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冲进村口时,那座白色三层小楼在夕阳下反着光。

崭新,漂亮,和记忆里那个墙皮剥落的卫生所毫无关系。

这是我两年前捐了八百万建起来的“康健医院”。

老姐妹黄秀萍在电话里声音发颤,说我妈晕在自家院子里,被邻居送来这儿了。

我踩着油门,心里那点因为回报乡里而生的踏实感,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扯开一道口子。

急诊室门口空荡荡。

找到院长胡勇,他搓着手,脸上堆着惯常的、敦厚的笑。

“越泽啊,真不巧,”他语气带着歉意,“床位现在特别紧张。”

“我妈呢?”我打断他。

“暂时在处置室观察,但我们条件有限,你看是不是……”

我绕开他,径直往病房区走。

走廊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透过几扇未关严的门,我看见里面整洁的病床,空着。

雪白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胡勇小跑着跟上来,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床位。

心里有个地方,和这些床单一样,冷了下去,平了下去,也彻底空了。

我知道我当初那个决定,就像扔进深潭的石头,听不见回响。

但现在,我可能要做出另一个决定了。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笔尖顿了一下,韩越泽三个字洇开一小团墨迹。

是老家村里的号码,不是母亲。

心里莫名一紧。

“越泽!你快回来!你妈……你妈晕倒了!”

黄秀萍阿姨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背景音乱糟糟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纸上那些条款字句瞬间糊成一片。

“在哪儿?送医院了吗?”

“刚送到咱村新医院!康健医院!你快回来吧!”

“我马上到。”

撂下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秘书追出来问下午的会议,我只丢下一句“取消”,电梯门合上前,看见她愕然的脸。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

母亲张秀云六十五了,身体一直硬朗,腰板挺得比我还直。

上次回去看她,她还掂着锄头在院子里收拾那块小菜地,说我城里买的菜没味儿。

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康健医院……这个名字滑过心头,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安定感。

好歹是自家的医院。

是我拿钱建的。

两年前决定捐那八百万时,心里是滚烫的。

现在这点滚烫,被冰冷的恐慌压着,只剩一点余温。

下高速,拐上省道,接着是县道,最后是进村那条新修的水泥路。

路两边熟悉的田地、房屋掠过。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闲聊的老人抬起头,看着我车子驶过。

他们认得我的车。

白色的小楼出现在视野里,三层,贴着浅色的瓷砖,楼顶立着红色的十字标志。

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些。

停车场空位很多,我随便把车一塞,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门诊大厅。

大厅明亮,瓷砖地面能照出人影,导诊台空着。

空气里有新装修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味。

看不见几个病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从我旁边走过,我拦住她。

“请问张秀云在哪个病房?刚送来的,晕倒的。”

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飘。

“我……我不清楚,你去问问急诊那边。”

她匆匆指了个方向,快步走开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里走,穿过一条短廊,看到“急诊处置室”的牌子。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母亲躺在靠墙的一张移动病床上,脸色灰白,眼睛闭着,手上扎着输液针。

床边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护士,正在调整滴速。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她儿子。”我走到床边,俯身握住母亲的手。

手很凉。

“妈?”我低声唤她。

母亲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病人刚用了药,睡着了。”护士说,她胸牌上写着“谢玉婷护士长”。

“她怎么回事?什么病?”

“血压很高,心率也不齐,具体原因还要等检查结果。”谢玉婷语速很快,“已经抽了血,送去化验了。”

她说话时,眼睛不时瞟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记录板边缘。

“严重吗?要不要紧?”

“现在稳定一些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她顿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

“哦,没什么。”她摇摇头,把记录板抱在胸前,“你先陪着,我再去看看化验单出来没有。”

她转身出了处置室,脚步有些急。

我拉过一张凳子,在母亲床边坐下。

看着她因为消瘦而格外清晰的脸部轮廓,呼吸平缓却微弱。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走廊外传来极轻微的说话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那边又催了,说设备调试要人……”

“……这边走不开,你没看见刚送来那个?院长说了……”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很快远去了。

我轻轻抚平母亲病号服上的褶皱,布料是新的,浆洗得有些硬。

这医院看起来确实不错。

比我预想中,一个乡镇医院该有的样子,要好得多。

心稍微放下一点点。

至少,母亲在这里,应该能得到还不错的照顾。

毕竟,这是我倾注了心血和钱财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处置室设备看起来也齐全。

只是,这么大的医院,怎么感觉空落落的?

