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戒指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岩就那么站着,看着滚到沙发底下的铂金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摔门出去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

深夜的风吹在脸上,我才开始发抖。

两个小时后,我握着冰冷的门把手,心里憋着一股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还有西瓜清甜的气息。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幕——

陈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牙签。

牙签上插着一块红瓤的西瓜。

西瓜递到了苏晨曦的嘴边。

我最好的女闺蜜,微微张着嘴,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有点羞涩的笑。

陈岩侧着脸,眼角有很浅的弧度。

那是一种我很久、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温和神情。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脚像生了根。

01

公司聚餐拖到很晚。

一桌人说着笑着,盘子见了底,话还不见完。

经理举着酒杯,又把那个讲了三年的笑话翻出来说。

我跟着笑,脸颊有点僵。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初夏的夜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我踩着高跟鞋往地铁站走,小腿有点酸。

推开家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圈罩着沙发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饭菜,也没有留条。

书房的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放下包,走过去,轻轻推开一点。

陈岩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眉头锁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台灯的光把他后颈的线条照得很清晰。

那里绷着,显得有点僵硬。

我站了一会儿,他没回头。

“我回来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手指没停。

“吃过了吗?”我又问。

“吃了。”他答得简短,眼睛还盯着屏幕。

冰箱里确实有剩菜,用保鲜膜封着,是一人份的。

我热了,坐在餐桌旁慢慢吃。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敲键盘的声音,和我咀嚼的轻微响动。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许高远发来消息:“聚餐结束了吧?安全到家没?”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回:“刚到,在吃饭。”

“这么晚才吃?陈岩没给你准备啊?”他很快回复。

我看着这行字,叉子在米饭里戳了戳。

“他忙。”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换成:“我自己热了点。”

“唉,你呀,总是将就。”许高远发来一个摇头的表情,“明天周六,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我知道新开了一家,环境特好。”

我还没回,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陈岩走了出来,去厨房倒水。

他经过餐桌时,瞥了一眼我的盘子。

“够吃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够了。”我说。

他点点头,接了水,又回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里嚼着的饭菜忽然没了味道。

手机又震了。

许高远说:“就当放松一下嘛,老闷着多没劲。明天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我盯着屏幕,指尖在边缘蹭了蹭。

“好。”我回了过去。

02

周六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咖啡馆落地窗,在木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许高远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讲起最近旅行遇到的趣事,语气生动,手势配合着表情。

我被逗笑了好几次。

咖啡续到第二杯的时候,我才想起手机一直静着音。

拿起来一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岩。

还有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下午三点:“晚上想吃什么?”

第二条是四点半:“在忙?”

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许高远注意到我的动作,停下话头:“怎么了?有事?”

“没。”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家里问问。”

“陈岩?”许高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也管得太细了,周末出来喝个咖啡都不自在?”

“不是管。”我皱了皱眉,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烦躁,“就是问问。”

“问问。”许高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不明,“行吧。不过说真的,雅琳,我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抬眼看他。

“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些,“是不是太累了?工作?还是家里……”

“都还好。”我打断他,不想深谈这个话题。

“好吧。”他靠回椅背,也没勉强,“反正你知道的,我随时都在。有事别憋着,老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这话听着很熨帖。

我笑了笑,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些。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起身离开。

许高远送我到家楼下。

“真不用送你上去?”他靠在车边问。

“不用,几步路。”我摆摆手。

“那行,周一上班见。”他冲我笑笑,转身上了车。

我看着他车子驶出小区,才转身进了楼栋。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陈岩系着围裙,正在往餐桌上端汤。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回来了。”我换着鞋,语气尽量轻松。

“嗯。”他把汤碗放下,转身去盛饭。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一桌子的菜。

青椒炒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排骨汤。

都是我喜欢吃的。

“下午打电话,你没接。”陈岩把饭碗递给我,声音很平。

“哦,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我接过碗,“跟同事聊点工作的事。”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

“哪个同事?”他问,没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苏晨曦,你知道的。”我下意识撒了谎,说完又有点懊恼,补了一句,“讨论下个月项目的事。”

