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
我盯着那条消息,许久没有动作。
“老公,我爱你。”
发送人是韩婉如,我的妻子。她此刻正在一千公里外出差,与她的男总监唐振海一起。
卧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城市早已沉睡,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灰烬。
第二天她提前回家。
行李箱还没放稳,她就钻进厨房说要给我煲汤。
她的热情像一件尺寸过小的衣服,紧绷绷地裹在身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力不从心。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晚饭时,她说了许多出差见闻。
唐总监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句子里,像一根反复刺入又拔出的针。
我安静地听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得清楚。
直到她收拾完碗筷,带着沐浴后的潮气靠近我,手指试探地搭上我的肩膀。
我没有看她递过来的水杯。
我抬手,轻轻挡开了她的触碰。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刻意摆出的温柔。
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有乙肝,你知道吗?”
01
韩婉如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她调整着丝巾的角度,又补了一次口红。
那支口红是新的,颜色比她常用的那支更鲜艳些。
“这次去几天?”我问。
“三四天吧,看项目推进情况。”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没有回头。
“跟谁一起?”
“唐总监。”她答得很快,拿起小巧的行李箱,“他是项目总负责人,肯定得去。”
我点点头,没再问。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滞涩感,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膨胀开来,挤占了平常的空间。
她转身看我,脸上浮起一个笑:“怎么,不放心啊?”
“没有。”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她拉开门,又停住,“对了,阳台那几盆花,记得浇水。最近天干。”
她指的几盆绿萝,叶子已经有些发蔫。
上周她答应过要浇的,后来忘了。
我没提醒她。
“好。”我说。
她拖着箱子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被截断。
走廊里只剩下声控灯惨白的光。
我回到客厅,沙发上还留着她刚才坐过的褶皱。
茶几上扔着两片包装纸,是她新买的那支口红拆下来的。
我捡起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很干净,她昨晚特意清理过。
这不像她的习惯。她总是抱怨家务琐碎,能拖就拖。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灰缸也很干净,闪着陶瓷冷硬的光。
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她那座城市有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登机了。”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问候。
最近几个月,我们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简短,务实,像工作汇报。
烟烧到手指,我才惊醒,把它按灭在空荡荡的烟灰缸里。
晚上我炒了个简单的菜,一个人吃饭。
电视开着,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填满了房间。
我却总觉得太安静。
洗碗的时候,水流冲刷着盘子,我忽然想起去年她体检回来那天。
她拿着报告单,眉头皱得紧紧的。
“吓死我了,”她说,“医生说我转氨酶有点高,让我注意休息,少熬夜。”
我当时还劝她,工作别太拼。
她后来复查了一次,说没事了,我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水龙头关掉,滴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那几盆绿萝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
我拿起水壶,接了水,慢慢浇下去。
水渗进干燥的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我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回到屋里,我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收件箱里很干净,除了工作往来,几乎没有私人信件。
我和韩婉如,连邮件都很少给对方发。
最后我关掉电脑,去洗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雾气弥漫开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断闪过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的侧影。
那条丝巾,她系了很久。
鲜红的口红,衬得她皮肤很白。
唐振海。
我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在他们公司的年会,他作为领导上台致辞,西装笔挺,言谈得体,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另一次是在商场,碰巧遇见韩婉如和他,还有几个同事在一起。
他微笑着跟我握手,手掌干燥有力,说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韩婉如当时介绍说:“这是我们唐总监,很照顾我们下属的。”
唐振海笑着摆手:“是大家工作努力。”
那笑容无可挑剔。
我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床上空着一半,被子铺得平整。
我躺下,关了灯。
黑暗涌上来,包裹住一切。
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
02
韩婉如出差第二天。
我请了半天假,在家整理书房。
书房兼作储藏室,堆了不少杂物,大多是她的东西。
过季的衣服,看过的杂志,各种会议资料,还有几个没拆封的礼品盒。
她说有时间再整理,但那个“有时间”似乎永远也不会来。
我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她的一些旧物。
几本大学时的笔记,扉页上还有她娟秀的字迹。
几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她笑得很灿烂,依偎在父母身边。
还有一个铁皮盒子,上了锁,但钥匙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我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我想。
正要放回去,手指碰到盒子底部,有些凹凸不平。
翻过来看,底下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09年体检报告。”
2009年,是我们刚认识那一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盒子打不开,我只好作罢,把它放回纸箱。
整理到书架底层时,抽出一摞旧文件,最下面压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里是近几年的家庭重要单据。
房产证复印件,保险单,还有几份体检报告。
我抽出体检报告,一份是我的,一份是韩婉如的。
她的那份是去年的。
我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B超……各项指标后面跟着参考范围和结果。
翻到肝功那一页,我的目光停住了。
谷丙转氨酶:18U/L。
谷草转氨酶:16U/L。
两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偏低的位置。
我皱起眉。
去年她第一次体检回来,明明说转氨酶偏高,医生让她注意。
后来复查,她说“没事了”。
可这份报告上,连复查的痕迹都没有。
只有这一次检查的数据,一切正常。
是她记错了?
