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局里请外商吃饭,定在城南的"锦绣楼"。我是办公室打杂的,高中文凭,在一群本科硕士里像个多余的。出发前王局长拍我肩膀:"小李,你机灵,等会儿上菜慢了就去后厨催催,别耽误事。"

我知道这是啥意思——酒桌上都是翻译、科长、副局,轮不着我这学历拿不出手的上桌。揣着工作服口袋里的笔和本,我跟在后面,像个随时待命的影子。

包厢里金碧辉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外商是个五十多岁的卷发老头,蓝眼睛,高鼻梁,正和王局长碰杯。旁边的翻译小周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一口英语溜得像母语,时不时插句"是的,先生""没问题,阁下",听得我直缩脖子。

菜上到一半,清蒸鲈鱼迟迟没上。王局长皱了皱眉,朝我使眼色:"小李,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包厢。后厨乌烟瘴气,大师傅正颠着锅骂徒弟:"催什么催!鱼刚杀好,蒸十分钟就好!"我靠在门框上叹气,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妈发来的:"阿妹,你爸今天又念叨你,说想喝你煮的红薯粥。"

正打字回"周末就回",身后突然有人拍我肩膀。一回头,吓了一跳——那蓝眼睛外商不知啥时候跟了出来,正歪着头看我手机屏幕。翻译小周跟在后面,脸都白了:"汉斯先生,您怎么出来了?王局长还在等着呢......"

汉斯摆摆手,没理小周,突然冲我说了句方言,字音有点绕,但我耳朵"嗡"的一声——那分明是咱老家的话!他说:"你这手机壳,是咱那儿的虎头鞋样式吧?"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咱老家在苏北乡下,村里老人都会绣虎头鞋,我这手机壳是去年妈给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没想到被他认出来了。

"您......您会说咱这儿的话?"我结结巴巴地问。

汉斯笑了,眼角堆起皱纹:"年轻时在你们村插队,住老槐树底下的李奶奶家,学了口蹩脚话。"他指了指我手机壳,"李奶奶绣的虎头鞋最有名,你这针脚,跟她有点像。"

我脑子"轰隆"一下——老槐树底下的李奶奶,那是我亲奶奶!三年前走的,临走前还念叨:"当年那个蓝眼睛的洋小子,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您是......汉斯?"我声音都抖了。奶奶在世时总说,有个叫汉斯的德国小伙子,当年跟着知青队来,住她家西厢房,每天帮着挑水劈柴,还跟她学纳鞋底。后来返城时,给奶奶磕了三个头,说"等我回来"。

汉斯眼圈一下子红了,抓着我的手:"你是李奶奶的孙女?"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这是当年李奶奶给我绣的,说带着能保平安。"

后厨大师傅端着鲈鱼出来,看傻了:"这......这咋回事?"

我突然想起王局长还在包厢等,赶紧拉着汉斯往回走。小周跟在后面,一脸"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的表情。推开门时,王局长正端着酒杯站起来,看见我跟汉斯勾肩搭背,杯子都差点掉了。

"局长,这是汉斯先生,"我没管他咋想,指着汉斯说,"他是我奶奶的老熟人,当年在咱村插过队。"

汉斯没等翻译开口,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王局长,不用翻译,我跟小李说家乡话就行。"他拍着我的肩膀,"这孩子,跟她奶奶一样实在。"

王局长脸上的笑僵了又僵,最后干巴巴地说:"原来......原来有这层关系,缘分,真是缘分!"

那天的酒局变了味。汉斯不跟局长碰杯了,总拉着我问村里的事:"村东头的井还在吗?""后山坡的枣子还甜不甜?"我说奶奶走前把西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总说"汉斯说不定哪天就来了",汉斯听得直抹眼泪。

散场时,汉斯塞给我个信封:"帮我给村里修修李奶奶家的老屋,就说是她洋小子回来报恩了。"他又看了眼王局长,"你们局里的事,我跟小李谈就行,她实在。"

王局长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周凑我耳边:"你可真行,藏得够深。"

我没理他,心里翻江倒海。想起早上王局长还说:"小李,你学历低,别往桌子跟前凑,去催菜合适。"可刚才汉斯握着我的手说:"当年李奶奶总说,人好不好,看心,不看那张纸。"

第二天一上班,王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个文件:"小李,跟汉斯先生对接的事,就交给你了。"他顿了顿,"回头去报个成人本科,局里给你报销。"

我拿着文件往外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烘烘的。摸了摸兜里的蓝布帕子,突然明白奶奶那句话——"学历是梯子,能往上爬,可脚底下的土,才是根。"

后来去村里修老屋,村长跟我说:"当年汉斯临走前,给你爸买了辆永久自行车,说'等他长大了,让他骑着车去看世界'。"我爸现在还骑着那车,锃亮如新。

原来啊,这世界有时候挺小的,小到一块虎头鞋手机壳,就能把几十年的缘分串起来;可这世界又挺大的,大到总有人以为,学历那张纸,能比实实在在的人心还重。

但我知道,就像奶奶纳鞋底,一针一线走得扎实,比啥都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