞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魏征德,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昔日鹰犬
午门外,人声鼎沸。
大雍朝已经许久没有公开处决过一品大员了。
“叛国贼顾晏”即将伏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早早地聚拢在法场周围,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位曾经权势滔天的靖夜司都督最后的狼狈模样。
靖夜司,皇帝的鹰犬,百官的噩梦。
而顾晏,就是那只最锋利的鹰。
在他的执掌下,靖夜司的权势达到了顶峰,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无不闻其名而色变。
如今这只鹰折了翼,百姓们自然是拍手称快。
监斩席上,坐着新任的靖夜司都督,萧逸之。
他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俊朗,神情冷峻。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曾是顾晏最得意的门生,最信任的副手。
三年前,顾晏亲手将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旗,一路提拔到指挥佥事的高位。
所有人都说,萧逸之就是顾晏的影子。
然而,在扳倒顾晏的这场风暴中,正是这个“影子”,递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拿出了顾晏“私通燕然国”的“铁证”——几封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信件。
正是这几封信,成了压垮顾晏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他坐在这里,取代了顾晏的位置,接受着百官敬畏的目光。
他应该感到快意。
但他没有。
他的内心深处,反而被一种莫名的焦躁所占据。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午时二刻,沉重的囚车终于在兵卒的押解下,缓缓驶来。
顾晏身着白色囚服,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头发凌乱,面容憔悴。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囚车所过之处,谩骂声、唾弃声,以及烂菜叶、臭鸡蛋,如雨点般砸来。
顾晏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监斩席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萧逸之的心猛地一缩。
他从顾晏的眼神中,没有看到愤怒,没有看到怨恨,甚至没有看到失望。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萧逸之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可他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囚车停下,顾晏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兵卒架下车,押至法场中央。
他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
“跪下!”
兵卒大声呵斥,用力按压他的肩膀。
顾晏的双腿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萧逸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法场。
“萧都督,好久不见。”
萧逸之的身体僵住了。
他放下茶杯,强迫自己迎向顾晏的目光。
“阶下之囚,顾晏,休得放肆!”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严厉,也更声嘶力竭。
“放肆?”
顾晏笑了。
“逸之,三年前在青州,你身陷重围,是谁单人独骑,于万军之中将你救出?”
萧逸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两年前在江南,你查案受阻,是谁为你铺平道路,让你立下不世之功?”
萧逸之的嘴唇开始颤抖。
“一年前,你老母病重,是谁踏遍京城,为你寻来续命的良药?”
萧逸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顾晏,厉声喝道:
“住口!”
“你这叛国逆贼,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攀扯本官!”
他失态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失态了。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
顾晏却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四周,朗声说道:
“我顾晏,执掌靖夜司十年,手上是沾过血,心中是藏过恶。”
“我审过贪官,杀过污吏,也曾为了追查要案,用过非常手段。”
“我得罪过很多人,也让很多人家破人亡。”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人。”
他的声音回荡在法场上空,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出人意料的“认罪”给镇住了。
“但是!”
顾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我顾晏,上不负皇恩,下不负黎民。我所做的一切,皆为守护这大雍江山!”
“说我通敌叛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今日我顾晏人头落地,是奸佞当道,是忠良蒙冤!”
“我只恨,不能亲眼看到那些藏在朝堂之上的硕鼠国贼,被一一揪出,明正典刑!”
“苍天在上,后世史笔,必会还我顾晏一个清白!”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如金石落地,振聋发聩。
原本喧闹的法场,此刻竟是鸦雀无声。
百姓们脸上的幸灾乐祸,渐渐变成了疑惑与动容。
监斩席上,萧逸之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顾晏在临死之前,竟还有如此手段,三言两语便搅动了人心。
他看了一眼天色,午时三刻已到。
他不能再等了。
“时辰已到!”
他从令签筒中抽出一支火签,猛地掷于地上。
“行刑!”