陈岩点了点头,没再问。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试图找点话说。

“对了,今天听到个有意思的事。”我把许高远讲的一个段子,稍微改了改,当成听来的趣闻讲给他听。

讲完,我自己干笑了两声。

陈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红血丝,眼下有青影。

“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个“嗯”字,像一块小石头,掉进我胃里,沉甸甸的。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03

日历上的那个红圈越来越近。

结婚纪念日。

我提前一周就暗示过陈岩。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还特意说:“晚上早点回来啊。”

他站在镜子前打领带,点了点头:“尽量。”

下午,我提早下了班。

去超市买了牛排、意面,还有一瓶不算太贵的红酒。

回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煎牛排的滋啦声,煮意面的咕嘟声,让厨房显得热闹。

我把餐桌铺上格子桌布,摆好蜡烛和高脚杯。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七点,他没回来。

我发消息:“到哪儿了?”

没回。

八点,牛排已经凉了,表面的油凝出一层白色。

我又发:“还在加班?”

这次他回了:“项目紧急,今晚可能要通宵。对不起。”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

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滴在桌布上,凝成难看的一滩。

我坐在餐桌前,没开主灯,只有烛光跳动。

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

手机响了。

我立刻抓起来,却是许高远。

“雅琳,纪念日快乐啊!”他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样,陈大设计师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我喉咙一哽,没说出话。

“喂?雅琳?”

“……他在加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加班?今天?”许高远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然后是刻意放柔的安慰,“没事没事,工作嘛,理解。不过你也别一个人闷着,我正好在你家附近,给你带了点小东西,下来拿一下?”

我本来想说不用。

但看着一桌冷掉的饭菜,和空荡荡的对面座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

许高远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

“喏,一点小心意。”他把袋子递给我,“香薰蜡烛,助眠的。知道你最近睡不好。”

我接过,袋子很轻。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他拍拍我肩膀,动作很自然,“上去吧,外面凉。开心点,嗯?”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家,我把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没打开。

坐在沙发上,我给陈岩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有机器声,还有人说话。

“喂?”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尖。

“说不准,可能后半夜了。你先睡,别等我。”

“陈岩,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我鼻尖发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记得。”他声音低了些,“对不起,雅琳,这个项目真的很……”

“项目项目!永远是项目!”我打断他,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冲了出来,“工作比我重要是吗?这个家对你来说算什么?旅馆吗?”

他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我忙完就回来。”最后,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洗了把脸上床。

侧躺着,睁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半夜,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点。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又把门带上了。

我听见他去了客厅。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卧室。

餐桌上放着一个盒子,包装得很仔细。

是蛋糕。

旁边还有一张小便条,上面是陈岩的字迹:“纪念日快乐,补上。”

字写得很匆忙。

蛋糕盒子没打开。

我走过去,手指在盒子上碰了碰,凉的。

我也没有打开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蛋糕还在桌上。

第三天早上,它还在。

直到第四天,我闻到一点隐约的酸味,才把它拎起来,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盒子沉甸甸的,坠下去时发出闷响。

04

那条项链是我妈送的。

二十五岁生日礼物,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小颗水滴形的海蓝宝。

不算贵重,但我很喜欢,平时舍不得戴。

那天公司有重要接待,我想着搭配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就把它找了出来。

戴了一天,晚上回家摘下来,顺手放在梳妆台上。

后来连着几天没戴,也就忘了。

周末整理东西时,忽然想起来了。

梳妆台上没有。

抽屉里,首饰盒里,床头柜上,都翻了一遍。

没有。

我有点着急了。

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不见踪影。

陈岩在书房画图,听到动静走出来。

“找什么?”他问。

“我那条海蓝宝项链,你看见了吗?”我跪在地毯上,扒拉着梳妆台下面的缝隙。

“没有。”他想了想,“上次见你戴,是上周吧?”

“对,就那天!我回来摘下来放这儿了。”我指着梳妆台面,“然后就没了。是不是你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扫到哪儿去了?”

