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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日头火辣辣,石榴花开得红彤彤。

茅屋前,老柳树下,韩大妈抱来蒲捆,抽出蒲条,“噼噼啪啪”用手一抹,顺手递到坐在矮凳子上一声不吭的韩老大手里。柔软的蒲条在韩老大的怀里欢跳着,一袋烟的工夫,一只蒲包就成型了。

老两口世居湖边,靠湖吃湖。圩堤外一望无际的芦苇滩,伴生着香蒲、菰米、茨菇,还有铺天盖地的菱角、鸡头(芡实)。老两口捕鱼捉虾,编芦席织蒲包,靠勤劳的手养活贫穷的家。苦日子也有苦日子的过法。

一天下来,蒲包、蒲扇、芦席铺满一地。韩大妈收拾收拾准备煮晚饭,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韩大妈的小叔子——韩老大今年快六十了,最小的这个弟弟是个遗腹子,出生时娘也咽了气,小名“小留子”。刚好大嫂正养头生孩子,一怀喂两个,好不容易拉扯大。大嫂可怜小叔子自小没娘,处处惯着他,有奶先尽着他吃,亲生儿子饿得在一旁哭。大了,小留子自己作主到国民党部队当了兵,混了个小连长。又跟着回到地方当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的顶头上司水涨船高混了个区长,人五人六的。

“大哥大嫂,忙着哪?”

韩老大对这个老弟始终不待见,韩大妈却觉得终归多一份亲近。

“哟,他小爷呀,啥的事啊?”

“老巴子呢?”

“什事找他?”

“前几天有几个共产党的干部被我们逮住了,有个女的跳湖跑了。”

“关小老巴子啥事啊?”韩大妈张大嘴巴望着小叔子。家里的老大、老二早已分家另过,都在湖里的大网船上捕鱼,一年到头也不大上岸,只有老巴子尚未成家。

“有人看到他下湖的,我来问问情况。”

“嗨,你还不晓得这混账东西?一天到晚瞎充大头军,成天不着家,这会子也不晓得死到哪儿去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来问问。叫他最近少下湖,枪子不认人。”

说完了,对着一帮手下说:“你们去仔细搜一搜。”

“这是大嫂子家,就不用搜了吧?”

“搜!”韩小留子脸一板。几个兵拎着枪,屋里屋外搜了个遍。

“大哥大嫂别见怪,公事公办。”说着,他将一个包裹递给韩大妈:“这是县党部奖给我的,留给你们用吧。”说罢,朝一旁低头编蒲包的大哥拱手一揖,扭头带人走了。

韩大妈能理解小叔子的难处,眼睛盯着他的人多着呢。打开小叔子留下的布包,展开来,是一顶灰纱布蚊帐,稀罕物。

韩小留子平时不大来,来了,从不空手。一般是带的吃食多,大京果、金刚脐、茶馓、小磨麻油……庄邻们都说小留子不忘本,对奶大他的大嫂子孝顺。

离家十来里的镇子,逢十赶集。韩老头挑着蒲包、芦席、蒲扇带着露水出门,到了太阳快落山时才回家。韩大妈坐在柳树荫下摇着蒲扇站起来迎他,却见老头子一脸恼怒,将肩上的扁担“唰”一下戗到墙旮旯:“造孽!不得好死!”

“你中邪了?发神经呢,什么不得好死?”