第三章 惊变时刻
刽子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阳光下,刀刃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走到顾晏身后,举起了沉重的钢刀。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许多人甚至不忍再看,别过了头去。
萧逸之死死地盯着顾晏的背影,握着扶手的手指,几乎要将坚硬的木头捏碎。
快了。
只要这一刀下去,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个如同梦魇般笼罩着他的身影,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将成为靖夜司真正的主人。
然而,顾晏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了京城东南角的观星楼。
那是大雍王朝最高的地方。
他知道,此刻,魏征德一定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里,等着他身首异处。
顾晏的嘴角,缓缓向上翘起。
魏征德,你看到了吗?
风,停了。
刽子手的刀,举到了最高点。
萧逸之的呼吸,也停滞了。
“刀下留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锐的嘶喊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小太监手持明黄色的圣旨,连滚带爬地冲向法场。
他跑得太急,甚至在台阶上绊了一跤,摔得七荤八素,却又立刻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圣旨到!圣旨到!”
刽子手高举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萧逸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圣旨?
怎么会是圣旨?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下监斩台,迎了上去。
“陛下有何旨意?”
那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将圣旨递给萧逸之,颤声道:
“萧……萧都督,陛下有旨,顾晏……顾晏罪大恶极,斩立决……不足以平民愤。”
萧逸之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又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不是赦免。
他接过圣旨,展开一看,上面的确是皇帝的亲笔朱批。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说顾晏身为一品大员,叛国通敌,影响恶劣,简单的斩首太便宜他了。
皇帝决定“赐”他一杯毒酒,让他“体面”地死去,以儆效尤。
这算什么?
临死前最后的羞辱吗?
萧逸之心中冷笑一声,却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高声宣读了圣旨。
法场内外的百姓一阵哗然。
斩首变赐酒,这对于一个死囚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很快,一名太监手捧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玉酒杯,缓缓走上法场。
杯中,盛着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在阳光下,那酒液显得格外妖异。
“顾晏,接旨吧。”
萧逸之看着顾晏,声音冰冷地说道。
他亲自从托盘中端起那杯毒酒,一步步走向顾晏。
他要亲眼看着顾晏喝下这杯酒。
他要亲眼看着顾...晏死在他的面前。
顾晏看着他,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与嘲讽的复杂情绪。
“逸之,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昨夜在天牢里,他问过魏征德。
萧逸之的心莫名一跳,强作镇定道:
“成王败寇,顾大人,你已经输了。”
“是吗?”
顾晏伸出被镣铐束缚的双手,接过了那杯酒。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将酒杯举到唇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逸之的脸。
“你知道,当年我为何要在那么多人中,唯独选中你吗?”
萧逸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杯酒。
“因为你的眼神很像我,充满了不甘和野心。”
“我以为,我能教会你如何掌控野心,而不是被野心吞噬。”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顾晏说完,仰起头,就要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萧逸之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
他看到顾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驾——!”
“驾——!”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般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这马蹄声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密集,绝非一两匹马,而是一支成建制的骑兵!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除了禁军换防,何曾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骑兵调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黑色铁甲的骑兵,卷起漫天烟尘,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朝着法场狂奔而来!
为首的一员将领,手持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林”!
第四章 黑甲破阵
那面“林”字大旗,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萧逸之的眼睛里。
林七!
那个本该在北境戍边的镇北将军林七!
他怎么会回来?
他怎么敢带着军队,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京城?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萧逸之的脑海。
圈套!
这是一个圈套!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顾晏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束手就擒!
“拦住他们!”
萧逸之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
“快!拦住他们!他们要劫法场!他们要造反!”
法场周围的禁军和兵卒,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手中的长矛和佩刀,试图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林七麾下最精锐的玄甲铁骑。
那是从北境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之师。
他们的马蹄,踏碎过燕然人的王帐。
他们的刀锋,饮尽过草原狼族的鲜血。
区区数百名京城禁军,在他们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
“冲!”
林七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手中长枪一指。
“救出都督!”
“挡我者,死!”
“杀!”
数十名玄甲铁骑,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没有丝毫减速,狠狠地撞入了禁军的阵列之中。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将这片天地化作修罗场。
禁军的阵列,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玄甲铁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法场中央的顾晏。
萧逸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他做梦也想不到,局势会在瞬间崩坏到如此地步。
他身边几名忠心耿耿的靖夜司校尉,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
“都督快走!”
