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应是我和李天磊领证的日子。

清晨的阳光很好,他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我替他整理好衣领。

我们甚至商量好了晚上要开一瓶红酒。

电话就是在那时响起的。

谢昊然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欣妍,我疼得快要死掉了。

我握着手机,回头看向天磊。

他沉默地看着我,手扶着轮椅的扶手,膝上放着那个透明的尿袋。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漫长的等待让我精疲力尽。

接近午夜我才回到我们的家。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手指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起的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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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天磊的腿摔断是在我们蜜月回来后的第三周。

他在建筑工地上查看混凝土浇筑进度时,踩空了一段临时楼梯。

左腿胫腓骨骨折,手术打了钢板,裹着厚厚的石膏。

出院回家那天,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进电梯。

他仰头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摇摇头,手搭在他肩上。

“说什么呢,这不是应该的么。”

照顾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比我想象中要琐碎得多。

每天早上六点,我就要起床帮他洗漱。

他个子高,我扶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的时候,总要费很大力气。

起初他还会说“我自己试试”,试了几次后便不再坚持。

只是每次我弯腰去固定轮椅刹车时,都能看见他握紧的拳头。

导尿管是出院时医生建议装的。

因为活动不便,减少去厕所的次数能降低摔倒风险。

每天早上我要帮他清空尿袋,消毒接口,检查有没有感染迹象。

第一次做这些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很轻。

“要不……还是请个护工吧。”我说。

“不用。”他很快回答,“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侧过头,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午饭过后,谢昊然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轻快。

“欣妍,晚上有空吗?新开的那家川菜馆,据说水煮鱼特别正宗。”

我看了眼卧室方向,压低声音。

“天磊腿不方便,我走不开。”

“就一顿饭的功夫嘛。”谢昊然说,“他都多大的人了,还不能自己待会儿?”

“他上厕所都要人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们这才结婚多久,你就成专职保姆了?”

“别这么说。”我皱起眉,“他是我丈夫。”

谢昊然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那你忙。不过记得按时吃饭,别光顾着照顾别人把自己累垮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厨房的灶台上还炖着骨头汤,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卧室里传来天磊翻身的声音。

我走进房间时,他正试图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石膏让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

“我来。”我快步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是谢昊然?”他问。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约你吃饭?”

“嗯,我推了。”

天磊又喝了一口水,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其实你可以去的。”他说,“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在床沿坐下,“你连喝水都费劲。”

他没再说话,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青灰色的,细细密密。

“胡子该刮了。”我说。

“明天吧。”他闭上眼睛,“有点累。”

我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出房间时轻轻带上了门。

骨头汤的香味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汤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汤汁,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像潮湿的雾。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谢昊然发来的消息:“给你点了外卖,记得吃。”

附了一张订单截图,是我喜欢的那家粥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谢谢。”

02

领证的日子是我们一起选的。

不是什么特殊纪念日,就是个普通的周五。

天磊说,普通的日子好,踏实。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然后开始准备早饭。

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搅动,看着米粒在乳白色的汤汁中上下翻滚。

卧室里传来动静。

我关小火,擦了擦手走过去。

天磊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坐着。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是我昨天熨好的,领口挺括。

“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他说,目光落在自己腿上的石膏上,“几点了?”

“七点半。”我走过去,帮他把枕头垫高些,“还早,你再躺会儿。”

“不躺了。”他摇摇头,“帮我拿轮椅过来吧。”

轮椅就靠在墙边,我推过来,固定好刹车。

扶他下床是个需要配合的技术活。

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搭在我肩上,受伤的腿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

我半蹲着,托着他的小腿,避免石膏磕碰到床脚。

他的手臂很用力,手指掐进我肩头的肉里。

等他在轮椅上坐稳,我们俩都微微喘气。

“越来越熟练了。”他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蹲下身检查他腿上的石膏。

边缘有些发黄了,但还算干净,没有异味。

然后是尿袋。

透明的塑料袋子挂在轮椅侧面,里面的液体已经积了小半袋。

我解开固定带,动作熟练地取下袋子,走进卫生间清空冲洗。

水流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洗手池前,看着淡黄色的液体打着旋儿被冲进下水道。

然后打开热水,把袋子内外仔细冲洗干净,再用消毒湿巾擦拭接口。

这些动作我已经重复了二十多天,形成了肌肉记忆。

回到客厅时,天磊已经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餐桌旁。

小米粥盛好了,冒着热气。

配菜是凉拌黄瓜和煎蛋,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今天……真的要去吗?”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没有看他。

“当然。”他声音很平静,“不是说好了么。”