“小留子把共产党的干部栽茭草了。”

“啊——”韩大妈惊得掉了蒲扇。

乱世多匪患,湖区出湖匪。每每绑了人质,一旦主家不来赎人,湖匪就将人质五花大绑,押上船,再在人质的颈项绑上一块大石头,船行到湖心,将人质“扑通”一声推下湖。脖颈上吊着的大石头拖着人质倒栽葱沉下湖底,活活淹死,湖匪们的黑话叫“栽茭草”。其手段残忍,人们闻知无不骇然。

韩小留子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共产党区乡干部,一时间,湖区阴云密布,老百姓心惊胆战。

韩小留子作恶不是一两天的了。

抗战胜利,驻扎在三阿镇据点里的日本鬼子向新四军缴械投降。眼看共产党的区乡政府建立起来了,身为国民党匪区长的韩小留子自知罪孽深重,一旦落到新四军手里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便带着三十来个手下溜到湖里,继续与共产党为敌。新四军老三团派出一个排,将其包围在一处湖滩上全歼。韩小留子中枪落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其时,韩小留子被一枪从肩胛骨打进去,又从胳肢窝穿出来,一头栽进湖里。被冷水激醒过来时,新四军已得胜归去。

夜黑如漆,韩小留子上了岸,踉跄爬上圩堤,连滚带爬进了一片乱坟地。坟间星火飞升,平添几分鬼魅之气。韩小留子忍着剧痛,摸着坟头趔趄前行,恰好碰到个哭坟的小寡妇,帮着用钉鞋底的细麻绳扎住了前后背的伤口,远遁而去。

我军北撤,伤好后的韩小留子带着“还乡团”,乘机再次控制了湖区,进行血腥报复。一时间,韩小留子的恶名传遍四里八乡。

与他同庄的李海东,往上辈算与他是老表亲,和他从小好得很。当初,他的一队人马被新四军歼灭,他怀疑是李海东告的密,便在一天深夜将李海东抓到了区公所,吊在房梁上,指挥手下用皮鞭蘸水,抽得李海东浑身鲜血淋漓,有出气没进气。手下说,这人要死了,扔了算了。韩小留子看了看,说,便宜他了,叫他家交五担大米来换人。其实,所谓的报信纯属无稽之谈,只是怀疑罢了。人都要被打死了,还要敲上一笔。

李海东家一天两顿吃不饱,十斤大米都凑不出。他老娘找到韩大妈,跪求看在老亲戚的份上,放了李海东。韩大妈陪着去找韩小留子。韩小留子说:“看在我大嫂的面子上,可以放了他。但我那么多兄弟不能白死了,否则,以后谁还愿意跟着我干?你们总得让我对他们有个交代。”

最终,李家用两担大米将李海东换回了家,进门就断了气。李海东他娘恨死了韩小留子,咒他没人性,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韩小留子对待老百姓心狠手辣,残忍无比,被国民党县党部树为“模范区长”。他常在手下面前自夸:“我被共产党打死过一回了,老天叫我不死,就是叫我还乡找他们算账的。”

听着韩老大从镇子上带回来的消息,韩大妈气得跺脚:“他小爷这是干下了绝八代的孽事啊!小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早知道,不喂他奶,摁到尿桶里溺死算了。”

韩老大将一包东西递给韩大妈。

“什么玩意?”

“老鼠药。屋里老鼠好像多起来了。今天集上正好有卖的。”

“唉,几只老鼠能吃你几粒米,犯得着药它们?”韩大妈将老鼠药塞进墙洞。又对着韩老大朝屋后指了指,赶快想办法呀。

“等老巴子回来吧。”韩老大说。

新月,露水,螽斯唧唧。

韩老巴子推开了家里虚掩着的门。灯下,愁眉苦脸的老两口正焦急地等着他。

韩老巴子,嘴上刚长毛的大小伙子,因为在家里排行最末,老两口懒得管他,每天背着鱼篓、攥着鱼叉在湖荡里捕鱼捉虾,天生地长,混成了“浪里白条”。

这天一早,韩老巴子解开岸边的船缆,棹向芦苇荡。

湖水浩渺,苇荡无垠。这里的芦苇粗壮高大,葳蕤蓬勃,森林一般。

芦苇深处,韩老巴子停下船,四处张望,一条不经意新开的水道引起了他的注意,便驾着小船顶开茂密的芦苇往里撑。忽然他瞥见一团黑影,划近一看是个穿着新四军军服的女人,头搁在倾倒的芦苇上,整个身子浸在水中,不知死活。韩老巴子见此不免觳觫,想起了昨夜短促而激烈的枪声。

