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的「AI编程学习」群里，有人转了一篇人民日报的文章，跟我说：你上人民日报了。
我好奇什么情况，点进去一看，标题是
里面讲的是，最近手机应用商店排行榜前几名不再被大厂垄断了，越来越多个人开发者、一人公司用AI「手搓」出来的应用开始受欢迎。
然后我在文中看到了「小猫补光灯」。
说实话有点意外。距离小猫补光灯的爆发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当时它在AppStore付费总榜第一坐了1个多月。之后不停有人模仿和抄袭，但其实不太重要。用户不会去用抄袭者的产品，媒体也不会去报道抄袭者。一年过去了，还在被官媒当典型拿出来说，这件事本身倒是挺有意思的。
所以看到人民日报用「手搓经济」来概括这种现象，我觉得我还挺适合以亲历者的身份来聊几句。
先说说「手搓」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手搓」最早是游戏圈的说法——指不用外挂、不靠快捷键，纯靠手动操作完成高难度任务。
在AI编程的语境里，它对应的其实是一个英文概念：Vibe Coding。2025年2月，OpenAI联合创始人Karpathy在X上发了一条推文，说他发现了一种新的编程方式——你不需要真的懂代码，只要把想法说出来，AI帮你生成代码。你甚至不用看代码长什么样，跑起来就行。
他管这叫Vibe Coding，「凭感觉编程」。
这条推文在海外技术圈炸了。我们现在也一直以Vibe Coding来称呼这种主要以自然语言表达需求，AI来完成几乎所有代码编写的过程。
在中国，我们也一直没有太合适的翻译，官媒来做报道肯定是要选个中文名的，直接叫「手搓」倒是没毛病。
Vibe Coding强调的是感觉，「手搓」强调的是动手。中国人不太信「感觉」，更信「搓出来」。
从Karpathy发推到人民日报报道「手搓经济」，刚好一年。
一年前这还是技术圈的黑话，一年后官媒给它正了名。这个速度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
官媒说对了什么
公允地讲，人民日报这篇文章的判断挺准的。
它说「手搓经济」是「一场分布式、低成本、高敏捷的微型创新试验」。这话有点学术，但确实到位。拆开来看——
「分布式」：不再是大厂集中搞创新，而是无数个体在各个角落做各种小东西。
「低成本」：我做小猫补光灯第一版的时候，纯开发成本也就Cusor 20美元/月的订阅费用。报道里提到的一些案例，开发成本也就1000多块。
「高敏捷」：传统开发一个App至少要几个月。现在呢？一个想法从脑子里到上线，可能就是一个周末的事。截止目前，其实1年多的Vibe Coding经历，让我做出并且发布了不下30个小产品，如果考虑没发布自用的，大概不会少于100个。因为很多本来要通过找一个产品专门解决的需求都可以直接通过「手搓」的方式让AI来实现了。比如前几天我想玩红白机游戏，之前用最近的Claude Code的Agent Teams模式调用3个AI队友45分钟做了个红白机游戏厅网站，133款游戏直接能玩。也难怪前段时间美国做企业服务软件的公司股票大跌的。
这三个特征确实概括了这波浪潮的核心。
更让我觉得有意义的是政策层面的变化。报道里提到了青岛上线了「单人AI创业家」平台。其实不只青岛——深圳已经规划了首批9家OPC（One Person Company，也就是一人公司）社区，上海临港推出了「超级个体288」计划，5个月吸引150多家入驻，浦东给新注册的一人公司提供最高30万元免费算力。江苏、北京、杭州、宁波也都有动作。
我查的时候挺意外的，没想到政策跟进这么快。
从Carta的数据来看，2025年上半年，由单一创始人创办的新企业占美国初创企业总数的36.3%。2019年这个数字还只有23.7%。六年增长了超过53%。
一人公司不再是个概念了，是正在发生的事。
但有几件事，他们可能还没完全看到
我不是来泼冷水的。但作为一个确实在这条路上走了一段的人，有几件事我觉得值得补充。
不只是「创业」，更是「创造」。
人民日报的报道、各地的政策，都在用「创业」的框架来理解手搓经济。创业嘛，就要赚钱，要商业化，要估值。
但我自己的体验不完全是这样。
我之前在即刻写过一段话：「对我来说，相比做视频、写文章而言，vibe coding去做点小产品更像是一个解压的娱乐过程，而不是工作。」
这是真话。做小猫补光灯的时候，我没想过它会成为爆款。只是觉得自拍的时候需要一个补光工具，现有的要么太丑要么太贵，那就自己做一个呗。
很多手搓的动机其实是这样的——不是「我要做个赚钱的App」，而是「我有一个想法，我想看看它能不能变成真的」。
这两种动机会导向完全不同的路径。前者是创业，后者是创造。创业有融资逻辑、有增长压力、有退出路径。创造没有。创造就是——我做了个东西，它work了，我开心了。如果别人也觉得有用，那就更好了。