02

母亲一直没醒。

我坐不住,起身在小小的处置室里踱步。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田野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两年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里。

也是傍晚,我开车回村,母亲说有点咳嗽,让我顺路去卫生所买点甘草片。

那时的卫生所,还是村东头两间低矮的平房。

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门框歪斜,开关门时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唯一的“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赤脚大夫,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翻一本纸页发黄的药典。

母亲咳嗽一声,他就抬头看上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去抓药。

几个村民排队等着,脸上挂着习以为常的忍耐。

有个孩子发高烧,裹在小被子里,脸蛋烧得通红,哭得有气无力。

他母亲抱着他,焦急地踱步,问老大夫能不能打个退烧针。

老大夫推推眼镜,无奈地摇头:“针剂早用完了,上报了,还没批下来。”

那眼神里的无力感,我现在还记得。

就是那天晚上,在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提了捐款建医院的事。

母亲手停了停,在围裙上擦干手。

“泽啊,那得花多少钱?你挣钱不容易。”

“妈,钱挣来就是用的。你看咱村,看个病这么难。”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是好心。可这钱扔下去,真能听见响吗?”

我没接话,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我找到当时卫生所的负责人,胡勇。

他四十多岁,在卫生所干了十几年,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听说我的想法,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韩总,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想把这地方翻新。”

他搓着手,带我里外看了一圈。

屋顶有漏雨的痕迹,墙面返潮,几张病床的锈迹从白漆下透出来。

“可镇上没钱,村里更没钱。上面拨的款,只够维持最基本的,不关门就行。”

他指着药房几乎空了的架子。

“常用药都紧巴巴的,更别说设备。乡亲们有点大病,都得往县里、市里跑,路远,耽误事,多花钱。”

他语气里的苦涩是真切的。

“胡所长,如果我个人捐一笔钱,足够重建,你觉得能做成吗?”

胡勇猛地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韩总,你……你说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钱必须用在医院建设上,每一分都要有账。”

“那当然!那当然!”胡勇激动得脸发红,“我胡勇拿人格担保!这医院要是建起来,就是咱全镇乡亲的福气!”

他抓着我的手,用力摇晃。

“韩总,你是大善人!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和后来医院落成典礼上他发言时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热情,真挚,充满希望。

八百万不是小数目,但我看着账上划出的数字,心里是踏实的。

甚至有些自豪。

能让母亲,让黄阿姨,让那个发烧的孩子,让所有乡亲,有个像样的地方看病。

这比在城里多签几个合同,更让我觉得自己的成功有了分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我的回忆。

胡勇走了进来。

他穿着白大褂,比两年前胖了些,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似乎绷得有点紧。

“越泽!什么时候到的?你看我这,刚在开会,才知道婶子送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母亲的情况。

“胡院长。”我站起身。

“哎,叫啥院长,还是叫老胡。”他摆摆手,“放心,婶子在这儿,我一定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到底是什么问题?严重吗?”

“初步看是高血压引发的问题,具体还要等几个结果。”胡勇语气很笃定,“我已经让人把隔壁的病房收拾出来了,单人间,安静,方便你照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本来单人紧张,但你的母亲,我们必须特殊照顾。”

他说“特殊照顾”时,眼神诚挚。

我心里那点因为医院空旷而产生的异样感,被这话冲淡了些许。

也许,只是今天病人少。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谢谢你了,老胡。”

“谢啥!这医院能建起来,全靠你!要谢,也该是我谢你,乡亲们谢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我先带你去病房看看,让婶子好好休息。”

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母亲,跟着胡勇走出了处置室。

03

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果然是单人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独立卫生间,崭新的病床,床头有呼叫器,墙角还放着一台看起来不错的空气净化器。

窗外对着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黑黢黢的,能看到几点景观灯的轮廓。

“条件有限,比不了省城大医院,但在咱这儿,这间算是最好的了。”胡勇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炫耀。