犹豫了一下,韩老巴子俯下身双手一抄,将人一把捞上了船。女人落船时,竟然“哼”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新四军主力北撤后,国民党军迅速占领了淮南地区,湖区沦陷。但共产党在湖区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区委在北撤时,就有组织地安排部分政治可靠、军事素质过硬的区乡干部留下打游击,坚持地下斗争,准备迎接将来大部队反攻。

有着丰富民运工作经验的时兰选择留在湖区坚持斗争。和她一起留下的还有副区长李涛、民兵中队长刘少基、小桥乡乡长张玉才,四人成立了党支部,由李涛担任书记。同时,还建立起由党员、基干民兵组成的二十多人的区小队,时兰任指导员,主要任务就是团结群众开展武装斗争,打击国民党反动派的反攻倒算,寻机铲除反动恶霸分子。

这天,李涛、时兰等在张庄召开党员会议,商量如何除去民愤极大的国民党匪区长韩小留子,却不想被还乡团暗探发现。韩小留子带着还乡团的武装人员迅速包围上来。李涛等人边打边退,奈何敌众我寡,李涛、刘少基、张玉才悉数负伤被俘。时兰凭着精准的枪法,逼得匪兵不敢靠近,直到被追上圩堤,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性情刚烈的她,眼见逃生无望,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湖。

面对夜色苍茫的芦苇荡,追击的还乡团丁“噼里啪啦”放了一阵枪,收队走了。

时兰后背中了一枪,跳下湖时又被水呛了肺,生命垂危。

韩老巴子趁着夜色将时兰背回了家。

仗着韩区长大嫂的身份,韩大妈冒险从镇上秘密请来医生为时兰做了手术取出子弹。术后时兰高烧不止,命悬一线。韩大妈撬开时兰的嘴巴喂汤药,守了三天三夜,终于将时兰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

韩小留子上庄搜查时,时兰就躲在韩大妈家屋后茅房下面的地洞里。

身在湖荡,湖匪猖獗,日本鬼子也隔三岔五来扫荡,老百姓们学会了与他们周旋、斗争,几乎家家都有藏身的绝招。

韩老大家屋后堆着偌大的芦柴垛,旁边是用芦柴笆围着的茅房,一口茅缸,苍蝇嗡嗡,臭气熏天,搜查的还乡团丁还未走近就捂着鼻子走开了。几个团丁见了芦柴垛心里起疑,但这么大一堆芦柴恐怕几个人半天也搬不开,再说了,这是区长的大哥大嫂家,做做样子就行了,也省得有人背后说区长有私心,包庇他哥嫂。再说,那个女共党恐怕早就跳湖淹死了。区长叫搜就走走过场,大家乐得做人情,稀里糊涂跟着区长走了。

如今,与时兰一起的几个区乡干部都被栽了茭草,对跳了湖的时兰,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还乡团丁到庄子上盘查,每次都到韩老大家歇脚、喝茶。还说,这是区长的大哥大嫂家,放心,每次总要待一两个小时才走。韩老大两口子紧张得胳肢窝里全是汗,心口都是凉的。见他们走了,才能松口气。

村子里到处都是还乡团的眼线,稍有不慎露了行踪,时兰和韩大妈一家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时兰不能再藏在地洞里了。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趁着夜色,韩老巴子带上些吃的用的,背着蓑衣罩着的时兰撑着小船再次钻进了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韩老巴子带着时兰下了湖,韩老大两口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芦苇深处,韩老巴子选择了一处干燥的高岗。这是一片野生野长的芦苇,新芦苇已经高过人,枯黄的老芦苇还头顶着芦絮在风中招摇。韩老巴子割下芦苇扎捆搭起地窝,地窝里铺上厚厚的芦絮,既隔潮又保暖。战火纷飞的年代,苇荡深处却是蒹葭苍苍,苇莺呢喃。