“保护都督!”
萧逸之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手持酒杯的身影。
顾晏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支为他而来的铁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逸之,脸上带着那种让萧逸之通体发寒的微笑。
仿佛眼前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林七已经冲到了法场边缘。
他一枪挑飞一名挡路的禁军军官,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台。
“都督!”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末将来迟,请都督恕罪!”
顾晏终于将目光从萧逸之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林七的身上。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时候刚刚好,不算迟。”
他说着,将手中那杯酒,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在了地上。
酒液渗入泥土,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冒起一股青烟。
剧毒。
萧逸之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皇帝赐下的,竟然真的是一杯剧毒之酒。
如果林七晚来一步……
他不敢再想下去。
“顾晏!”
萧逸之指着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勾结边将,公然谋反!”
“谋反?”
顾晏转过身,面向他,也面向所有惊魂未定的官员和百姓。
“萧都督,你看清楚。”
“林将军带来的,不是谋反的兵马,而是勤王的义师!”
说着,林七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高高举起。
“我乃镇北将军林七!奉顾都督密令回京!”
“只因查获当朝太师魏征德,通敌卖国,意图谋逆的铁证!”
“此证据在此,请诸位大人过目!”
“我等此来,非为谋反,只为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诛国贼!”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道天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局势的反转,快得让人根本无法思考。
前一刻还是即将伏法的叛国贼,下一刻,就成了揭发奸佞的忠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逸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魏太师……通敌卖国?
这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顾晏的阴谋!是他临死前的疯狂反扑!
“一派胡言!”
萧逸之厉声喝道。
“林七!你擅离职守,带兵闯京,已是死罪!还敢在此污蔑当朝太师!”
“来人!将这些叛军,给我就地格杀!”
然而,这一次,他的命令却无人响应。
那些幸存的禁军兵卒,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开什么玩笑?
对方是北境杀回来的精锐,自己这边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更何况,人家手里还举着一份“太师谋反”的“铁证”。
这趟浑水,谁敢去蹚?
万一……万一那是真的呢?
法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玄甲铁骑的战马,在不安地打着响鼻。
顾晏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萧逸之,缓缓地,将手腕上的镣铐,举到了林七面前。
“林将军。”
林七会意,抽出腰间佩刀,手起刀落。
“哐当”一声。
那副囚禁了顾晏三个月的镣铐,应声而断。
顾晏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一阵骨骼脆响。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高台的边缘,目光扫过下方所有惊疑不定的面孔。
属于靖夜司都督的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知道,你们不信。”
“没关系。”
“很快,你们就会信了。”
“因为,我为魏太师准备的第二份大礼,也该送到了。”
第五章 观星楼上
京城,观星楼。
大雍最高的建筑,也是距离皇权最近的地方。
魏征德负手立于顶楼,凭栏远眺。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
午门法场的方向,更是清晰可见。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人影,但那黑压压的人群,和监斩台上飘扬的旗帜,都证明着一切正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中年文士,是他的心腹幕僚,陈先生。
“太师,午时三刻已过。”
陈先生轻声提醒道。
“嗯。”
魏征德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顾晏,你终究还是输了。
你再智计百出,再手段通天,又能如何?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只要你一死,那份该死的舆图,就再也威胁不到老夫了。
即便找不到,也无所谓了。
一个死人,是掀不起任何风浪的。
“太师似乎……并不高兴?”
陈先生察觉到了魏征德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阴霾。
魏征德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昨夜,老夫去天牢见过他了。”
陈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还是不肯说出舆图的下落?”
“他说了些……疯话。”
魏征德将昨夜顾晏的那番话,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他给老夫备了一份大礼。”
陈先生听完,眉头紧锁。
“故弄玄虚,人之将死,其言也乱,太师不必放在心上。”
“但愿如此吧。”
魏征德嘴上这么说,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顾晏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这是一个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对手。
他越是表现得平静,就说明他藏的后手越是致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太……太师!不好了!”
魏征德眉头一皱,不悦道: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那家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
“宫里……宫里来人了!”
“是……是东厂的番子!”