“可是你的腿……”

“只是去领个证,又不是跑步比赛。”他夹起一块煎蛋,“而且你不是把轮椅和拐杖都准备好了么。”

我点点头,低头喝粥。

小米粥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可我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早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谢昊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欣妍,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领证?”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嗯,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提过一次。”他说,“那个……我就是想提醒你,别忘了带户口本。”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

“怎么会忘,昨晚就检查好了。”

“那就好。”谢昊然顿了顿,“那……恭喜啊。”

“谢谢。”我说。

挂断电话,天磊抬头看我。

“谢昊然?”他问。

“嗯,提醒我带户口本。”

天磊点点头,继续喝粥,没有再问什么。

饭后,我帮他换了件正式些的外套。

深蓝色的夹克,衬得他脸色好了不少。

我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全部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放在玄关柜上。

“都齐了。”我说,“我们九点出发,预约的是十点。”

天磊推着轮椅到玄关,我蹲下身帮他穿鞋。

右脚穿得很顺利,左脚因为石膏,只能套上一只宽松的棉袜。

“就这样吧。”他说,“反正也不用走路。”

我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

转身时,目光扫过挂在轮椅侧面的尿袋。

袋子已经清空了,干干净净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走过去,重新检查了一遍固定带是否牢固。

接口处也仔细查看,确认没有渗漏。

“好了。”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我们走吧。”

天磊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欣妍。”他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

我鼻子突然一酸,别过脸去。

“谢什么,快点,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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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门前的那一刻,电话响了。

我正推着天磊的轮椅走到玄关,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铃声是从我外套口袋里传出来的,急促而尖锐。

我松开把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谢昊然的名字。

我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

“昊然,怎么了?我们正要出门……”

“欣妍……”他的声音不对劲。

很虚弱,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了?”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肚子……疼得受不了……”他说,话音断断续续,“像有刀在里面绞……”

背景音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我的手指收紧。

“你在哪儿?家里?”

“嗯……一个人……动不了……”他的呼吸声很重,隔着听筒都能听见,“欣妍……你能过来吗……我可能要去医院……”

我僵在原地。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谢昊然痛苦的喘息声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天磊。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面朝着已经打开一条缝的防盗门。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肩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沉默着,没有回头。

“昊然,你打120了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没有……我手机都快拿不住了……”他又是一声抽气,“欣妍……我真的好疼……”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领证的时间是十点,现在九点十分。

从这里开车去医院,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陪他挂号、检查、治疗……不知道要多久。

而天磊还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等着和我一起去民政局。

“欣妍……求你了……”谢昊然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感觉……我要死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和谢昊然认识十二年了。

从高中到现在,他陪我走过失恋,我陪他度过失业。

有次我急性肠胃炎半夜发作,也是他背着我跑去医院的。

现在他在电话那头说,他要死了。

“你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的瞬间,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天磊缓缓转过轮椅。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嗯。”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说肚子疼得厉害,可能要去医院。”

天磊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文件袋上。

“那……领证的事?”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天磊,他听起来真的很严重……”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们先改天好不好?我先送他去医院,检查完如果没事,我马上回来,我们下午去?”

他的手指很凉,一动不动地任我握着。

“他一个人吗?”天磊问。

“嗯,说是一个人,动不了。”

“那他怎么不叫救护车?”

我怔住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可能……可能太疼了,没想到……”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天磊,你理解一下,他以前也帮过我很多次,现在他需要帮忙,我不能不管。”

天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声声敲在心上。

“你决定了?”他终于开口。

“我……”我咬了咬嘴唇,“我很快回来,真的,你等我。”

我站起身,匆匆走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

又跑回玄关,从文件袋里抽出我和天磊的户口本身份证,塞回抽屉。

做完这些,我回到客厅。

天磊还坐在轮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帮你倒杯水。”我走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又把电视遥控器、手机、充电宝都拿过来,摆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最后,我蹲在他面前,检查那个尿袋。

固定带是好的,接口是紧的,袋子是空的。

“这个……”我指着尿袋,“如果满了,你就按护士教的方法,把这个阀门拧开,倒进马桶里。”

我演示了一遍拧阀门的动作。

“记得之后用湿巾擦一下接口。”

天磊终于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深,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你会回来吗?”他问。

“当然会。”我急忙说,“我送他去医院,确定他没事就马上回来。”

“如果他有事呢?”