还是当时说了别的,我记混了?
我拿着报告,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报告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
我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日期,姓名,医院盖章,都很清晰。
就是去年的常规体检,不是复查单。
如果是复查正常,应该有两份报告才对。
可她只带回了这一份。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医生说了,就是太累,注意休息就行。复查结果挺好的,没事了。”
我还记得她说话时轻松的表情,随手把报告扔在餐桌上,就去忙别的了。
后来那份报告去了哪里,我没再留意。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候,这份报告就被她收进了这个文件袋。
而“转氨酶高”的说法,只是她随口一提,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
我合上报告,放回文件袋。
心脏的位置有些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
我回到纸箱旁,又拿起那个铁皮盒子。
2009年的体检报告。
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刚谈恋爱不久。
她有什么需要锁起来的体检报告?
我想了想,找来一把小螺丝刀,试图撬开那个生锈的锁扣。
铁皮很薄,锁扣也不结实。
用力撬了几下,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了。
我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几张早已过期的购物卡,一枚生锈的校徽,几封没有寄出的信。
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已经发脆的体检报告。
我小心地展开。
是韩婉如2009年在学校医院的体检报告。
各项检查都很简单,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医生备注。
字迹有些潦草,但我还是认了出来。
“乙肝表面抗体阳性,滴度充足,建议定期复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性,是好的,说明她有抗体,不容易被感染。
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意提起的事情。
很多人打过疫苗,都有抗体。
我把报告按原样折好,放回盒子里。
锁扣坏了,关不严实。
我把盒子放回纸箱,将纸箱推到墙角。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腾,在阳光里扭曲成奇异的形状。
去年她说转氨酶高。
今年体检报告正常。
2009年她有乙肝抗体。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子里飘浮,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也许只是她记错了,或者说错了。
烟灰掉在裤子上,我轻轻拍掉。
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酸。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西边,颜色变得柔和。
我拿起手机,想给韩婉如发条消息。
输入框点开,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打了一行字:“今天整理书房,找到了你大学时的东西。”
点击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可能在忙吧。
我退出聊天界面,锁上屏幕。
书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细小,轻盈,无声无息。
03
深夜三点。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其实没睡着。
闭着眼,但意识清醒,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缓慢而规律。
屏幕的光透过眼皮,带来一种朦胧的感知。
我睁开眼,适应了一下黑暗,才伸手拿起手机。
光线刺得眼睛有些疼。
消息来自韩婉如。
只有五个字:“老公,我爱你。”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按亮。
反反复复好几次。
那几个字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上一句还是我白天发的关于整理书房的消息,她没有回复。
下一句就是这句突兀的“我爱你”。
中间隔了十几个小时的空白。
我想象她此刻的样子。
在酒店的房间里,也许刚洗完澡,也许还没睡。
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或者,她已经躺在床上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打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带着笑意,还是皱着眉头?
是真心实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床头柜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清醒的冷意。
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像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我们这个小区很安静,深夜连车声都很少。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回什么?
“我也爱你”?
太刻意了,像在配合一场演出。
“怎么还没睡”?
太普通了,不足以应对这深夜突如其来的告白。
或者,什么都不回。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再次暗下去。
这次我没有再按亮。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找回刚才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脑子异常清醒,许多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出门前仔细系好的丝巾。
她补口红时抿嘴的动作。
她提到唐振海时自然的语气。
还有去年那场关于体检报告的对话。
以及现在,凌晨三点,这条没头没尾的“我爱你”。
它们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外面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她也没睡,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
见我进门,她跳起来,跑过来抱住我。
“怎么这么晚呀。”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项目赶进度。”我摸摸她的头发,“不是让你先睡吗?”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她说着就要往浴室走,我拉住她。
“婉如。”我叫她的名字。
“嗯?”