两个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进来,小心地把母亲安置好。

谢玉婷护士长也跟了进来,指挥着调整仪器,记录数据。

她动作麻利,但很少与我对视。

“谢护士长,这位是韩总,咱们医院的大恩人。”胡勇特意介绍。

谢玉婷这才抬眼看了看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韩总。”声音平淡。

“我妈麻烦你们多费心。”

“应该的。”她说完,又低头检查输液管。

胡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我露出抱歉的表情。

“越泽,你先歇会儿,陪陪婶子。我那边还有个会,晚点再过来。”

“你忙。”

胡勇匆匆走了。

谢玉婷也很快完成了手头工作,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再次握住母亲的手。

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妈……”我低声叫了一句。

她依旧没反应。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像绷紧的弦。

现在稍微松了点,却感到一阵虚脱。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我立刻抬起头。

母亲的眼睛睁开了,有些浑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向我。

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我。

“泽……?”声音干哑微弱。

“妈,是我。”我凑近她,按捺住心里的激动,“你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回来了?”

“你晕倒了,黄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这个秀萍……大惊小怪。”母亲眉头皱了一下,想抬手,却没力气。

“妈,你别动,好好躺着。”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没事……老毛病了。你工作忙,别耽误正事。”

都这时候了,她第一句话还是怕耽误我。

我心里发酸,拿起床头的水杯,用棉签蘸了点水,润湿她的嘴唇。

“你别管工作,先把身体养好。这是咱村的医院,条件好,你安心住着。”

母亲转动眼珠,看了看房间。

“新医院……花老多钱了吧?”她声音更低了,“住这屋,得额外加钱不?”

“不加钱,妈,你放心吧。”

她好像松了口气,又闭上眼睛。

“那就好……别乱花钱……”

呼吸渐渐平稳,她又睡了过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沉睡的脸,和房间里崭新却显得冷清的设备。

夜深了,走廊里极其安静。

偶尔有极轻的脚步声走过,很快又消失。

这安静,和医院簇新的外表有些不搭。

我记得以前镇上的老卫生院,夜里总有点动静,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咳嗽,值班护士压低的说笑声。

现在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里有点空。

我起身,想去打开水。

轻轻拉开房门,走廊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黑暗中。

两边的病房门大多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后面,没有灯光透出。

走了几步,快到护士站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203的药换了没?院长特意交代的。”

“换了,半小时前换的。谢姐,特需区那边今晚谁值班?”

“小刘过去顶一会儿。这边你看紧点,尤其202新来的那个老太太,院长说了,要重点观察。”

“知道了。唉,咱们普通区什么时候能多配点人……”

“别瞎说!”谢玉婷的声音严厉地打断,“做好自己的事。”

对话停止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普通区?特需区?

这是什么划分?

我捐钱建的是乡镇医院,目的是解决乡亲们基础医疗问题。

怎么听起来,像是有了等级区分?

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悄悄浮了上来。

我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回了病房。

母亲还在睡,仪器的绿光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花园里那几点景观灯,孤零零地亮着,照不亮多大地方。

04

第二天一早,母亲精神好了些。

能喝下小半碗粥,脸色虽然还是差,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胡勇带着一个中年医生来查房,态度殷勤。

“李主任,这是我们医院最权威的内科专家。”胡勇介绍着。

李主任检查得很仔细,问了母亲一些问题,又看了昨晚出来的几张化验单。

“血压控制下来了,但心脏功能有些影响,需要继续住院观察治疗,用些营养心肌、改善循环的药。”李主任对我和胡勇说,“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老人家基础病多,不能大意。”

我稍微松了口气。

“一切用最好的方案,费用不是问题。”

“韩总放心,我们肯定用最好的。”胡勇接话。

李主任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胡勇没有立刻走,拉过凳子坐下,摆出长谈的架势。

“越泽,这次真是万幸,婶子送来得及时。也幸亏咱医院现在有这个条件处理。”

他感慨着。

“想想两年前,要是遇到这种事,还得往县里折腾,路上指不定出什么状况。”

我点点头。这也是我当初捐款的初衷。

“现在医院运行得怎么样?乡亲们来看病方便吗?”我随口问。

“方便!太方便了!”胡勇立刻挺直腰板,“门诊量比原来翻了好几倍!附近几个村的都往咱这儿跑。设备也都是新的,好些检查在县医院都做不了,咱们这儿行!”

