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日本艺术家染木煦对中国东北北部的民间用具进行过一次考察,期间,他曾途经吉林市,并就第二次游历的江南巴虎屯,撰写了一篇游记,取名《巴虎屯探访》。江南巴虎屯历史悠久,民国南大营、吉林林学院皆位于此处,在解放后地名变更为“烽火”,如今只余烽火街这一名称,至于旧时风貌痕迹,早已荡然无存。鉴于地方史料对这一区域几乎没有太多记述,故而这篇九十多年前的游记,所记载的如画的过往,就显得分外珍贵了。
原文(日文)大意如下:
午后微雨淅沥,我独自划船前往对岸的巴虎屯。前些年,我曾与小田内先生、田口先生等人在薄暮时分到访此地,留下难忘的回忆,今日故地重游。雨后的松花江水涨满,漫浸着对岸杨柳的根系,此时的杨柳,正泛着新青。
作为青柳繁茂的乡村,这里处处可见柳树。村中的男童挑着水桶往来汲水,四面皆是悠然景致,民风淳朴,少有纷争。巴虎屯的公立国民学校里(今丰满一实验前身),时常能听见孩童们可爱的歌声。
巴虎屯这个名字,听起来便带着一股古朴的旗人风情。村中的大户人家,多是宽敞的瓦房,也有不少质朴的草房。杜家便是此地四大古老家族之一,其大门与二门形制规整,庭院中花木错落,尽显雅致。走进院中,正房与厢房布局齐整,器物摆放有序,处处透着整洁。院子里种着美人蕉,花开艳丽,十分惹眼。
当地人待客极为热忱,若是不接过茶,便会一再相劝;若是接过饮用,他们便会格外亲近。孩子们围在门口,叽叽喳喳,久久不肯离去,别有一番质朴趣味。即便拿起相机对着妇人、器物拍摄,他们也不会介意,不像都市中人那般忌讳。在村落里尚可随意拍摄,若是进入城中,便不可贸然举镜了。土墙草顶的屋舍,主人见被拍摄,反倒十分欢喜。
吉林一带的民居,山墙、鸱尾一类的装饰,本就精巧美观。如今许多空废的房舍,还留有旧东北军时代兵营、大仙堂的遗迹,依稀可见当年模样。
有人远远望见我,便早早捧着热茶迎上来,口中不住道着“多谢、再见”,频频躬身。若是不接茶,便会一直恳切相劝;若是接茶喝下,对方便会觉得你十分亲近。终于静下心来观赏景致,却始终忘不了香烟。一支烟,胜过百句闲言。起初我只是取烟自抽,旁人见了便纷纷讨要,我索性将整盒烟取出分发。这时,人群中一名年轻人主动取出洋火,为我点烟,连连致谢,随后默默将空烟盒收走——中国人绝不会随意丢弃烟盒,正所谓“客不可无礼,主不可不节”,大抵便是这般情状。
巴虎屯的建筑十分古朴,看到寺庙烟气缭绕,老人捧着香,不断焚烧,伏地礼拜。因阴雨时常袭来,给写生作画带来了很大困扰,于是我便利用民家的大门间隙、小门廊下,为众多普通民宅画了写生。
雨后的泥土气息,衬得寻常民家的大门愈发庄重,小门多被用作储物小屋。中等人家的大门,内部多立四根立柱,简单隔出四间仓房。走进屋内,可见一户户家族世代聚居于此,茅草屋檐的边角刷着白漆,装饰素净洁白,即便贫寒之家,也会在这般细节上用心。
巴虎屯的居民主要从事农业和捕鱼。松花江每年封冻五个月,冰期不通舟楫,当地人的生活格外艰辛。东北满洲一带的江河中,可见一种狭长的独木舟,当地称作威呼,杨宾的《柳边记略》中记载这种船多用于水路行军、物资运输,从船型便可窥见旧时风貌(作者自如引用中国史料,可见其对地方文化比较了解)。汉语中并无完全对应满族习俗的词汇,这种独木舟是满州地区独有的交通工具,如今仍有少数满族民众使用。
如今,木匠打造一艘槽船,约需两个月工期,造价二百元上下。这类船多被称作滑子,平底浅吃水,行船轻快。船只多用野榆、水柳、柞木打造,这类木料耐水耐腐,除了摆渡小船,也用于建造粮船、货船,相较其他木船,更不惧水土侵蚀。夏季可通航七八个月,冬季则靠运货营生,一船可载货三十石。载人一次,船费十钱;载货一石,船费五钱,单程总计三文钱。滑子船体狭长,吃水浅,行驶轻便,运载重物时船身下沉,滑行顺畅。通常两三艘连结在一起航行,顺风时亦可扬帆。
此时暮色降临,我再次乘船而归。江岸之上,大量辣椒正装筐,源源不断运往城中售卖,场面十分兴盛。辣椒色泽鲜润,看着便引人食欲,若是旅人途经未能购买,返程后定会心生遗憾。菜畦之中,长着白眉状的辣椒,有小辣、大辣之分。小辣椒形体纤细,辛辣味浓;大辣椒粗壮硕大,形似柿子椒,外形秀美,当地人说它辛中带甜,滋味鲜美。将其切为细丝,与鸡丝、肉丝同锅爆炒,是下酒的绝佳小菜。
返回旅店后,我点了一份鱼圆子,端上桌来。在简陋的旅店里,就着白酒,小酌一杯,而后沉沉睡去。今日的巴虎屯探访之行,正式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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