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屋顶的旧苇箔卷起边。
我在孙家房顶上干了整整一上午。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湿透了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
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孙家婶子端了碗水给我,眼神却瞟着别处。
“晌午了,要不……”她的话没说完,客套得像隔了层窗户纸。
我摆摆手,准备推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离开。
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大姐端着簸箕走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簸箕里是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
她拿起一个,还带着热气,塞进我手里。
“吃了吧,大小伙子干一上午活了。”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却盯着我的脸。
然后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俺家也有个闺女。”
她顿了顿。
“要不你去见见?”
01
农机厂车间的铁皮屋顶被早春的太阳晒得哐哐响。
我正给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上油,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车间主任老赵背着手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高歌,门口有人找。”
我抬起头,用棉纱擦了擦手。
老赵眯着眼睛笑。
“是个半大小子,说是你娘托他捎话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个月,娘托人捎话来的次数越来越勤。
内容都差不多——东街王婶介绍了个姑娘,西头李奶奶有个远房侄女。
我都二十四了,在娘眼里,这年纪早该成家了。
我放下扳手,往厂门口走。
午后的阳光刺眼,门口槐树下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裤子,脚上的解放鞋露出个大拇趾。
“你是李高歌?”男孩仰着脸问。
我点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纸条是烟盒纸裁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娘让我周末去县郊孙家沟。”
我念出声来。
“帮孙莉姿家修修屋顶,开春漏雨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
“见了人好好说话,这回可能成。”
我把纸条又看了一遍。
孙莉姿。
这个名字我听过两次。
上次王婶来家里,跟娘在里屋嘀咕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娘脸上带着笑,说孙家沟有个姑娘,人长得周正,在公社缝纫组干活。
家里就一个老娘,条件简单。
“这回你得主动点。”娘当时这么说。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工作服口袋。
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给那男孩。
男孩眼睛一亮,抓过糖就跑了。
回到车间,老赵凑过来。
“又是相亲的事儿?”
我没说话,继续摆弄变速箱。
老赵叹了口气。
“你也该上心了,厂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没接话。
下班铃响了,工友们说说笑笑往外走。
我最后一个离开车间,锁上门。
夕阳把厂区的红砖墙染成橘色。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往家属院走。
路上经过供销社,我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暖水瓶,红塑料壳,上面印着喜鹊登梅。
我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
家里那个铁皮暖壶还能用,灌上开水能保温大半天。
回到家属院,娘正在公共水池洗菜。
看见我,她擦了擦手走过来。
“纸条收到了?”
我嗯了一声。
“孙家沟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呢。”我说。
娘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人家姑娘在缝纫组,活儿忙,抽不开身。”
“让你去帮着修屋顶,也是看看你实在不实在。”
“你爹走得早,咱家就这条件,人家不挑咱,咱得知情。”
我没说话,把自行车搬进楼道。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和窝头,咸菜丝拌了点香油。
娘吃得很少,一直看我。
“工具我都借好了。”我扒拉完最后一口糊糊。
“瓦刀、泥抹子、铁锹,老赵答应把他家梯子借我。”
“孙家说椽子和苇箔都备好了,我去出力就行。”
娘点点头,眼睛有些发红。
“去了勤快点,别惜力气。”
“见了人家姑娘,多说几句好听的。”
“咱不图别的,就图个人好,能踏实过日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我想起车间里老赵的话。
二十四岁,在农机厂干了六年,二级工。
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交给娘二十,自己留十七块五。
攒了两年,抽屉里有一百八十多块钱。
那是准备结婚用的。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个名字在黑暗中浮起来,又沉下去。
02
周六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娘蒸了四个白面馒头,用笼布包好,塞进我挎包。
“晌午要是赶不回来,就垫垫肚子。”
我嗯了一声,把工具绑在自行车后架上。
老赵家的竹梯子很长,斜绑着,车把都不好拐弯。
出城的时候,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头。
土路两旁的麦田泛着青绿,风里带着泥土的潮气。
我骑得不快,怕把梯子颠散了。
二十多里路,骑了一个多钟头。
孙家沟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我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大爷,问个路。”
一个戴毡帽的老人抬起头。
“孙莉姿家怎么走?”
老人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
“孙莉姿?”
他重复了一遍名字,转头看向另外几个老人。
几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人才用拐杖指了指村子东头。
“东头第二家,青砖院墙那户。”
我道了谢,推车往东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村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
快到东头时,我看见一个院子。
青砖院墙,黑漆木门,门楣上还留着过年贴的对联残迹。
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停下车,正犹豫要不要敲门。
隔壁院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端着盆水出来,泼在门前的土路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找谁啊?”