“我爱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知道呀。”她说,“我也爱你。”
那时候的“我爱你”,是顺理成章的,是从心底满溢出来的。
不需要特定的时间,不需要刻意的营造。
它就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一呼一吸之间都能感受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淡的呢?
好像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
就像一壶水,慢慢烧着,你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
直到某一天,你伸手去摸,才发现已经凉透了。
我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再次亮起,刺眼的光让我眯起眼睛。
那条消息还在那里,孤零零的。
时间显示三点二十一分。
已经过去十四分钟了。
我最终还是回了一句话。
“这么晚还没睡?早点休息。”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没有回应她那句“我爱你”。
像一盆冷水,浇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只剩下一缕青烟。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很浅,断断续续的梦境像破碎的玻璃片。
梦见她站在镜子前,怎么也系不好那条丝巾。
梦见她对我笑,嘴唇鲜红如血。
梦见她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奔跑,我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最后我醒了,天还没亮。
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有一条新消息。
韩婉如回的:“嗯,马上就睡。你也早点睡。”
发送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
在她对我说“我爱你”之后三十八分钟。
在我让她早点休息之后二十四分钟。
这二十四分钟里,她在做什么?
我盯着那条简短的消息,直到屏幕再次暗下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4
第二天下午,韩婉如提前回来了。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挂断了。
她很少在我工作时间打电话。
会议结束后,我才回拨过去。
“我到家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轻快,“提前结束了,就改签了机票。”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问。
“想给你个惊喜嘛。”她笑了两声,“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都行。”我说,“我下班就回去。”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有些出神。
惊喜。
确实挺惊喜的。
下午的工作效率不高,我处理了几封邮件,就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到家时,还不到六点。
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轰轰作响。
韩婉如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回来啦?刚好,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我点点头,换鞋,脱外套。
客厅被打扫过了,地板光洁如新,茶几上的杂物也被收走了。
阳台上的绿萝浇过了水,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的。
“你先洗手,汤马上就好。”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菜装盘。
我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带来真实的触感。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表情有些僵硬。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才走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锅正在冒热气的鸡汤。
都是我喜欢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我坐下,拿起筷子。
“出差辛苦了,回来犒劳犒劳你呀。”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尝尝看,炖了两个小时呢。”
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咸淡适中,是她正常发挥的水平。
“好喝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开始给我夹菜。
“多吃点肉,看你最近好像瘦了。”
“这个西兰花很新鲜,我特意挑的。”
“排骨炖得很烂,你尝尝。”
我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她自己却没怎么吃,一直看着我,时不时说几句话。
讲出差城市的天气,讲项目遇到的趣事,讲当地的小吃。
唐振海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叙述里。
“唐总监很厉害,对方公司原本很刁难,他几句话就搞定了。”
“唐总监请我们吃了当地特色菜,味道真不错。”
“唐总监对市场趋势把握得很准,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钦佩。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回应一两句。
鸡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薄雾。
这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后,她抢着收拾碗筷,不让我插手。
“你去看电视吧,我来洗。”
“我帮你。”我说。
“不用不用,你歇着。”她把我推出厨房,“出差这几天,家里都是你收拾的,今天我来。”
我只好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播放着新闻节目。
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讲述着遥远国度的动荡。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停了。
韩婉如擦着手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
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是家里常用的那款,栀子花的味道。
“累了吧?”她轻声问。
“还好。”我说。
她侧过身,手指搭上我的肩膀,轻轻揉捏。
“我给你按按。”
她的手法生疏,力度也不对,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按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下滑,环住了我的腰。
脸贴在我的背上,声音闷闷地传来。
“老公……”
“这几天,想我没?”