他脸上泛着光,开始如数家珍。

“你看,彩超、X光机、全自动生化分析仪……都是按二级医院标准配的。病房你也看到了,环境没得说。”

“那不错。”我附和了一句,“医护人员够吗?”

“够!当然够!”胡勇顿了一下,“就是……好医生难招,乡镇医院嘛,吸引力不如城里。不过我们在努力,待遇给得高一些,慢慢来。”

他话锋一转。

“越泽,我正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你看,医院现在基础是打好了,但要想长远发展,光靠看病收入,很难维持这么高的运营成本,更别说更新设备,引进人才。”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考察过,现在城里时兴‘医养结合’。咱们这儿环境好,空气好,如果把后面那片地利用起来,扩建一下,搞个高端的康养中心,配套咱们的医疗资源,肯定有市场!”

他眼睛发亮。

“到时候,吸引城里那些有钱的、退休的老人过来住,慢性病调理,健康养老。收费可以高一些,利润有了,就能反哺普通医疗,降低乡亲们的看病负担!这叫‘以商补医’,良性循环!”

他说得有些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

我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康养中心?高端?

这和我当初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老胡,当初捐款,是想解决乡亲们看病难、看病远的问题。搞康养,会不会……分散资源?”

“不会不会!”胡勇连连摆手,“恰恰相反!这是壮大医院!有了钱,才能更好地服务乡亲嘛!你看现在,婶子住的这单间,用的好药,不也是因为医院有底气?”

他拍拍我的胳膊。

“越泽,你放心,我心里有杆秤。不管怎么发展,根不能忘,咱是农民的医院。”

他说得诚恳,眼神也坦荡。

我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或许他说得有道理?光靠情怀和有限的医疗收入,一个乡镇医院要维持这样的硬件和运转,确实艰难。

引入一些市场化的运营,也许是一条出路。

只要不偏离根本。

“这事,你具体有规划了吗?”我问。

“有初步想法!等婶子好了,你有空的时候,我详细跟你汇报!你见多识广,帮我把握把握方向!”

胡勇笑容满面,又寒暄了几句,说要去开个会,起身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母亲床边,有些出神。

母亲醒了,看着我。

“泽,胡院长……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聊了聊医院的发展。”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这医院,是气派。可我前两天听秀萍说,她孙子发烧来打针,等了大半天,说人手不够。”

“有这事?”

“嗯。秀萍念叨,说新医院好看是好看,可感觉没以前那个破卫生所……方便。”

母亲声音很轻,说完就咳嗽了两声。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你别操心这些,养好身体要紧。”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心里却琢磨起母亲和黄阿姨的话。

气派,但看病没那么方便了?

这和我刚才看到的空荡走廊,以及胡勇描绘的“门诊量翻几倍”,似乎有些矛盾。

还有那个“特需区”……

我想起昨晚护士站的对话。

05

母亲住院的第三天,情况稳定多了。

能自己坐起来说会儿话,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胡勇每天必定来一次,嘘寒问暖,关切备至。

李主任查房也很仔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母亲得到了远超普通病人的周到照料。

我心里最初的焦虑,被这种“特殊照顾”渐渐抚平。

也许是我多心了。

胡勇或许有他的野心和规划,但对我母亲,对这座医院的根本,应该还是记得的。

那天下午,公司有急事必须处理,我开车回了趟省城。

忙完已是晚上,又匆匆赶回医院。

夜里医院更安静了。

我把车停好,从侧门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停在高层,我懒得等,走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依旧灯光柔和,安静无声。

路过护士站,里面只有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看手机。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放下手机,有点慌乱地站起来。

“韩……韩先生。”

“我母亲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血压一直平稳,晚上吃了半碗面条。”

我点点头,准备回病房。

目光扫过护士站后面的白板,上面贴着一些排班表和通知。

其中一张表格,标题是“病区床位状态一览”。

我脚步停了一下,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表格分了两栏。

左边一栏是“普通病区”,列着从201到215的房号。

大部分后面都打着勾,表示“占用”,但空着的也有三四间。

右边一栏是“特需康养区”,房号是301到310。

这一栏,十个格子,只有两个打了勾,其余八个都是空白。

特需康养区?占用率这么低?

