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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口号,东林党与阉党之间,像是一场道德与权术的对决。

但把时间线拉长,会发现事情并不发生在道德层面,而发生在一个更冷峻的现实:

财政与战争,是不是必须二选一?

矛盾确实是从万历三大征开始的,但起点要早一点。

如果没有张居正,朝廷根本不会有钱;

如果没有这笔钱,三大征也无从谈起;

而三大征结束之后,钱却更少了。

这不是悖论,而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张居正真正完成的,不是“富国”,而是让国家重新掌握和调度资源。

一条鞭法、考成法,让税收变得可预期,让官僚系统重新听话。

这一步,在当时是止血,是必要的,也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问题在于,一旦这种调度能力被证明“有效”,它就不可避免地会被继续使用。

援朝之役,几乎没有争议。那是一笔必须支付的正义成本,既关乎宗藩秩序,也关乎辽东安全。即便站在最苛刻的财政立场上,也很难否认它的必要性。

但播州、宁夏不同。它们并非生死级威胁,却被按生死级规格处理。

并不是不能打,而是本可以慢慢解决的问题,被提前压缩进了高烈度的动员框架。

军事上或许成功,财政上却没有任何结构性回补。税基没有扩大,边疆没有永久安定......

唯一被证明的就是:钱,原来还可以再挤出来。

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就变得危险了。

国家开始形成一种自我说服:

既然这一次咬牙撑过去了,下一次似乎也可以。

既然非常手段有效,那它就不再只是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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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东林党最警惕的地方。

他们反对的,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战争正在成为“借口”。

他们看到的不是某一笔军费,而是一种节奏的改变。

我们用一个比喻,一个人的右腿受伤了,于是让左腿多干活,这是理性的;

左腿能走,这挺好,说明这个应急措施有效;

可一旦整个身体开始只用左腿,右腿就不再被恢复了,甚至被视为高风险、不可控。

总之,最好别再用它了。

代偿久了,右腿就从受伤真的变成了残疾。

明代中后期,北方的经济就像那条受伤的右腿,恢复能力本就有限,边防、军费、灾荒叠加,使它越来越像一个只能被供养的区域。

而南方则相反,就像那条特别好用的左腿,商业发达、税基稳定、市场活跃,也因此被不断视为“可以再抽一点”的对象。

抽取南方,在技术上成立,在短期内有效,在责任分配上甚至更安全。

一旦这种经验被反复验证,它就会固化成惯性。

于是,南方承担的是慢性失血,北方面对的却是即时崩溃。理性决策在这种时间差面前,几乎没有悬念。

东林党所说的“节制”“慎战”“缓行”,在廷议上会被翻译成一句绝对难以接受的话:你们可以死得慢一点。

这是皇帝绝对不能接受的,这都不是感性问题,而是理性判断。

军饷一断,兵变立刻发生;

边防一溃,政权立刻动摇;

威信一失,控制立刻崩塌。

面对这样的紧迫性,皇帝并不是在“偏好阉党”,而是已经没有选择了。

阉党不需要地方支持,不需要道德声望,也不需要承担长期合法性,只需要把当下的命令迅速变成现实。

他们满足的不是野心,而是一个已经被结构锁死的即时需求。

东林党与阉党,于是站在了两个不可调和的位置上。

一边看到的是未来:税基在萎缩,社会在退出,合法路径正在变成确定亏损;

另一边面对的是现在:军饷、边防、秩序,每一项都等不起。

在这样的状态下,“圣贤”会显得拖延,“奸佞”反而显得高效。

更残酷的是,当合法路径长期回报为负时,普通人就会开始寻觅“退出”路径。

对南方而言,退出并不总是起义,更多时候只是地下化、灰色化、小规模流匪化、海盗化。

规模不大,却可以抢别人,可以走私,可以跑路。这是一种低烈度、可持续的生存方式。

而北方,连这种退出机会都没有。人口稀薄、经济单一、周边同样贫困,流民一旦聚集,便只能走向全面爆炸。

到这一步,所谓党争,其实已经不再是选择,而是结果。

东林党坚持的那套节奏,并不是错误的方向,而是一种只适用于“身体还能慢慢恢复”的时代的政治节奏。当制度已经长期依赖代偿运行,当右腿被系统性地弃用,任何要求恢复平衡的声音,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他们不是错了,而是在这个阶段,已经失去了功能性。

但他们难道有退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