时令初夏,芦苇荡里的蚊子多得撞脸,民谣说:“蚊子大似蛾,啃死老水牛。”韩老巴子将从家里带来的小爷送的蚊帐挂在地窝里,时兰睡在里面,蚊子“嗡嗡嗡”在帐子外面轰炸了一夜,没有一只钻得进去。

但可苦了韩老巴子了。他睡在外面,被咬得浑身都是大红包,又疼又痒。时兰有心叫韩老巴子到蚊帐里来避蚊子,实在张不开嘴。到了下半夜,韩老巴子实在受不了,想起夏天村里老牛“打汪”,便跑到水汪里滚了一身泥,将褂子往脸上一罩,天快亮时才睡了个安稳觉。

虽在芦苇深处,两人也不敢丝毫大意。白天,他俩潜伏不动,不敢举火,生怕炊烟飘散引来敌人,韩老巴子就摘菱踩藕,摸鱼捉虾。六月的花香藕,雪白粉嫩,解渴又当饱。夜色阑珊,阒无踪迹,这才用带来的黑瓦罐焖饭熬汤。时兰咳嗽一直不好,咳时又怕声音传出去,只能捂着嘴,一张脸憋得发紫。韩老巴子想起自己发烧咳嗽时,妈妈会用芦根煎水给他喝,便也如法炮制。芦苇荡水洼里随手捉来肥美的黑鱼,从淤泥里扒出白嫩多节的芦根,一起放入黑瓦罐,慢慢熬得汤白如乳,鲜香诱人。一个来月,竟把时兰的咳嗽治好了。

时兰后背的伤需要每三天换一次药。这药是配好了的,黑坨坨的装在一个黑陶罐内,用时取出一团摊在裁好的桑皮纸上,再敷到伤口上。时兰的手够不到后背,就只有韩老巴子来帮忙。第一次,时兰在蚊帐里脱光上衣,解开贴身的红肚兜,又将上衣掉过来,胳膊穿进袖子里,遮住了前胸,只将后背光光地露在外面。

“韩老巴子,来帮我贴膏药。”

韩老巴子一撩蚊帐,面前一片白光,脑子里“嗡”一阵眩晕,愣在那。

“看什么呢,快帮我把药贴上。”

“哎哎。”韩老巴子从时兰手里接过膏药,手抖地往后背伤口处贴去,生怕碰到她光洁滑腻的皮肤,刚一沾上就松了手。“啪”,药膏掉在地上,将两人吓了一跳——这药膏可是救命的。还好,药膏面朝上,没沾上碎草泥灰,还能用。

“你紧张什么?好好贴上。”

韩老巴子“嗯嗯”应着,毛手毛脚地将药贴重新贴上,也不等时兰说话就转头走出窝棚,一头的汗。

时兰整理衣服,瞧着自己胸前的春光,不禁羞赧失笑——韩老巴子只怕被吓住了。

时间长了,再换药,韩老巴子就不那么紧张了,两人之间的话也渐渐多起来。

“姐,你伤快好了,也不晓得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姐是在组织的人,肯定要去找组织。”

“姐,我也跟你走吧。”

“你还小,爹娘年龄大了,好好陪他们吧。我们的人很快就会打回来的,到时有你的好日子过。”

韩老巴子叹了一口气。

“多大个人哪,就晓得叹气?”时兰笑起来。

“我十八了,我娘说,成人了。”

“我比你大三岁呢。”

“我娘说,女大三,抱金砖。”

时兰一愣,随即“咯咯咯”大笑起来。

“你笑话我,不跟你说了。”

时兰“哎哟哎哟”笑得弯腰岔气。

韩老巴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苇叶,红着脸走出了窝棚。

月华映水,满湖生辉。

“砰砰砰!”

