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南山脚下原本住了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宁。
谁料想,一年前来了个姓贾的暴发户,据说是从城里发了大财回来,一眼看中了这处山头。
那暴发户名唤贾进宝——这名字便是他毕生所愿与写照。
他恨不得将“富贵”二字穿在身上:绫罗裹身,金玉满手,连靴尖都缀着明珠。一步一响,仿佛在宣告:我贾进宝,有的是钱。
他站在山腰上往下一指:“这块地,我看中了,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别院所在。”
山民们起初还当是笑话,哪知不出三日,贾进宝便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壮汉上山来了。那些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棍棒,往村民屋前一站,像一堵墙似的。
“三日之内,都给我搬走!”贾进宝的声音又尖又细,与他那富态的身形极不相称,“这山我买下了,白纸黑字,官府盖了印的!”
老村长颤巍巍地拿出地契:“这山是我们祖祖辈辈……”
话没说完,一个壮汉上前一把夺过地契,三两下撕得粉碎。
村民们急了,几个年轻后生抄起锄头就要上前理论,可那些壮汉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直打得人鼻青脸肿。
最狠的是,这帮人竟团团围住了有老人孩子的人家,整夜整夜地敲锣打鼓,吓得屋里的娃娃哇哇大哭,老人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三天下来,家家户户都熬红了眼,实在是撑不住了,只好含泪搬离了祖居之地。
贾进宝得意洋洋,立即圈了近百亩山地,大兴土木。
他特地从城里请来了最好的工匠,用的都是上等的楠木、青砖,足足盖了大半年,终于建成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大宅院。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瞪着眼睛,好不威风。
宅子盖好后,贾进宝还不满足,又在四周筑起高墙,派人日夜把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那些原本靠山过活的山民,如今连上山砍柴、采药都不被允许,生计一下子断了。
有人偷偷摸上山,被家丁抓住就是一顿毒打,时间一长,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背地里骂这贾进宝“为富不仁”、“断子绝孙”。
说来也怪,这贾进宝对外人狠如豺狼,却是个出了名的孝子。
他早年丧父,全靠母亲王氏一手拉扯大,如今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老母亲接到这大宅院里享福。
接母亲那天,贾进宝做足了排场。从山脚到宅门,铺上了红毯,两排家丁穿戴整齐,垂手而立。
贾进宝本人更是早早候在门口,一见母亲的轿子到了,立即上前撩开轿帘,恭恭敬敬地搀扶母亲下轿。
“母亲大人一路辛苦!”贾进宝满脸堆笑。
王氏老太太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只是眉宇间带着些许愁容。
她下了轿,抬眼望了望这气派的大宅院,又看了看儿子那一身华丽衣裳,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贾进宝只当母亲是旅途劳顿,忙命人好生伺候。
可住了几日,王氏便觉得不对劲了。她在老家时,最爱在村头大槐树下和左邻右舍唠嗑,东家长西家短,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可如今在这大宅院里,除了丫鬟仆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日,王氏实在闷得慌,便拄着拐杖想出门走走。哪知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家丁拦住了。
“老夫人,老爷吩咐了,外头不安全,您还是在院里歇着吧。”
王氏一愣:“我就附近走走,有什么不安全的?”
家丁支支吾吾,王氏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执意要出门,家丁不敢硬拦,只好派了两个人跟着。
王氏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竟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正纳闷时,忽然看见远处树丛里似有人影闪动,她招手想叫人过来问问,那人却像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
王氏心中疑云更重,回到宅子后,直接把儿子叫到跟前。
“进宝,你跟娘说实话,这山上原来的人家都哪儿去了?”
贾进宝赔笑道:“母亲,那些人我都给了一笔钱,让他们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这山如今是咱家的,清静!”
“清静?”王氏盯着儿子的眼睛,“我今日出门,走了半天没见一个人,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见我就跑。进宝,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贾进宝被母亲看得心里发毛,支支吾吾把实情说了出来。
王氏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打:“逆子!逆子啊!咱们贾家祖上也是穷苦人出身,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
“母亲息怒,儿子也是为了让您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王氏老泪纵横,“把人家赶出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这叫好日子?我在这大宅院里吃山珍海味,可心里堵得慌,睡不踏实!你这是造孽啊!”
贾进宝见母亲真动了怒,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王氏擦干眼泪,正色道:“明日你就去告诉那些山民,这山还是大家的山,该砍柴砍柴,该采药采药,谁也不许拦着!”
贾进宝虽然百般不愿,但不敢违逆母亲,只好照办。
消息传开,山民们将信将疑,有几个胆大的试着上山,果然没再被阻拦。渐渐地,山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王氏也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人。
她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宅院外的老松树下,和上山干活的老头老太太们唠嗑。
听他们讲山里的故事,说家长里短,王氏脸上这才有了笑容。
只是每次聊完回到宅院,看见儿子时,她的眼神总是复杂难言,欲言又止。
转眼到了盛夏,这一年热得邪乎。太阳像火球似的挂在天上,烤得地面直冒烟,连山里的知了都有气无力地叫着。
这一日,贾进宝从城里谈生意回来,远远望见自家宅院方向冒出滚滚浓烟。
他心头一紧,大叫不好:“走水了!快回去救火!”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山上,只见宅院西厢房火势正旺,黑烟冲天。
贾进宝第一反应就是冲进火场救母亲,他一边跑一边嘶喊:“我娘呢?我娘在哪儿?”