官媒把「手搓」框在「经济」里，我理解。毕竟你不叫「经济」，没法写政策、没法立项、没法做产业规划。但真实世界里，大部分「手搓」的动机比「经济」朴素得多。
不只是「95后」。
报道里强调了年轻人——95后、大学生、「斜杠青年」。
但我见到的情况比这丰富得多。
去年9月我去给一群小学生做过一次vibe coding分享。半小时内，好多孩子做出了可以用的小应用——作业助手、数学知识扫描仪、AI网名生成器。有个7岁的小朋友上台分享了他做的连连看小游戏。
同一天，我还遇到了一位77岁的阿姨在学习vibe coding。
然后是那些不起眼的行业人士。人民日报提到的油气职工、琴行老板、口腔教师——这些人不是什么互联网原住民，他们是最懂自己领域痛点的人。AI编程工具让他们不需要通过程序员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这才是手搓经济真正的力量——不是让程序员更快，是让非程序员也能做。
门槛降低了，但不是消失了。
这大概是我最想说的一点。
官媒的叙事容易给人一种感觉：只要有想法 + AI，你就能做出下一个爆款。
现实没这么简单。
从0到1确实容易了很多。但从1到100呢？产品上线后的运维、用户反馈处理、版本迭代、安全问题、合规问题——这些东西AI还帮不了你太多。
说个数据：今年1月，一个叫Moltbook的平台上线后不到一个月，因为AI生成的代码缺少基本的安全控制，泄露了超过150万个API密钥。这个事件在海外技术圈震动很大，被称为首次「大规模AI代码泄露」。
根因很简单：AI写了代码，没有人审查。缺少认证、缺少速率限制——这些是任何有经验的工程师都会注意的基础安全措施，AI没做，人也没看。
我不是要吓唬人。大部分手搓应用不涉及这么敏感的数据。但这件事提醒了一个常识：工具降低了门槛，不代表消除了风险。你可以不懂代码，但你得懂你在做什么、你的产品在处理什么。
还有一个不太有人讨论的事实：绝大多数手搓产品是会悄悄消亡的。你看到的是登上排行榜的那几个，背后有成千上万个你没听说过名字的应用。这很正常，创业本来就是高失败率的事。但如果你是被「成本1000多块做出爆款App」这种叙事吸引进来的，我建议先调整一下预期。
做出东西不难。做出持续有人用的东西，依然需要投入。
作为一个亲历者，我想说
做小猫补光灯之后，我在即刻、小红书上经常看到有人说「受到小猫补光灯启发，开始用AI编程做自己的产品」。小红书后来还开了独立开发者大赛，涌现了很多新作品。
去年我去参加了koji的AI Hacker House活动。现场见到的独立开发者数量，可能比我这辈子加起来还多。整个氛围让我想起了10多年前移动互联网浪潮刚起来的时候。
那次活动之后我写了一段感想：「当AI Coding Agent真的能让你用一句话开发任何产品的时候，你想创造的究竟是什么？」
我觉得这才是更值得想的问题。
工具已经到位了。2025年Karpathy的那条推文之后，Cursor、Claude Code、Bolt、秒哒、灵光……各种工具密集出现。Bolt在4.5个月内做到了4000万美元的年收入。国内的秒哒8个月累积了50万个应用。工具不是问题了。
政策也到位了。从深圳到上海到青岛，各种OPC社区、算力补贴、创业扶持——官方已经在给「手搓党」铺路了。
人民日报报道了，说明这事已经从圈内走到了社会共识层面。
但最后决定这波浪潮能走多远的，不是工具，不是政策，不是媒体的定性。是每一个拿起工具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想蹭一波热度做个跟风产品，还是想解决一个你真正在意的问题？你是想做一个能在朋友圈秀一下的Demo，还是想做一个你自己会天天用的东西？
我认识的做得好的手搓者，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特征：他们在做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自己的需求，自己的痛点。小猫补光灯是这样——我做它只是因为自拍时需要个补光的，市面上的要么丑要么贵。那个油气职工做生产优化系统也是这样——他天天在用，他最懂这个痛点。
我之前写过一句话，现在还觉得是对的：「好奇心、创造欲、品味可能会是AI时代人的关键特质。」
跟编程能力无关，跟融资能力也无关。就是你对世界的好奇心，想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的冲动，以及对什么是好产品的直觉。
这些东西AI给不了你。但只要你有，AI现在就能帮你把它变成真的。
手搓经济的春天确实来了。但春天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是给那些真的想做点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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