我心头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这个特需区,是干什么的?”我指着表格问。

小护士脸色变了变,支吾着:“就……就是条件好一点的病房。”

“在几楼?”

“三……三楼。”

“现在有病人住吗?”

“我……我不清楚三楼的情况,我是负责二楼的。”她眼神躲闪,手捏着衣角。

我没再追问,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病房走。

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三楼,特需区,空着八间房。

二楼,我母亲住的这层,普通病区,也有空房。

可胡勇那天在处置室门口,对我说“床位紧张”。

母亲刚安顿时,他也说“单人紧张”。

如果床位真的紧张,这些空着的、条件更好的“特需”病房,为什么不用?

夜里,母亲睡熟了。

我靠在陪护椅上,毫无睡意。

走廊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轮子滚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是护士查房。

我轻轻起身,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只见两个护工模样的人,推着一张空着的、铺着干净被褥的移动病床,从走廊另一端过来,径直走向楼梯间,往上去了。

他们动作很轻,似乎怕打扰到别人。

我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床位状态表,和刚才推上楼的空病床。

三楼的特需区,在接收病人?

可表格上明明显示空着。

除非……那张表不是实时更新的?或者,特需区另有用途?

越想,越觉得这医院的安静底下,似乎藏着我看不见的波纹。

第二天早上,胡勇没来查房,说是去县里卫生局开会了。

谢玉婷护士长带着人来给母亲输液。

她动作依旧麻利专业,但比前几天更沉默。

我看着她调整滴速,犹豫了一下,开口。

“谢护士长,在这医院工作,感觉怎么样?”

她手上动作不停,也没看我。

“还行。”

“比以前的卫生所,条件好多了吧?”

“嗯。”她应了一声,拿起记录板准备走。

“就是感觉病人好像不是很多?”我状似随意地问。

谢玉婷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过了几秒,她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先生,医院运营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您要是想知道,可以问胡院长。”

她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说完,她微微点头,快步离开了病房。

她不愿意多说。

或者说,不敢多说。

我心里疑云更重。

中午,黄秀萍阿姨提着一罐炖好的鸡汤来看母亲。

两个老姐妹说了会儿话,母亲又有些疲倦,睡下了。

我送黄阿姨出病房。

在走廊里,她拉着我的手,眼圈有点红。

“越泽,你妈这次可把我吓坏了。幸亏有你,幸亏这医院在。”

“黄阿姨,谢谢你及时打电话。”

“谢啥。对了,”她压低声音,往两边看了看,“你妈在这儿,没受委屈吧?住的吃的还行?”

“都挺好,单人间,照顾得也周到。”

“那就好,那就好。”黄阿姨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新医院是好,可咱普通老百姓,有时候也犯嘀咕。”

“嘀咕什么?”

“贵呗。”黄阿姨声音更低了,“我孙子前阵子拉肚子,来这儿看,开了点药,打了一针,你猜多少钱?比去县医院还贵!药还是那些药。”

她摇摇头。

“还有,听说好点儿的病房,都留给……啧,反正不是咱村里人。像你妈住的这种,一般人住不上。”

我心里一沉。

“黄阿姨,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村里老王家媳妇,上个月肚子疼得打滚,夜里送来,说没床位,让等,实在等不了,最后还是咬牙包车去的县医院。”黄阿姨脸上露出不满,“你说说,这新医院建起来,不就是图个近便救命吗?怎么反倒……”

她没再说下去,拍了拍我的手。

“不过你妈在这儿,肯定不一样。你花的钱,他们不敢怠慢。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黄阿姨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空调的风有点冷。

母亲在病房里安稳地睡着。

走廊空荡,墙壁洁白。

楼下隐约传来胡勇和人谈笑的声音,似乎是在送什么客人。

一切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可黄阿姨的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了我刚才那点虚浮的安定感里。

06

平静在第四天下午被打破。

母亲午睡醒来后,突然说心慌,气短,额头冒出冷汗。

监测仪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血压升高,心率紊乱。

我立刻按了呼叫铃。

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护士,看到数据也慌了神,跑去叫医生。

李主任很快赶来,检查之后,面色有些凝重。

“情况有变化,需要加强监护,用药也得调整。”他快速吩咐护士准备新的输液和吸氧设备。

“李主任,严重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暂时控制住就没事,但需要密切观察,最好能进监护病房,设备更齐全。”李主任看向我,“不过……”

“咱们医院监护床位少,目前……好像都占着。”李主任有些为难,“我问问胡院长。”

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

我听着他低声和胡勇沟通,语气越来越急。

“老胡,这情况确实需要监护……我知道紧张,可这是韩总的母亲……普通病房设备跟不上……那怎么办?”