“他们……他们把府里给围了!”
“什么?”
魏征德与陈先生同时脸色大变。
东厂?
那是皇帝的亲军,直接听命于天子,除了皇帝的旨意,谁也调动不了。
他们为何要围太师府?
“领头的是谁?”
魏征德强压住心头的惊骇,沉声问道。
“是……是东厂提督,曹少钦!”
曹少钦!
听到这个名字,魏征德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曹少钦是皇帝身边最受宠信的太监,是皇帝最忠诚的一条狗。
他亲自带队,那必然是奉了皇帝的死命令!
“他们可有说,所为何事?”
“他们……他们说……”
家丁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说奉旨……抄家!”
“抄家”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征德的胸口。
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幸好被陈先生及时扶住。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魏征德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陛下为何要抄我的家?为什么?”
“太师!”
陈先生用力摇晃着他。
“眼下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
“办法?”
魏征德惨笑一声。
“东厂出动,曹少钦亲临,这摆明了是雷霆之势,不给老夫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是谁?到底是谁?”
突然,他想起了顾晏。
想起了顾晏昨夜说的那句话。
——“我顾晏,就算身在九泉之下,也给你备了一份大礼。”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魏征德浑身冰冷。
就在此时,午门法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魏征德猛地转头望去。
他看到,一支黑色的骑兵,如同一柄尖刀,撕开了法场的防线。
他看到,一面绣着“林”字的大旗,在人群中是那么的刺眼。
“林七……”
魏征德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顾晏根本就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一边让自己在法场上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一边让林七带着所谓的“铁证”回京。
同时,还有另一路人,将一份足以致命的证据,直接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这份证据,直接绕过了所有朝臣,绕过了内阁,甚至绕过了司礼监,直接递到了皇帝的手中!
所以,皇帝才会绕过正常的司法程序,直接动用东厂来抄他的家!
这是一个连环局!
一个从他将顾晏打入天牢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布置的绝杀之局!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是顾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从魏征德的口中喷涌而出。
他仰天便倒,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太师!”
陈先生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可魏征德的生机,正在迅速流逝。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午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顾晏挣脱了枷锁,站在高台之上,如同神明般,遥遥地望着他。
那眼神,充满了无情的审判。
顾晏挣脱枷锁,重获自由。
他从林七手中,接过那份所谓的“铁证”卷轴。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将卷轴展开。
在场所有官员,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罪证。
然而,当他们看清卷轴上的内容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上面,空空如也。
一个字都没有。
那只是一张白纸。
萧逸之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指着顾晏大笑道:“哈哈哈!顾晏!你黔驴技穷了!什么铁证,根本就是一张白纸!”
顾晏却对他视若无睹,只是举着那张白纸,对着虚空,仿佛在展示给某个人看。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轻声说道:
“陛下,现在,您可以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影,竟从法场旁边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缓缓推开窗户,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六章 圣驾亲临
当那扇窗被推开,当那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皇帝!
大雍王朝的九五之尊,当今天子,竟然一直就坐在这间小小的茶楼里,冷眼旁观着法场上发生的一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淹没了一切。
所有人都跪下了。
官员,百姓,禁军,甚至连林七和他麾下的玄甲铁骑,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只有萧逸之,还傻傻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狂喜凝固成了极致的惊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皇帝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下方跪倒的人群。
他没有让任何人平身。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任由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唯一还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顾晏。
顾晏没有跪。
他只是手持那张白纸,对着皇帝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微臣顾晏,恭请圣安。”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
“顾爱卿,你可知罪?”
这句“顾爱卿”,让所有跪着的官员,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皇帝没有称他为“逆贼”,也没有叫他“顾晏”,而是用了这个曾经无比亲近的称呼。
这意味着什么?