他皱了皱眉:“我最近没动你梳妆台。”

“那它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我语气有点冲,心里越急,火气越大。

陈岩没接话,转身去了客厅,也开始四下看。

我们俩把客厅、卫生间甚至厨房都找了一遍。

一无所获。

我瘫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还夹杂着心疼和恼火。

“肯定是你。”我看向站在茶几旁的陈岩,“上次你吸尘,吸到梳妆台那边,肯定是不小心吸进去了,或者碰到地上,扫进垃圾桶了。”

“我吸尘的时候很小心。”他声音沉了沉,“而且这几天垃圾都倒过几轮了,如果是我不小心弄丢的,早就没了。”

“那你的意思是,是我自己弄丢的,还赖你?”我站起来,盯着他。

陈岩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充满了疲惫。

“雅琳,一条项链而已。”

“那是我妈送的!”我声音提高了,“在你眼里就是‘而已’?”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揉了揉眉心,“我是说,东西丢了可以再找,或者再买,没必要这样……”

“再买?那能一样吗?”我打断他,胸口堵得难受,“那是礼物!是心意!你懂不懂?”

陈岩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潭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用一种很平静,但让我心里发冷的语气说:“你眼里除了你的东西,和你那些朋友,还能看见什么?”

我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刺痛过后,是迅速蔓延开的冰凉。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陈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

他没再看我,转身走回了书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客厅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拂过我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慢慢坐回沙发,抱住自己的胳膊。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出我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

那句“你眼里除了你的东西,和你那些朋友,还能看见什么?”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05

那件事之后,我和陈岩陷入了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和之前的日子差别也不大。

我们照样睡在一张床上,吃在一张桌上,只是话更少了。

空气里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稍微一动,就有断裂的危险。

许高远联系我比以前频繁了些。

发的信息更多是关心和闲聊,偶尔约我出去吃饭喝咖啡。

我去了两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耐心的倾听和熨帖的话语里,好像能找到片刻的舒缓。

但也只是片刻。

回到家,面对陈岩沉默的背影,那种滞闷感又会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许高远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我走到阳台接通。

“雅琳,睡了吗?”他声音听起来很低落,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

“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他顿了顿,“能出来陪我说说话吗?我在你家附近。”

我看了眼卧室紧闭的门。

“太晚了,不太方便。”我说。

“就一会儿,就在楼下,不上来。”他声音里带着恳求,“我真的……挺难受的。”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阳台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盘的灯光星星点点。

最终,我还是换了衣服,轻声下了楼。

许高远站在小区花坛边,指间夹着烟,一点红光在暗里明明灭灭。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勉强。

“出什么事了?”我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工作上的不顺利,家里的压力,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

其实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被他用那种低沉的、带着倦意的语气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沉重。

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夜风吹过,我穿着单薄的居家服,有点冷。

许高远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我披上。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影。

我心头一跳,转头看去。

陈岩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开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到许高远手里的外套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上去。”陈岩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许高远皱了皱眉,上前半步:“陈岩,你别误会,雅琳只是下来……”

“我跟我太太说话。”陈岩打断他,视线依旧落在我脸上,“袁雅琳,上去。”

那声“太太”,叫得我心头莫名一刺。

许高远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夹在两人中间,夜风吹得我头皮发麻。

“高远心情不好,我就下来跟他说几句。”我试图解释,声音有点干。

“几点了?”陈岩问,语气依旧平直,“说什么话,需要这个时间,穿成这样,在楼下说?”

“我穿成什么样了?”我被他的语气激怒,“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说几句话,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陈岩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映着路灯微弱的光,却照不进底。

“回家。”他又重复了一遍。

“要回你自己回!”我脾气也上来了,“我说完话自然会上楼!”

许高远在一旁开口,语气带着劝解:“陈岩,真的没什么,你别怪雅琳,是我不好,我这就走。”

他说着,真的转身要走。

“你别走!”我拉住他胳膊,转头瞪着陈岩,“陈岩,你今天非要这样是吧?让我朋友难堪,让我下不来台?”