我答不上来。

“欣妍。”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今天是我们要领证的日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抓住他的手,“就这一次,天磊,就这一次,我保证很快回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抽回手。

“去吧。”他说。

没有温度的两个字。

我如释重负,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很快回来。”我重复道,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你等我。”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天磊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04

去谢昊然家的路上,我开得很快。

早高峰已经过去,路上的车不多,但我还是不停地超车、变道。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红灯停下时,我看了眼手机。

九点二十。

天磊的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等我?很快回来?

这些话说出来都显得苍白无力。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慌忙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谢昊然住的小区离我家不算远,十五分钟车程。

我停好车,几乎是跑着冲进单元门。

电梯缓缓上升的几十秒里,我的心脏跳得厉害。

不只是因为奔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谢昊然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

“昊然!”我冲过去。

他抬起眼睛看我,额头上全是冷汗。

“欣妍……你来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哪里疼?具体是哪个位置?”我蹲在沙发边,伸手探他的额头。

不烫,但冰凉,全是汗。

“肚子……整个肚子……”他蜷缩得更紧,“一阵一阵的……像被撕开一样……”

“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他试了试,刚撑起身体就倒回沙发上,痛苦地呻吟。

我咬咬牙,扶住他的胳膊。

“来,靠着我,慢慢来。”

他的身体很重,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

我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出家门,进电梯,再到地下车库。

等把他塞进副驾驶座时,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谢昊然系好安全带,整个人瘫在座椅里,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我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去哪个医院?”我问。

“离这儿最近的……市二院……”他艰难地说。

我设置好导航,踩下油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电子音和谢昊然偶尔的抽气声。

等红灯时,我又看了眼手机。

九点四十。

天磊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昊然情况不太好,我先送他去医院,很快回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已读”提示,也没有回复。

我想他可能是没看手机,或者……不想回。

“欣妍……”谢昊然忽然开口。

“今天……不是你要领证的日子吗?”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嗯。”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只是真的太疼了……”

“别这么说。”我盯着前方的路,“身体要紧。”

“天磊……他生气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没有?那是假话。

说有?又显得我好像在责怪他。

“他理解的。”最后我说了这么一句。

谢昊然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急性肠胃炎那次。

他也是这样送我去医院的,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时后背全湿了。

那时候他跟我说:“欣妍,你吓死我了。”

语气里的担忧那么真切。

现在轮到他了。

我不能不管他。

市二院的停车场已经满了,我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临时车位。

扶谢昊然下车时,他疼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气味混杂的味道。

我把他安顿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跑去挂号。

队伍很长,我焦急地不停看手机。

十点十分。

天磊还是没回消息。

挂完号,我又扶着谢昊然去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问了症状,做了简单的腹部按压检查。

“这里疼吗?这里呢?”

谢昊然每次点头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先去验个血,再做个腹部B超。”医生开了单子。

我又扶着他去抽血,去B超室排队。

整个过程里,谢昊然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他的手指很凉,用力很大,掐得我生疼。

但我没挣开。

B超室外等的人很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谢昊然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好像……没那么疼了。”他小声说。

“那就好。”我说。

但其实我知道,腹痛有时候就是一阵一阵的。

“欣妍。”他忽然叫我。

“如果……如果天磊因为今天的事生你气,你会怪我吗?”

我身体僵了一下。

“不会。”我说,“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可是……”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我真的很怕你因为结婚,就……就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怎么会。”我拍拍他的手,“我们是十二年的朋友啊。”

他重新靠回我肩上,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天磊。

只有两个字:“到了吗?”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冰冷的两个字。

我迅速回复:“到了,在等检查结果。你吃饭了吗?”

消息发出去,又是漫长的沉默。

直到谢昊然被叫进去做B超,天磊也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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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B超结果显示,谢昊然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说是饮食不洁引起的,不算太严重,但需要输液治疗。

我松了口气。

不严重就好。

开好药,我扶着他去输液室。

护士给他扎上针,淡黄色的药液顺着透明软管一滴滴落下。

谢昊然躺在输液椅上,脸色好看了些。

“欣妍,谢谢你。”他看着我说。

“别客气。”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饿吗?我去买点吃的?”

他摇摇头:“没胃口。”

“那喝点水?”

“好。”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他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给天磊打电话了吗?”他问。

“发了消息,他没回。”我低头摆弄手机。

“可能……在生气吧。”谢昊然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怪我。”

“别这么说。”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你也不想的。”

输液室里人很多,孩子的哭声、大人的交谈声、护士的叫号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医院才有的味道。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很累。

从早上到现在,像打仗一样。

这次是我妈。

“领完证了吗?”她问。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打了两个字:“快了。”

发送出去后,我关掉了手机屏幕。

“是阿姨?”谢昊然问。

“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他的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感觉。”他扯了扯嘴角,“上次在你家吃饭,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

我想起上个月,我妈来我家吃饭,正好谢昊然也来了。

饭桌上,我妈问了天磊很多工作上的事,对谢昊然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饭后谢昊然主动去洗碗,我妈把我拉到厨房门口,小声说:“你这男闺蜜,怎么老往你家跑?”