顾晏微微一笑,朗声答道:
“微臣知罪。”
“微臣之罪,在于明知朝有奸党,却未能及早铲除,以至社稷动荡,圣听蒙蔽,此乃失察之罪。”
“微臣之罪,在于为引蛇出洞,行险兵之策,致使京城骚动,百姓受惊,此乃不恤民情之罪。”
“微臣之罪,在于调动边军,虽为勤王,却违祖制,此乃逾矩之罪。”
“三罪并罚,臣,罪该万死。”
他认了三条罪,却独独没有认那条“通敌叛国”的死罪。
他说的每一条罪,听上去都是在认错,可实际上,却是在向皇帝,向天下人,解释自己今日所作所为的缘由。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下方的顾晏,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想起了半个时辰前,东厂提督曹少钦,通过密道,将一份绝密奏折呈到他面前时的情景。
那份奏折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枚小小的兵符。
一枚可以调动北境三万大军的虎符。
而这枚虎符,是从魏征德的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
这枚虎符,本该在裕王手中,却随着裕王三年前的“意外”身亡,而不知所踪。
那一刻,皇帝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直以为,魏征德是他的股肱之臣,是国家的柱石。
他一直以为,顾晏是他的心腹之患,是一头必须除掉的恶犬。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最信任的老师,竟然是觊觎兵权,意图不轨的国贼。
而他一心要杀的鹰犬,却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布下一个拨乱反正的惊天大局。
顾晏手中的白纸,根本不是什么证据。
那只是一个信号。
一个演给皇帝看的信号。
它在告诉皇帝:戏该落幕了,您可以登场了。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皇帝,究竟是选择相信魏征德,还是选择相信他顾晏。
幸运的是,皇帝选对了。
“平身吧。”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众卿平身。”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瘫在地上的萧逸之。
“萧逸之。”
“臣……臣在……”
萧逸之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很好。”
皇帝看着他,缓缓说道。
“年纪轻轻,便已是靖夜司都督,前途无量。”
萧逸之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陛下没有怪罪自己?
“只可惜,你跟错了人,拜错了码头。”
皇帝的下一句话,却将他瞬间打入了冰窟。
“朕的靖夜司,是要忠于朕的鹰犬,而不是某些人家养的走狗。”
“来人。”
皇帝的声音,变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逸之,构陷忠良,结党营私,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
萧逸之发出绝望的哀嚎,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死死按住,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处理完萧逸之,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林七和他的玄甲铁骑身上。
“林七。”
“末将在!”
林七立刻单膝跪地。
“你擅自带兵入京,本是死罪。”
皇帝的语气依旧冰冷。
林七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念你救驾有功,忠心可嘉,朕便功过相抵。”
“命你即刻率部返回北境,严守边关,不得有误。”
“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林七闻言,如闻天籁,重重叩首。
“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晏,随后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他的玄甲铁骑,如来时一般,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皇帝的处理,干净利落,既敲打了边将,又安抚了人心。
转眼间,法场上只剩下了顾晏,和一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皇帝从茶楼上走了下来,在曹少钦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顾晏面前。
“顾爱卿。”
“臣在。”
“观星楼上,魏征德急火攻心,已经……去了。”
皇帝的声音很轻。
顾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罪有应得。”
“是啊。”
皇帝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落寞。
“朕,真是瞎了眼。”
他拍了拍顾晏的肩膀,那只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此刻显得有些无力。
“靖夜司,朕还是交给你。”
“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硕鼠,都给朕一只一只地揪出来。”
“朕不想再看到,今日之事,重演一遍。”
“臣,遵旨。”
顾晏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惊天风暴,似乎就在这君臣二人简短的对话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然而,顾晏知道,这并非结束。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七章 覆巢之卵
太师府被抄了。
这个消息,比顾晏无罪释放,官复原职,更让整个京城感到震惊。
魏征德,那个被誉为“国之柱石”的三朝元老,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落尘埃,成了通敌卖国的逆贼。
而他所代表的那个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庞大政治集团,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轰然倒塌。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曾经门庭若市的太师府,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地。
东厂的番子和靖夜司的校尉,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一车车的古玩字画,从府中被源源不断地运出。
其数量之巨,让围观的百姓咋舌不已。
人们这才惊觉,那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廉简朴模样的魏太师,私下里竟是如此的穷奢极欲。
顾晏没有亲自去抄家。
这种事情,交给东厂的曹少钦,他很放心。
论起折磨人,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曹少钦和他手下的那群番子,是天生的行家。
他回到了那个他阔别了三个月的地方。
靖夜司。
熟悉的飞鱼服,熟悉的绣春刀。
当他重新踏入靖夜司那扇阴森的大门时,所有见到他的校尉、力士,无不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比以往更加浓重的敬畏与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从天牢死囚监里走出来的顾都督,只会比以前更可怕,更不择手段。
萧逸之的亲信,早已被清理干净。
靖夜司的指挥中枢,重新回到了顾晏的掌控之中。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太师椅上,翻看着这三个月来的卷宗。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整个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都督。”
一名心腹校尉,捧着一份名单,走了进来。
“这是从太师府搜出的,一份……贺礼名录。”
顾晏接过名单,目光一扫。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从六部九卿,到封疆大吏,几乎涵盖了半个朝堂。
每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所送“贺礼”的种类与数量。
小到千两纹银,大到良田万亩,甚至还有……活生生的人。
这哪里是什么贺礼名录。
这分明就是一份魏征德党羽的投名状!