正慌乱间,却看见不远处一群山民提着水桶、端着木盆,正往火场跑。
领头的正是当初被他打过的樵夫葛元龙。贾进宝一愣,这些平日恨他入骨的人怎么会来救火?
“还愣着干什么!救火啊!”葛元龙冲他吼了一嗓子,自己已经提起一桶水泼向火墙。
贾进宝这才反应过来,也加入救火行列。
山民们虽然恨这贾进宝,但这片山林是祖祖辈辈留下的,真要烧起来,整座山都可能遭殃。
大家抛开恩怨,齐心协力,从山涧提水,用树枝扑打,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
眼见明火已灭,只剩些零星火苗和冒烟的地方,山民们便准备散去。
贾进宝一看急了:“哎!还没灭完呢!你们这就走了?”
没人搭理他。
葛元龙擦了把汗,冷冷道:“贾老爷,大火已经灭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吧。我们还得回去干活呢。”
“你!”贾进宝气得脸色发白,可山民们已经三三两两转身离开,留给他一片后脑勺。
贾进宝捂着鼻子在烧毁的厢房里走了一圈,查看损失。
这间屋子原本堆放了些细软财物,如今烧得七七八八。他正心疼时,忽然发现不对劲——有些明明放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
他心头火起,冲出院子,大喊家丁:“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走!”
家丁们连忙将还没走远的山民们团团围住。
贾进宝走到人群前,指着他们鼻子骂:“好哇!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好心跑来救火,原来是趁火打劫!把我家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全部送官查办!”
山民们面面相觑,脸色都白了。
葛元龙上前一步:“贾老爷,说话要讲证据!我们好心救火,你倒打一耙,这是什么道理?”
“证据?”贾进宝冷笑一声,在院子里四处搜寻。
忽然,他眼睛一亮,跑到墙角处,指着那里横七竖八的干柴稻草——虽然已经烧成焦炭,但还能看出形状。
“这是什么?”他厉声道,“葛元龙,你个砍柴的,这些柴禾是不是你放的?好哇,原来是你们放火,再假装救火,实则偷东西!真是好计谋!”
这话一出,山民们炸开了锅。
葛元龙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贾进宝!要不是看在你娘份上,我们今天根本不会来!你竟敢血口喷人!”
“我娘?”贾进宝一愣,这才想起一直没见到母亲,心里一慌,“我娘在哪儿?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逆子!我在这儿!”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只见王氏老太太拄着拐杖,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原来火起时,她正在外面和老姐妹聊天,早就安全了。
贾进宝连忙上前:“母亲,您没事就好!这些人趁火打劫,儿子正要报官……”
“报什么官!”王氏重重顿了顿拐杖,“那些东西是我分给乡亲们的!”
贾进宝愣住了:“什么?”
王氏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失望:“这些日子,我和乡亲们聊天,才知道你做了多少孽。我睡不着觉啊,想着怎么替你赎罪。今天趁你不在,我把一些用不着的财物分给了生活最困难的几户人家。乡亲们不肯白拿,悄悄送了柴禾来放在墙角,算是回礼。没想到天干物燥,不知怎么起了火……”
她转身对着山民们,深深鞠了一躬:“是我家对不起大家,老身替这不肖子给大家赔罪了。”
山民们忙说“使不得”,葛元龙更是眼眶发红:“老夫人快别这样,您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
贾进宝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僵硬,但那股子傲气还在,不肯低头半分。
王氏又看向儿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进宝,你可知道刚才火势最大时,乡亲们为什么拼了命来救火?他们恨你,但不恨这座山。这山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他们不能让山烧了。可你呢?你眼里只有自己的宅子、自己的财物,何曾想过别人?”
贾进宝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王氏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火扑得差不多了,大家就要走吗?不是他们不想帮你,是你寒了他们的心啊!你一来就疑心他们偷东西,他们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可贾进宝这性子,是从钱眼儿里长出来的,哪是一两句人情冷暖就能说化的?
这么一大通,他早就听得不耐烦:“得得得,娘您又念这些老经。哼,罢了罢了!”
他转向人群,下巴一抬:“看在你们这帮泥腿子今儿总算还晓得搬两桶水,老爷我大发慈悲——这样,麻溜儿把火星子都给摁熄了,便不送你们见官。至于那点破玩意儿,算我赏你们的!”
这话像颗火星子,溅进了油锅。山民们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
就在这当口,葛元龙——那个平日里最稳重的樵夫,心里有了主意。他转过身,和身旁几个汉子脑袋凑到一块儿低语了几句。
然后他回头,对贾进宝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贾老爷,您不是要我们帮忙灭火吗?我们这就帮。”
贾进宝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些汉子们忽然开始解裤带。
他大惊失色:“你们要干什么?!”
下一刻,众人对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火星,撒起尿来。
嗤嗤声中,最后一点火苗与烟雾,连同贾进宝那未及出口的怒喝,一同被浇灭了。
贾进宝脸色铁青,站在那里,仿佛也成了一截被浇透的、冒着最后一丝屈辱青烟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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