“请问这是孙莉姿家吗?”
女人点点头,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她手里的盆还滴着水。
“来修屋顶的?”
“是,孙婶子托人捎信让我来的。”
女人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惋惜。
她没再说话,端着盆回了院子。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定了定神,上前敲了敲黑漆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找谁?”
“是孙婶子吧?我是李高歌,来帮忙修屋顶的。”
妇人把门开大了一些。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沾满机油的工作服上停留片刻。
“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
三间北房,东边一间厢房,西边是灶棚。
房顶上,几处苇箔确实卷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
“工具我都带来了。”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
“梯子也借来了。”
孙母——后来我知道她叫袁玉芳——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她说话很客气,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疏离。
“莉姿一早就去公社了,缝纫组今天活儿多。”
“你先干着,渴了灶棚里有水。”
她指了指屋檐下的水缸。
然后转身进了北屋,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又静下来。
我把梯子架到房檐下,试了试稳不稳。
然后拎着瓦刀和泥抹子爬上去。
房顶的坡度不算陡,但常年风吹日晒,苇箔已经酥了。
我用脚踩了踩,几片碎屑掉下去。
揭开破损的苇箔,下面的椽子果然腐坏了。
黑乎乎的木头上长着白色的霉斑。
我从屋顶探出头。
“孙婶子,椽子得换,您备的新椽子在哪儿?”
北屋的门开了。
袁玉芳走出来,指了指厢房墙根。
“在那儿,三根,够不?”
“够了。”
我爬下梯子,去搬椽子。
松木的,已经刨好了,带着木头的清香。
搬上去的时候,我看见隔壁院子的女人又出来了。
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朝这边看。
我和她对视一眼,她立刻移开目光,转身回去了。
03
换椽子是个力气活。
得先把腐坏的拆下来,再钉上新的。
我一个人在房顶上,汗很快就下来了。
春天的太阳看着温和,晒久了也烤人。
我把工作服脱了,只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
后背很快湿了一大片。
拆下来的旧椽子不能扔,袁玉芳说要留着当柴火烧。
我一根根递下去,她在下面接着。
接第三根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
“在农机厂干活累不?”
“还行,习惯了。”
“一个月挣多少?”
“三十七块五。”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新椽子比旧的重,钉上去的时候,得一手扶着,一手抡锤子。
锤子砸在铁钉上,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响。
隔壁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低声呵斥的声音。
钉完第三根椽子,我已经喘粗气了。
坐在房脊上歇了会儿,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花的味道。
袁玉芳从灶棚里端了碗水出来。
“下来喝口水吧。”
我爬下梯子,接过碗。
水是凉的,里面漂着几片薄荷叶。
我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谢谢婶子。”
她把碗接回去,看了看房顶。
“上午能弄完不?”
“换完椽子还得铺新苇箔,最后抹层泥,估计得晌午了。”
她点点头。
“那你忙着,我屋里还有点针线活儿。”
她又回了北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从进来到现在,袁玉芳没让我进过屋。
没问我吃过早饭没有。
没提孙莉姿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没说一句“辛苦了”之类的话。
所有的对话都透着客套,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客套。
我摇摇头,把剩下的水喝完。
碗放在灶棚的台子上,重新爬上梯子。
铺苇箔比换椽子轻省些,但更需要细心。
得把新的苇箔摊开,一层压一层,用竹篾子固定。
干这活儿得蹲着,时间长了腿麻。
我蹲在房顶上,小心地摆弄着那些金黄色的苇子。
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偶尔有燕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
快到晌午的时候,苇箔铺完了大半。
我从房顶往下看,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灶棚的烟囱没冒烟。
隔壁院子的烟囱倒是冒着青烟,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早上出门吃的两个窝头,这会儿早就消化完了。
挎包里还有娘给的白面馒头,但我没下去拿。
总觉得在人家干活,自己蹲在院子里啃干粮,不太好看。
我又坚持干了一会儿。
最后一片苇箔铺好时,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抹泥的活儿简单,把和好的草泥均匀地抹在苇箔上就行。
泥是袁玉芳上午和好的,放在院子角落里,用塑料布盖着。
我爬下梯子,掀开塑料布。
黄泥里掺了麦秸,已经醒好了。
我用水桶提了泥上房,开始抹。
泥抹子划过苇箔,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爹去帮邻居家修墙。
爹也是这么抹泥,我在下面递工具。
那时多好,爹还在,娘也没这么多白发。
我甩甩头,不让自己想这些。
抹完最后一块泥,太阳已经正中了。
我爬下梯子,腿都有些软。
从早晨到现在,五个多钟头,没歇口气。
工具收拾好,梯子放倒,我拍了拍身上的土。
工作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背上全是汗渍。
我走到北屋门前,敲了敲。
“孙婶子,屋顶修好了。”
门开了。
袁玉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件没补完的衣服。
“完了?”