陈岩的视线落在我拉着许高远胳膊的手上。

他下颌线绷紧了些。

“让他走。”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回家。”

“如果我不呢?”我扬起下巴,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你是不是还要动手?”

陈岩没动。

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翻滚着,又被他死死压下去。

最后,他侧开身,让出楼道口。

“好。”他说,“你让他走,或者,你跟他走。”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滚烫的怒气上,激得我浑身一颤。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发颤。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岩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这个时间,这个男人,不能进我们的家门。这是我的底线。”

底线。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我。

所有的委屈、不满、积攒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你的底线?”我松开许高远,向前一步,逼近陈岩,“陈岩,你的底线就是看着我难受,看着我孤立无援,然后在这里摆你一家之主的谱是吧?”

“他是你的援?”陈岩反问,嘴角勾起一点极冷的弧度。

我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摸到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冰凉的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用力把它捋了下来。

铂金戒指在路灯下划过一道微弱的光弧。

我把它狠狠摔在陈岩脚前的地砖上。

“你不让他进,那你也意味着失去我!”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戒指落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滚了几圈,消失在旁边冬青树的阴影里。

陈岩低头,看着戒指消失的方向。

他没去捡。

也没抬头看我。

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等着。

等他的怒吼,等他的拉扯,等他像以前吵架时那样,至少有点激烈的反应。

可是没有。

他只是站着。

夜风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隙,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却冷得刺骨。

许高远在我身后低声说:“雅琳,别这样,快把戒指捡起来……”

我没理他。

我死死盯着陈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慢慢转过身,走进了楼道。

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直到他家的那一层,灯光亮起,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我。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刚才摔戒指时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此刻变成了巨大的空洞和恐慌。

许高远走过来,捡起了那枚戒指。

他把它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我转身,朝着小区外面,快步走了出去。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我不敢回头。

我怕回头,看到那扇窗,依然是黑的。

06

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

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下路灯孤独地站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我漫无目的地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

脚后跟很快磨破了皮,一阵阵刺痛。

但我没停下。

好像停下,就必须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

风比在小区里时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我抱住胳膊,指尖冰凉。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岩那个冰冷的眼神,一会儿是戒指脱手时的触感,一会儿又是他转身离开时沉默的背影。

他会追出来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死死攫住了我。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身后的街道空荡荡,只有风声。

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暗着。

我点亮它,又熄灭。

再点亮。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信息。

锁屏背景还是去年冬天我们去看雪时拍的合影。

两个人裹得像个粽子,鼻子冻得通红,对着镜头傻笑。

陈岩很少那样笑。

我盯着照片,眼睛有点发涩。

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从旁边驶过,司机探头看了我一眼。

我别过脸。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数字一下一下跳动。

我停下来,看着对面便利店白晃晃的灯光。

玻璃门上贴着促销广告,里面有个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瞌睡。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的世界,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好像塌了一个角。

绿灯亮了。

我没动。

身后有人绕过我,快步走了过去。

我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打开了通讯录。

陈岩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我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

按下去,说什么?

道歉?质问?还是继续争吵?

我不知道。

最终,我还是锁上了屏幕。

我不能先低头。

这次明明是他不对。是他小题大做,是他不近人情,是他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试图让那股委屈和愤怒重新占据上风。

可心底深处,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问: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声音太微弱了,很快就被更响亮的辩解压了下去。

我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护栏冰冷,江水在夜色下是浓稠的黑色,偶尔反射一点远处的霓虹光,碎成一片片。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缓慢流动的江水。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贴在脸上,痒痒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心猛地一跳,立刻抓起来看。

不是陈岩。

是许高远。

“雅琳,你到家了吗?安全吗?”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好几遍。

安全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大概以为我回了父母家,或者去了哪个女朋友那里。

他不知道,我根本无处可去。

在这个城市,除了和陈岩的那个家,我好像没有别的可以称之为“回去”的地方。

父母在老家,朋友……苏晨曦最近好像也很忙,联系都少了。

我握着手机,江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脚疼,身上冷,心里空得发慌。

那股摔门而出时的气势,早就被夜风吹散了。

剩下的是越来越多的后悔,还有一丝清晰的、不敢承认的恐惧。

如果陈岩真的不找我呢?