我没有立刻回答。
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明天的气温。
“想了。”最后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也想你。”她说,“晚上一个人住酒店,总觉得空落落的。”
“唐总监不是也住同一家酒店吗?”我问。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快又放松下来。
“是啊,但毕竟是领导和下属,除了工作,也没什么私下交流。”她的声音很自然,“而且他好像睡得挺晚的,有次我夜里醒来,从窗户看到他那层楼灯还亮着。”
“是吗。”我说。
“嗯。”她把脸在我背上蹭了蹭,“还是家里好。”
我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站起来。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快步走到行李箱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走回来,递给我。
“看看喜不喜欢。”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支钢笔,金属材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牌子我知道,不便宜。
“怎么想到买这个?”我问。
“看你平时用的那支旧了,正好看到,就买了。”她在我身边重新坐下,靠过来,“喜欢吗?”
“喜欢。”我说,“谢谢。”
“跟我还客气。”她笑起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就这样坐着,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快要睡着了。
我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发。
手悬在半空,最终又放了下来。
“婉如。”我叫她。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去年你体检,说转氨酶高,后来复查结果真的没事了?”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疑惑取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我说,“你当时说得挺严重的。”
“哦,那个啊。”她坐直身体,捋了捋头发,“没事了,医生说了,就是累的,注意休息就好。后来我不是调休了几天吗,就好了。”
“复查单还在吗?”我问。
“应该……找不到了吧。”她移开视线,“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留着啊。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说,“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重新靠回我肩上,这次,她的身体有些僵硬。
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一个接一个,吵闹而鲜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楼宇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05
周末,我去了趟社区医院。
母亲的老同学许桂琴医生在那里工作,体检科。
母亲前阵子还念叨,让我有空去看看许阿姨。
“你许阿姨人好,你在那边有什么体检的事,可以咨询她。”
我原本没打算去。
但那天早上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韩婉如,我改变了主意。
她背对着我,身体蜷缩着,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呼吸均匀,但眉头微皱,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我轻轻起身,没有吵醒她。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我才跟她说:“我今天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去哪?”
“去看看许阿姨。”我说,“妈不是一直让我去吗。”
“哦……好。”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社区医院不大,一栋五层的白色小楼。
周末人不多,挂号窗口只开了一个,前面排着两三个人。
我直接去了三楼体检科。
走廊里很安静,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找到许医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推门进去,许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
抬头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高逸?你怎么来了?”
“许阿姨。”我走过去,“妈让我来看看您。”
“快坐快坐。”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你妈最近怎么样?腰疼好点没?”
“好多了,天天去跳广场舞呢。”
“那就好。”她坐回椅子上,打量着我,“你气色不错,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我接过水杯,握在手里,“就是最近公司组织体检,有些项目不太明白,想来咨询一下您。”
“体检啊,好事。”许医生点头,“哪方面不明白?”
“肝功方面的。”我说,“我们公司有个同事,体检发现转氨酶高,但他说他每年体检都正常,就今年突然高了,有点担心。”
“转氨酶高原因很多。”许医生认真起来,“疲劳、饮酒、药物,都可能引起一过性升高。如果持续高,就要排查病毒性肝炎、脂肪肝这些了。”
“病毒性肝炎……比如乙肝?”我问。
“对,乙肝是最常见的病毒性肝炎之一。”许医生说,“不过现在有疫苗,年轻人很多都有抗体,感染风险低多了。”
我点点头,喝了口水。
“许阿姨,你们医院肝病科病人多吗?”
“不少。”她叹了口气,“慢性病嘛,得长期管理。我们这儿有个病人,印象挺深的,跟你差不多年纪,可能还大几岁,事业有成的一个男士,得了乙肝,一直在这里治疗。”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乙肝……能治好吗?”
“目前还无法根治,但可以控制。”许医生说,“规范治疗的话,病毒载量可以降到检测不到,传染性也大大降低。不过……”她顿了顿,“社会歧视还是存在的,很多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所以那位病人,也是偷偷在这里治疗?”