“完了,新泥得晒两天,下雨应该不漏了。”
她点点头,往房顶看了看。
“辛苦你了。”
说完这三个字,她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长,长得让人尴尬。
“晌午了……”
她又停顿了。
“要不……吃了饭再走?”
这话说得虚,像隔着层窗户纸。
我听得出来。
“不了婶子,我还得赶回厂里,下午有点事。”
这谎撒得自然,连我自己都信了。
袁玉芳明显松了口气。
“那……那你慢走。”
我推起自行车,工具和梯子绑得结实。
走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袁玉芳还站在北屋门口,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我冲她点点头,推车出了门。
04
刚出院子,隔壁的门就开了。
那个上午泼水的女人端着个簸箕走出来。
簸箕里是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热气。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到我面前。
“给。”
她拿起一个最大的窝头,塞进我手里。
窝头还烫手,黄澄澄的,看着就实在。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了吧。”她说,眼睛看着我,“干一上午活了,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大姐。”
“客气啥。”她摆摆手,簸箕还端在手里,“我叫孙玉芳,就住隔壁。”
孙玉芳。
这名字我记下了。
“我是李高歌。”
“知道。”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孙家沟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来个人,全村都知道。”
我咬了口窝头。
玉米面磨得细,掺了点豆面,吃起来香。
孙玉芳看着我吃,没说话。
等我吃了大半个,她才开口。
“屋顶修好了?”
“修好了。”
“她家那屋顶,开春就跟我们说漏雨,说了俩月了。”
孙玉芳的话里有话。
我没接,继续吃窝头。
一个窝头很快吃完了,胃里踏实了许多。
“还得谢谢你,大姐。”
“谢啥,一个窝头的事。”孙玉芳顿了顿,“你是县城农机厂的?”
“嗯。”
“正式工?”
“二级工。”
她点点头,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家里还有啥人?”
“就我和我娘。”
孙玉芳又点点头。
这时,她家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叫声。
“娘!锅糊了!”
孙玉芳一跺脚。
“你看我这记性,灶上还熬着粥呢!”
她转身就往回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我。
“你先别急着走。”
“我收拾一下灶火,马上就出来。”
“有事跟你说。”
说完她就冲进院子,门都没关。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土路上,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隔壁院子里传来孙玉芳呵斥孩子的声音,还有锅铲刮锅底的刺啦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玉芳出来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
手里端着那个空簸箕。
“走,我送送你。”
她接过我手里的瓦刀,帮我拿着。
我推着车,她走在旁边。
出村的土路不平,自行车颠得厉害。
孙玉芳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快到村口老槐树时,她才开口。
“高歌。”
她叫我的名字,很自然。
“大姐有啥话,你就直说。”
孙玉芳停下脚步。
她看了看四周,老槐树下那几个老人已经散了。
土路上只有我们俩。
“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话的声音压低了。
“袁玉芳那人就那样,不是针对你。”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孙玉芳叹了口气。
“莉姿那姑娘,其实……其实已经有对象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
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圈荡开。
“公社供销社的会计,谈了小半年了。”
“袁玉芳中意那家,人家是城镇户口,吃商品粮。”
孙玉芳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
“你娘托人来说亲,她没直接回绝,是抹不开面子。”
“让你来修屋顶,也是……也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其实从上午开始,我就感觉出来了。
那些客套,那些疏离,那些欲言又止。
都有了答案。
“大姐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蒙在鼓里。”
孙玉芳的声音更低了。
“孙家沟离县城远,但也不是啥消息都传不出去。”
“袁玉芳这么做,不厚道。”
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堵,有点空,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原来是这样。
“谢谢你,大姐。”我说,“让我明白了。”
孙玉芳跟在我身边,没说话。
走到村口,该分路了。
我停下车,从她手里接过瓦刀。
“大姐,回去吧,孩子还在家呢。”
孙玉芳站着没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犹豫。
那犹豫持续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像是下了决心。
“嗯?”
这话来得突然,我愣住了。
孙玉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叫卢若琳,二十二了,在村小当老师。”
“人本分,性子也好。”
她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我。
“要不……你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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