如果他就那样让我走了呢?

这个念头让我手脚更加冰凉。

我盯着手机屏幕,期盼着它下一秒就亮起,跳出陈岩的名字。

哪怕他骂我一顿,哪怕他语气很凶。

只要他打来,我就……

我就怎样?

但我需要那个电话,需要一个证明,证明他还在乎,证明我还能回去。

手机安安静静。

只有许高远那条信息,孤零零地躺在通知栏里。

我点开,手指在回复框停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

几乎是同时,又一条消息进来。

还是许高远。

“没事就好。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非但没有暖意,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关掉了屏幕。

不能再待在外面了。

太冷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江水。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不是认输,只是……太晚了,外面太冷了。

我需要回去,回到那个有灯光、有屋顶的地方。

至于回去后面对什么,我不敢细想。

也许陈岩已经睡了。

也许他还在生气,不理我。

也许……我们还能像以前很多次争吵后那样,在沉默中慢慢和解,哪怕需要好几天。

我抱着这点微弱的希望,开始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每走一步,脚后跟的疼痛就更清晰一分。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我只想快点回去。

回到那个我摔了戒指、吼着“失去我”的地方。

小区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保安大叔在打哈欠。

他认得我,点了点头。

我勉强笑了笑,走了进去。

楼栋矗立在夜色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

我抬起头,看向我们家的那一层。

客厅的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

他还醒着。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快了几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我走进楼道,按下电梯。

金属门映出我狼狈的样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

我赶紧用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了几口气。

电梯数字一下下跳动。

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下悬高。

“叮”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拿出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指尖一颤。

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

07

一股清甜的、属于西瓜的香气,混在空调凉润的空气里,扑面而来。

我愣了一下。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客厅主灯也没开。

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区域。

光线柔和,甚至有点温馨。

然后,我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两个人。

陈岩坐在他常坐的那个单人位旁边。

苏晨曦则坐在长沙发靠他那一端。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并不近。

但陈岩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一根牙签。

牙签顶端,插着一块剔除了黑籽的、红艳艳的西瓜瓤。

那块西瓜,正递向苏晨曦的嘴边。

苏晨曦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带着一种笑容。

那不是她平时和我在一起时那种爽朗的、没心没肺的大笑。

那笑容有点拘谨,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心,眼神里甚至有一丝……不好意思?

而陈岩。

他侧脸对着我的方向。

落地灯的光从他斜后方打过来,给他半边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嘴角似乎也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眉头是舒展的。

眼神落在那块西瓜上,或者说,落在苏晨曦接过西瓜的动作上。

那是一种专注的、平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神情。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的表情,是什么时候了。

是对着我吗?

好像不是。

最近几个月,不,可能更久,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总是蒙着一层东西。

是疲惫,是疏离,是欲言又止的沉默。

绝不是此刻这种,放松的、自然的温和。

我握着门把手,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血液好像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我看到苏晨曦接过了那块西瓜,小心地咬了一口。

汁水可能沾到了嘴角,她有点慌乱地抽了张纸巾。

陈岩把牙签放回茶几上的果盘里。

果盘里是切好的半个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

旁边还有一小碟牙签。

这一切,发生得缓慢又清晰。

像一个被刻意放慢的镜头,一帧一帧,刻进我眼底。

然后,陈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朝玄关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无法立刻解读的神情。

有惊讶,但不多。

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还有一丝很深的疲惫,从眼底透出来。

苏晨曦顺着他的视线,也转过头。

看到我,她明显吓了一跳,手里没吃完的西瓜差点掉在裙子上。

她慌忙站起来,纸巾还攥在手里。

“雅、雅琳?”她声音有点磕巴,“你……你回来啦?”

我没说话。

我的目光从她慌张的脸上,移到陈岩平静的脸上,再移到那盘鲜红的西瓜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