挂断电话,李主任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韩总,胡院长说监护病房确实满了。他建议,如果情况不稳定,最好……转去县医院,那边条件更完善,他也好帮忙联系。”

转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母亲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经得起路上的颠簸?

“李主任,你是医生,你凭良心说,我妈现在能折腾吗?”

李主任避开我的目光。

“风险……确实有。但咱们这里的条件……”

“哪里条件不够?缺什么设备?我去买!”我急了。

“不是设备问题,是……是床位和专人护理的问题。”李主任解释得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胡勇匆匆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带着焦急和歉意。

“越泽,真是对不起!太不巧了!监护病房刚收了一个重症,实在倒不开!”

他搓着手,额头上都是汗。

“县医院那边我联系好了,他们派救护车来接,路上有医生跟着,应该没问题。这也是为了婶子好。”

我看着母亲痛苦喘息的样子,又看看胡勇那看似诚恳的脸。

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胡院长,你告诉我,这么大个医院,就一个监护病房?还刚好就满了?”

“这个……规划的时候,确实只设了一个,考虑乡镇医院需求没那么大……”胡勇解释。

“好。”我打断他,“监护病房没有,普通单人病房总有吧?给我换一间设备更全的!”

“普通病房也……也紧张。”胡勇眼神闪烁,“最近病人多。”

“紧张?”我盯着他,“胡勇,你看着我,再说一遍,普通病房有没有空着的?”

胡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就往外走。

“越泽,你去哪儿?”胡勇追出来。

我没理他,沿着走廊快步往前走。

一间,两间,三间……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里面整洁的病床,空无一人。

床单平整,床头柜空空荡荡。

我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走进去。

房间和我母亲那间格局一样,设备一样,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就是没人。

胡勇跟到门口,脸色煞白。

“越泽,你听我解释,这些病房……有的在消毒,有的设备在维护……”

“消毒?维护?”我指着崭新的一切,“胡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走出这间空病房,又推开隔壁的门。

同样是空的。

“这间也在消毒?”

胡勇说不出话,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我走到护士站,刚才那个小护士吓得站了起来。

“把你们所有病房的登记本,拿给我看。”

小护士看向胡勇。

胡勇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韩总,你……你别激动,咱们去我办公室,我慢慢跟你解释……”

“我就要在这里看!”我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

“我妈躺在里面喘不上气,你告诉我没床位,要转院。”

我指着那一扇扇关着的、空置的病房门。

“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什么!”

胡勇上前想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

“胡勇,今天你不给我个明白交代,这事儿没完。”

我看着他那张瞬间垮下去的脸,曾经上面的憨厚、感激、热情,此刻都碎成了慌张和恐惧。

“我捐八百万,不是让你建一个摆着看的空壳子!”

07

最终,我还是跟着胡勇去了他的办公室。

不是因为他的劝说,而是李主任从病房追出来,低声说已经给我母亲用了应急药,情况暂时稳住了,让我别太激动,先解决问题。

胡勇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更宽,装修也更精致些。

墙上挂着一些医院的规划图和获得的锦旗。

“康养中心规划示意图”几个字,在图上很显眼。

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皮沙发,还有一套茶具。

胡勇反锁了门,擦着汗,给我倒茶,手有点抖。

“越泽,坐,坐下说。喝口茶,消消气。”

我没坐,也没接他的茶。

“说吧,怎么回事。”

胡勇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进办公椅里,像是耗尽了力气。

“越泽,我……我对不住你。”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想听的不是对不住。我要知道,为什么明明有空病房,你告诉我没床位?为什么我妈需要监护,你让她转院?我捐钱建的医院,到底在干什么?”

胡勇双手捂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