“算是吧。”许医生压低了声音,“他在一家大公司做高管,好像是什么总监。每次来都戴着口罩帽子,不想被人认出来。药也是我们帮他开的,他不在自己公司那边的医院看,估计是怕影响工作。”
“高管……”我重复着这个词,“什么公司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许医生摇摇头,“病人隐私,我们不好多问。不过有一次他接电话,我隐约听到他说什么‘市场部’、‘项目汇报’之类的,应该是管理岗位。”
市场部。
我脑子里闪过韩婉如的脸。
她就在市场部。
“许阿姨,那个人……长什么样?”我问。
许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探究。
“高逸,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好奇,这么年轻就得慢性病,挺可惜的。”
“是啊。”许医生没有怀疑,“人挺精神的,个子高高的,戴个眼镜,说话很有礼貌。哦对了,他左手腕有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唐振海也戴眼镜。
个子高,说话有礼貌。
左手腕的表……我回忆年会上见他的样子,好像确实有块表,银色的表带。
“他在这里治疗多久了?”我问。
“快两年了吧。”许医生说,“控制得还不错,最近几次检查,病毒载量都很低了。不过这种病,得终身管理,不能掉以轻心。”
两年。
韩婉如调到唐振海手下,也差不多两年。
“许阿姨,”我放下水杯,“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接触过乙肝患者,后来检查发现自己有抗体,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无意中接触过病毒,但免疫系统产生了保护。”许医生说,“或者更常见的,是小时候打过疫苗,抗体一直存在。”
“抗体能维持多久?”
“因人而异,一般疫苗保护期几年到十几年不等。所以我们会建议定期检查抗体滴度,不够了要补打。”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高逸,”许医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抬起头,对上她关切的目光。
“没有。”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那就好。”她笑了笑,但眼神里仍有疑虑,“夫妻之间,有什么事要好好沟通。你妈说,你和婉如最近好像有点……生分?”
“没有的事。”我站起来,“许阿姨,谢谢您,不打扰您工作了。”
“这就走啊?”她也站起来,“再坐会儿呗。”
“不了,还有事。”我说,“改天再来看您。”
“好,路上小心。”她送我出门,“代我问你妈好。”
“一定。”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很稳,但心跳得有些快。
左手腕的表。
两年治疗史。
病毒载量低,但仍有传染性。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出社区医院,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韩婉如发来的消息。
“中午真不回来吃饭?我炖了汤。”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
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
06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电视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韩婉如在沙发上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散在靠枕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氧化了,边缘有些发黄。
还有半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去书房。
“你回来了?”身后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已经坐起来了,揉了揉眼睛,毯子滑落到腰间。
“嗯。”我说。
“吃饭了吗?”她问,“汤还在锅里温着。”
“吃过了。”我说。
其实没吃,但不饿。
“哦……”她有些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那吃点水果吧,我早上切的。”
她端起果盘递给我。
我没有接。
“放那儿吧。”我说,“我不饿。”
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空气有些凝滞。
她把果盘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高逸,”她抬起头看我,“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她咬了咬嘴唇,“从昨天我回来,你就一直不太对劲。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你想多了。”我说。
“我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应,眼圈慢慢红了。
“我知道,我有时候工作忙,忽略了家里。这次出差也是临时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我没怪你出差。”我打断她。
“那你怪什么?”她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我看不懂的雾气。
“婉如,”我叫她的名字,“你实话告诉我,这次出差,有没有发生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
“能发生什么?”她别开脸,“就是正常工作,开会,见客户,吃饭。唐总监也在,都是工作场合。”
“工作场合以外呢?”我问。
“高逸!”她猛地转回头,瞪着我,“你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凌晨三点发‘我爱你’,第二天提前回来献殷勤,不停地提唐振海的名字。韩婉如,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我只是……”她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最近冷落了你,想弥补……那条消息,是我一时冲动,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我问。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已经移到了茶几边缘。
那些氧化发黄的水果,在光线下显得更加萎靡。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
“婉如,”我说,“我们结婚八年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八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我继续说,“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
“我了解你……”她哭着说,“高逸,我真的……”
“你真的了解我吗?”我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眼泪甩出去,落在我的手背上。
温热,但很快变得冰凉。
“我在想,”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想你去年的体检报告。想你2009年的体检报告。想你为什么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想你为什么一回来就这么反常。”
她呆呆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我还想,”我顿了顿,“想唐振海。”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想他知不知道,自己有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韩婉如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丝隐约的不安。
“什么……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是小区熟悉的景色,绿树,草坪,儿童滑梯。
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高逸,”她走到我身后,手指抓住我的衣袖,“你说清楚,什么病?谁有病?”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有一种急切的东西在燃烧。
她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知道什么?
还是怕……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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