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荣强
我是一名外卖骑手,每天清晨我便出门,跨上那辆黄色的电动车,把钥匙一转,熟悉的“嗡嗡”声就在晨雾里传开。这辆车跟着我有些年头了,车座上的皮革早就磨出了几道裂口,像是老伙计脸上的皱纹,十分亲切。
五年前,我从佛山的一家餐厅离职时,满脑子都是“逃离油烟味”的念头,却没料到,加入外卖大军后,日子依旧躲不开平台算法。尽管早就做好风里来雨里去的准备,真正入行后却还免不了手足无措。唯一的慰藉,是这份工作时间相对自由。
成为骑手的第一个月,日子被订单填得满满当当。清晨七八点的车流、高峰期忙碌的商家、人来人往的街巷,重复的取餐、送餐让我渐渐陷入迷茫。直到一次送单途中,我在某小区一楼客厅,瞥见堆着几十本杂志的书架,随手翻开一本,里面一篇关于打工者读书的文章,像一束光,照进我的生活。
也是从这天起,我开始在送单间隙,主动寻找与书相遇的机会——除了小区里散落的杂志,还有两个地方我也经常光顾:一是工会驿站,书架上摆满书籍;二是街边的打折书店,收工路过时进去逛一逛,只要是与打工生活有些许关联的文字,我都视若珍宝。
由此,我的日常开始由两条线构成:一条是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风里来雨里去地送餐;另一条是守着手机屏幕和纸笔,一字一句琢磨文字。这两件事拼在一起,就是我每天最踏实、最真切的生活。
再忙的跑单生活,也没有影响我对文字的喜欢。等电梯的几分钟、在商家门口候餐的间隙、累了在路边树荫下歇口气的工夫,我都会掏出手机,把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念头,一字一句敲下来。跑单的辛苦是实打实的,但每一次跑单时和文字的相遇,都格外难得。
每次凌晨到家,我总爱写点东西。那时妻子已经入睡,我怕手机光亮扰她休息,便扯过被子蒙住头,在被子撑起的小小空间里,把屏幕调得只剩一点微光,再慢慢用指尖在上面敲字。寒来暑往的坚持终有收获。三年间,我撰写了百余篇书评,陆续发表在各类报刊上。
跑外卖是为了过日子的打拼,而读书、写书评,是我心里一直以来的坚守。那些在送餐路上遇见的烟火日常,都成了我笔下最珍贵的素材,也成了我解读书本的底气。四川诗人黎二愣说我的文章通俗易懂,自带着一股生活的热乎气,就像和父老乡亲聊天一样温暖。为《打工诗歌四十年精选》写书评期间,我接到一份送往老旧小区的订单。没电梯,我咬牙扛着两袋六十斤的大米爬了七层楼。开门的是位腿脚不便的独居老人,她递来几个橘子,可老人那种孤独的状态瞬间让我触到诗里“屋的月光比乡愁还薄”的感受。这份交织着温暖与痛感的经历,成了我书评中最动人的共情点。
这些年,我通过写书评结识了许多优秀的作家,罗德远老师便是其中一位。在写作上,我们有过不少交流。当我遇到困惑向他请教时,他会基于自己的经验,从文字描写、结构安排这些具体的地方入手,给出清晰的建议。这也让我明白,文学从不是孤军奋战,而是一群人怀揣热爱,同向而行。
常有人说,自己淋过雨,就想着给别人撑把伞。罗德远老师平时就常与一些坚持写作的朋友交流心得。受此影响,当有写作者来找我讨论文稿时,我也会坦诚地分享自己的看法,从整体思路到具体词句,一同推敲。遇到因退稿而气馁的青年,我以自身经历鼓励:“每一次修改都是成长,坚持终会开花。”
与书相伴的日子,也藏着意外的暖意。前年夏天,一行记者跟随拍摄我的外卖故事,取景地选在一家书店。我站在琳琅书海中面对镜头,诉说自己高中肄业外出打工、在奔波中与文字相伴的经历,那一刻,心里百感交集——从没想过,一个送外卖的日常,也能被这般记挂。当天的拍摄,除了书店,还去了我常取单的商业街、偶尔闲逛的公园,以及那家熟悉的工会驿站。拍摄结束后,我仍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里。视频发布后,不少人纷纷转发,有人点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诗集……”这句话,着实让我红了眼眶。
五年来,送过的外卖早已数不清,读过的书也堆满了出租屋的角落。从老家带过来的一千多册书,到友人寄赠的图书,再到杂志赠阅的报刊,每一本都见证着我的成长。读书让我不再困于外卖骑手的奔波,也不再囿于平凡的出身——生活的宽度,从来不是由职业决定的,而是由内心的丰盈度丈量的。
我的外卖日常,虽说重复单调,但每天送完最后一单,我会把车停在江边,借着路灯的光打开“微信读书”App。江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清凉,头顶的星空渐渐清晰,星光落在屏幕上,与文字交相辉映。我忽然懂得,那些送单间隙浏览的文字,恰如黑夜里的一束光,看似微弱,却在不知不觉中照亮我的生活。
凌晨回到家,我总习惯抬头望向窗外。那些闪烁的星星,像极了书中的字字句句,也像极了送单途中遇到的善意。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依然会穿梭在街巷,重复取餐、送餐的日常,但我的心里,始终藏着读书写作的热忱,揣着文字给予的光亮,更盛着对生活滚烫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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