深夜,时兰被急促的枪声惊醒,披衣趿鞋蹿出地窝,挺立在月光下。远处的枪声时而激烈,时而稀疏,鼻孔里似乎闻得到呛人的硝烟味道。时兰的眼前浮现出战友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韩老巴子在啁啾的鸟鸣声中醒来,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突然感到了异样——时兰不见了。挺起身,怀中滑落叠得整整齐齐的时兰从未离过身的红肚兜。

碧空如洗,苇荡无声。韩老巴子仰天长啸:“姐——”

韩小留子上庄时,已是薄暮时分。

“这会子怎有空来的?”

韩大妈接过韩小留子递过来的一块布料,韩小留子说将来给韩老巴子结婚用。

“我要走了,来和你们打个招呼。”

“共产党打回来了,蒋介石完蛋了,我的好日子也完了。”

“打算去哪儿呢?”

“往南跑。听说蒋介石正和共产党谈判,想划江而治。”

韩小留子说完了就要走。韩老大老两口互相望了望,转过头。韩老大说,留下吃顿饭吧。韩小留子爽快地答应了。老哥俩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

韩老大到湖边绞了自家的扳罾,取了几条鱼。回到家,屋里已“噼噼啪啪”飘出饭菜香。鸡蛋炒韭菜、素炒菰瓜、油炸花生米加上一锅红烧杂鱼,老哥俩碰杯喝了起来。

一坛子老酒喝光了,韩小留子酒入愁肠,哭了起来。韩老大搓着双手低头不语。韩大妈叹口气,不是我说你,你杀了那么多共产党,欠了那么多的血债,现在人家打回来了,能饶了你?

韩小留子离桌朝老两口跪下:“大哥大嫂,今日一别,也许就见不着了,今后爹娘的坟就拜托你们上了,带个话给爹娘,请他们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子。”说罢,朝他们叩了三个响头。

韩大妈看着这个自己奶大的小叔子不禁唏嘘,这不挺像个人嘛,怎么就干了那么多坏事、绝事呢?

“叫老巴子早点成家,走正路,不要跟我这个小爷学。唉,他的喜酒我是喝不上了……”韩小留子言罢,正欲起身,突然间腹痛如绞,猛然醒悟,两眼瞅着大哥大嫂,却见两人也痛得捂着肚子闷哼起来。

“他小爷啊……你别怪哥嫂狠心,你作了太多的孽,老天也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只怕我们也没法交代。与其让你不明不白死在外头,不如就把骨头扔家里吧。黄泉路上哥嫂陪着你,一起去见爹娘。”

“老巴子会来帮我们收尸的。”

“也好……”韩小留子长出了一口气,倒在了地上。

老两口挣扎着,歪歪斜斜来到床前,双双软瘫在地——床头有早已准备好的两套老衣。

韩老巴子从芦苇荡回到家,没见到老两口如常在门前编蒲包、织芦席,堂屋地上却赫然躺着小爷;奔到里屋,爹娘倒在床前,早已断了气。韩老巴子一阵天旋地转,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秋雨绵绵,韩老巴子来到父母和小爷的坟上。坟前开了一地的彼岸花,团簇蜷曲的花朵红艳艳的,铺满了田野。

韩老巴子失神地望着远方,两眼蒙上了一层雾。

大雁归来又南下,一年又一年。

韩老巴子一辈子孤身一人。他年岁渐大走不动路了,还是时常拄着拐棍蹒跚着挪到圩堤上,眯缝着一双昏聩的老花眼,向着远方眺望——湖光潋滟,寥廓苍穹。

他一直记着时兰说过的话:“只要活着,一定回来找你们。”

韩老巴子走时,贴身揣着早已褪了色的红肚兜。

解放济南的烈士纪念碑上,刻着一个他惦念了一辈子的名字:时兰。

作者:闵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