我当时回了句:“妈,你想多了。”

但心里不是没有过疑问。

谢昊然对我,是不是太过依赖了?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又会立刻否定自己。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如果真有什么,早该发生了。

他只是朋友,一个需要关心的朋友。

“我妈就那样,对谁都挑剔。”我说,“你别往心里去。”

谢昊然笑了笑,没再说话。

药液一滴滴落下,时间缓慢流逝。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天磊还是没有消息。

我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还在生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等谢昊然输完液,我回去好好道个歉,他会理解的。

他一直是个很包容的人。

“欣妍。”谢昊然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需要去医院的是天磊,你会丢下我去陪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我愣住了。

“这……没有如果。”我含糊地说。

“我想知道。”他固执地看着我。

输液室里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会。”我终于说,“他是我丈夫。”

谢昊然的眼神暗了暗。

“是啊……他是你丈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算什么。”

“昊然……”

“我开玩笑的。”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有点累了,想睡会儿。”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提示。

我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急,充电宝给了天磊,自己手机没充电。

“我去借个充电宝。”我站起身。

谢昊然没反应,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走出输液室,在医院大厅里找到共享充电宝的机器。

扫码,取宝,插上手机。

等待开机的那几十秒里,我盯着机器上跳动的数字发呆。

如果天磊现在打电话来,我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我马上回去?

可谢昊然还在输液,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手机开机了,弹出几条微信。

除了我妈问我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就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天磊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那两个字:“到了吗?”

没有新的消息。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电话。

也许他现在需要冷静。

也许等我回去,好好解释,他会理解的。

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充电宝的电量一点点流入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15%慢慢跳到30%。

我拔掉充电线,走回输液室。

谢昊然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几点了?”他问。

“十二点多。”我在他旁边坐下,“还有两瓶,估计要到下午两三点。”

他“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不断滴落的药液,思绪飘得很远。

我想起和天磊决定结婚的那天。

是个下雨的晚上,我们在家吃火锅。

热气腾腾的锅子,氤氲的雾气,他隔着桌子看着我,说:“欣妍,我们结婚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

我当时愣了好几秒,然后笑着点头,说:“好。”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就是一顿普通的火锅。

但我觉得很踏实。

可现在呢?

领证的日子,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推着轮椅,挂着尿袋。

而我在这里,陪着另一个男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天磊。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茶几,上面放着那杯我倒给他的水,已经喝了一半。

遥控器、手机、充电宝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还有那个尿袋。

透明的,空空的,挂在轮椅侧面。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袋子我清空了。”

很平静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情绪。

可我的手开始发抖。

06

谢昊然输完液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医生说可以回家了,开了些口服药,嘱咐饮食要清淡。

我扶着他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感觉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他的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就是还有点虚。”

“回去好好休息。”

我开车送他回家。

路上他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天磊没有再发消息来。

那张照片和那句话还停留在对话框的最下方,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上。

“欣妍。”谢昊然忽然开口,“今天……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愧疚。

我摇摇头:“别说了,身体要紧。”

“你回去……天磊会很生气吧?”

我没回答。

其实我知道答案。

天磊很少生气,他性格沉稳,情绪稳定得像一潭深水。

可越是这样的男人,生起气来越是可怕。

因为他们会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一点点累积,直到某个临界点。

然后彻底爆发,或者彻底离开。

“我会跟他解释的。”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谢昊然,还是在安慰自己。

车子停在谢昊然家楼下。

我扶他下车,送他上楼。

进门前,他转身看着我。

“欣妍,谢谢你。”他的眼睛很亮,“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总是在。”

我勉强笑了笑:“快进去休息吧。”

“嗯。”他点点头,“你……路上小心。”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坐进车里时,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从早上九点多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

天磊一个人在家,腿脚不便,挂着尿袋,等了七个小时。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发动车子,开回自己家的小区。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该怎么跟天磊道歉,一会儿想他会不会原谅我,一会儿又想谢昊然今天的样子。

等红灯时,我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我试着练习微笑,嘴角扯了扯,却比哭还难看。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停好。

我没有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好几分钟。

车库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声声敲在胸腔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

我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终于到了我们住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到家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

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天磊怕黑,平时白天在家,他都会拉开窗帘。

“天磊?”我小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