“很好。”
顾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按着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去‘请’。”
“告诉他们,都督我官复原职,想请老朋友们过来喝杯茶,叙叙旧。”
“是!”
校尉领命而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一场大清洗,即将开始。
而顾晏,则将目光投向了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
一个女人的名字。
魏明月。
魏征德的嫡亲孙女,京城第一美人,也是……曾经与他有过婚约的女子。
第八章 红颜枯骨
静安寺,后山禅院。
魏明月一身素衣,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青烟袅袅,梵音阵阵。
她那张曾经艳冠京华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有的,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禅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顾晏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个跪在佛前的纤弱背影,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这个少女巧笑嫣然地对他说:
“顾家哥哥,等我及笄,你来娶我好不好?”
那时的天,很蓝。
那时的风,很暖。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你来了。”
魏明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来了。”
顾晏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你恨我吗?”
他问道。
“恨?”
魏明月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碎。
“我该恨谁呢?”
“恨你,毁了我魏家满门?”
“还是该恨我的祖父,是他亲手将我,将整个魏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顾晏。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像一潭死水。
“顾晏,你赢了。”
“你用三代忠良的声誉做赌注,用你自己的性命做棋子,最终,你赢了这场棋。”
“我只是想知道,值得吗?”
顾晏沉默了。
值得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
魏家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
如果不将它连根拔起,它迟早会蛀空整个大雍的江山。
“你走吧。”
魏明月重新转过头,对着佛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里是清净之地,不该沾染你们这些朝堂上的血腥。”
顾晏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随之消散。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只剩下仇恨了。
“陛下有旨。”
他的声音,恢复了靖夜司都督的冰冷与无情。
“魏氏一族,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没入教坊司。”
魏明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
晶莹的珠子,散落一地。
教坊司。
那是官妓之所,是人间地狱。
对于一个世家贵女来说,进入那里,比死还要痛苦。
她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顾晏,眼中终于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顾晏!你好狠!”
“这是陛下的旨意,不是我的。”
顾晏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魏明月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警惕。
顾晏从怀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放在了她面前的蒲团上。
那匕首的刀鞘上,镶嵌着一颗晶莹的明珠。
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是去教坊司受尽屈辱地活着,还是在这里,有尊严地死去。”
“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禅房。
门外,阳光刺眼。
门内,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禅房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悲泣。
那哭声,初时压抑,继而凄厉,最后,归于沉寂。
顾晏站在院中,听着那哭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却在不自觉地,一寸寸收紧。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有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第九章 致命的背叛
天牢,最深处。
曾经关押顾晏的地方,如今换了一个新的主人。
萧逸之。
短短数日,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靖夜司都督,就已经变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
他的飞鱼服被扒去了,换上了一身肮脏的囚衣。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锐气与野心,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当顾晏的身影出现在铁栅外时,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到了墙角。
“别……别过来……”
他抱着头,瑟瑟发抖。
顾晏没有理会他,只是让狱卒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他搬过一张凳子,坐在萧逸之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我给你带了些酒菜。”
他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萧逸之看着那些酒菜,咽了口唾沫,却不敢上前。
“怕我下毒?”
顾晏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放心,我若想杀你,有一百种方法,不必这么麻烦。”
萧逸之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小心翼翼地爬了过来,抓起一只烧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顾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直到他吃饱喝足,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什么。”
萧逸之的动作一僵,放下了手中的鸡腿。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顾晏笑了笑。
“那几封构陷我通敌的信,字迹模仿得天衣无缝。”
“若非出自你这个学了我笔迹十年的人之手,恐怕连我都分辨不出真假。”
萧逸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只是想知道,魏征德,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背叛我,背叛得如此干脆。”
萧逸之沉默了。
顾晏也不催他,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良久,萧逸之才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说道:
“他答应我,只要扳倒了你,靖夜司都督的位置,就是我的。”
“他还答应我,等他的外孙登上了太子之位,我就是未来的……内阁首辅。”
“内阁首辅?”
顾晏听到这四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你就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逸之啊逸之,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
萧逸之突然激动起来,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看着顾晏。
“你懂什么!你生来就是国公府的世子,你永远不会懂我们这些底层爬上来的人,对权力的渴望!”
“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影子里!我也想做那个执棋人!”
“可笑。”
顾晏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你以为你背叛了我,就能成为执棋人?”
“你错了。”
“在魏征德的眼里,你和我一样,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顾晏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卷宗,扔在了萧逸之的面前。
“自己看吧。”
萧逸之颤抖着手,打开了卷宗。
那里面,是魏征德和心腹幕僚陈先生之间的几封密信。
信的内容,全都是关于如何在事成之后,除掉萧逸之这个“后患”的计划。
包括但不限于,制造一场意外,或者,给他安上一个新的罪名。
萧逸之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些恶毒的计划,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梦想,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中,都只是一个笑话。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疯狂地撕扯着那些信件,状若疯癫。
顾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明白了吗?”
“背叛者的下场,从来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新的主人,毫不留情地抛弃。”
说完,他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顾晏!顾晏你别走!”
萧逸之突然从地上爬起,扑到栅栏前,死死地抓住栏杆。
“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师父”。
顾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晚了。”
他只留下了这两个字,便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尽头。
牢房里,只剩下萧逸之绝望的哭嚎声。
那哭声,在阴森的天牢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第十章 太平之名
大清洗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以魏征德的“贺礼名录”为线索,顾晏的靖夜司,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朝堂上那颗最大的坏蛋。
数十名朝廷大员落马,上千名官员被牵连。
一时间,整个大雍官场,风声鹤唳。
皇帝对此,全程保持了沉默。
他给了顾晏最大的授权,任由他去“治病”。
他知道,国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想要痊愈,就必须刮骨疗毒,哪怕过程再痛苦。
一个月后,当顾晏将最后一份结案陈词,呈到御前时,皇帝看着奏折上那一长串血淋淋的名字,久久无言。
“都……结束了?”
“回陛下,首恶已除,余党也已尽数肃清。”
顾晏躬身答道。
“好。”
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下龙椅,来到顾晏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爱卿,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臣,万死不辞。”
“这些年,是朕错怪你了。”
皇帝的眼中,带着一丝愧疚。
“朕总觉得,你这把刀,太利了,怕有一天会伤到自己。”
“现在朕明白了,对付那些豺狼虎豹,就必须用你这样最锋利的刀。”
他看着窗外,京城一片繁华。
“如今,奸佞已除,朝堂清明。”
“朕想,这天下,也该迎来一个真正的‘太平年’了。”
太平年。
顾晏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
他看着皇帝脸上那久违的轻松笑容,却没有附和。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魏征德通敌,只是揭开了北方威胁的冰山一角。
燕然国,这个盘踞在北境的草原雄鹰,绝不会因为一个魏征德的死,就善罢甘休。
朝堂之内,魏党的倒台,空出了大量的职位。
新一轮的权力争夺,已经在暗中悄然上演。
而他顾晏,作为这场风暴中最大的受益者,也成了无数人嫉妒与仇视的目标。
他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已是站在了风口浪尖。
前路,依旧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凝重。
这个所谓的“太平年”,或许,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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