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那晚,沈睿渊端着酒杯走过来时,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桌上热闹的谈笑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不快的笑,声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他说,沛玲当年先追的他。

他说,我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卢沛玲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手指攥紧了桌布。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轻轻磕在转盘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没看沈睿渊,也没看卢沛玲。

对旁边的萧峻熙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出包厢时,身后仍旧一片死寂。

只有沈睿渊故作轻松的笑声追出来,很快被合上的门截断。

夜风很凉。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屏幕亮起,是卢沛玲接连发来的消息。

我没点开。

只是看着窗外霓虹流淌,想起上个月那份送到我办公桌上的项目评估报告。

报告封皮上,对接公司负责人一栏,印着沈睿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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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傍晚六点半,我推开家门。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

卢沛玲蜷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屏幕。

她看得太入神,连我换鞋的动静都没听见。

我脱下外套挂好,走近些。

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学同学群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蹦。

有人发了张旧照片,一群年轻人在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卢沛玲穿着白裙子,站在中间,旁边是留着当年流行发型的沈睿渊。

她指尖在那张脸上停顿了一瞬。

“回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猛地锁屏,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抬头朝我笑,嘴角的弧度有些用力。

“嗯。”我应了声,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没什么,同学群瞎聊。”她把手机塞进靠垫后面,“饿了吧?我去热饭。”

她起身时,肩膀轻轻擦过我的手臂。

我闻到淡淡的香水味,是她早上出门前喷的,现在只剩一点尾调。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用盘子扣着保温。

她揭开盖子,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排骨玉米汤。

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盛了碗汤递给我,“不是说有应酬吗?”

“推了。”

我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

她在我对面坐下,夹了块鱼腹肉放进我碗里。

“明天……”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萧峻熙组了同学会,你去吗?”

“看情况吧,可能加班。”

我用勺子搅了搅汤。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餐厅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人的影子,隔着餐桌,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泡沫在池子里堆积。

“沈睿渊也会去。”她忽然说。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洗干净的盘子立进沥水架。

“嗯。”

“他……上半年升了项目主管,听说做得不错。”

泡沫顺着指缝流下去,有些黏腻。

我冲干净手,关了水,转身用毛巾擦手。

卢沛玲还站在那儿,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想我去吗?”我问。

她怔了怔,随即摇头:“没有,就是随口一提。你不去也好,那种场合挺没意思的。”

说完她就转身去了客厅。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视打开的声音,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隔着门传来。

毛巾搭在洗手池边沿,慢慢渗出水渍。

02

周六早上,萧峻熙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书房看文件。

“承运,晚上必须来啊,都多少年没聚了。”

他嗓门大,震得听筒嗡嗡响。

“真不一定有空,手里项目紧。”

我翻过一页报表,目光扫过数据栏。

“别啊,沛玲都说了你会来。”萧峻熙笑道,“大家可都盼着你呢,当年咱班就数你混得好,现在是大总监了,不给老同学显摆显摆?”

我合上文件夹。

“沛玲跟你说我会去?”

“她昨晚在群里说的啊,你没看群?”

电脑右下角,微信图标安静地躺着。

我很少点开那个同学群,消息常年设置免打扰。

“可能漏看了。”我说,“晚上再看吧,尽量。”

“尽量什么呀,一定来!地址我发你了,六点半,不见不散。”

萧峻熙不等我回话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看向窗外。

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客厅传来卢沛玲打电话的声音,语气轻快,带着笑意。

“……知道啦,我会穿那条新买的裙子……嗯,他应该去吧……”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她背对着我,靠在阳台玻璃门边,手机贴在耳边。

“真的假的?他还留着啊……别瞎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我听不太分明的、柔软的雀跃。

不是平时和曾欣妍聊天时那种爽朗的笑。

更轻,更细,像羽毛扫过耳廓。

她忽然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晚上见”,挂了电话。

“跟谁聊呢?”我问。

“欣妍。”她把手机塞进家居服口袋,“问我晚上穿什么。”

我看着她。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我去找找那条裙子放哪儿了。”

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我走过去关上,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

雨点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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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包厢里人声鼎沸。

二十年没见,有些人发福了,有些人秃顶了,还有些人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卢沛玲穿了条烟粉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

她一进门,就有人起哄:“系花来了!”

几个女同学围上来,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峻熙迎上来拍我肩膀:“可算来了!还以为你真不给我面子。”

“路上堵车。”我说。

他领我到主桌坐下,递烟给我。

我摆手:“戒了。”

“行啊你。”萧峻熙自己点了一根,“现在混得最好就是你了,集团总监,管多少人?”

“没多少。”

我端起茶杯,视线扫过包厢。

沈睿渊坐在另一桌,正和人高谈阔论。

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了块价格不菲的表。

说到兴起时,他会挥动手臂,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卢沛玲那桌离他不远。

她偶尔转头和曾欣妍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沈睿渊的目光几次掠过她,又很快移开。

菜上齐了,萧峻熙举杯致辞,大家纷纷站起来。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杂乱,橙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

几轮敬酒下来,气氛更热络了。

有人开始回忆大学时光,谁追过谁,谁为谁打过架,那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添油加醋,惹出一阵阵哄笑。

沈睿渊端着酒杯走过来,停在卢沛玲椅子后面。

“沛玲,咱俩得喝一个吧?”他微微俯身,声音不大不小,“当年你可是我们系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

卢沛玲端着果汁站起来,笑得有些勉强:“我喝不了酒,你知道的。”

“果汁也行,意思到了就成。”沈睿渊碰了碰她的杯子,“听说你现在做儿童绘本?挺好,适合你。”

“混口饭吃。”卢沛玲抿了一口果汁。

沈睿渊没走,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

“我记得你画画一直很好,当年文艺汇演,你那幅水彩还得奖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卢沛玲低头坐下。

曾欣妍插话进来:“睿渊你现在也不错啊,项目主管,听说你们公司那个新项目挺大的?”

“还行,正在关键期。”沈睿渊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不过跟承运比不了,人家那才是大集团。”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沈睿渊之间转了个来回。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做项目不容易。”我说。

沈睿渊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是不容易,尤其现在审批流程严,卡得死死的。”他看向我,“承运,你们集团是不是也这样?一份报告能打回来改八遍。”

“看情况。”我说,“不合格的报告,改八十遍也该。”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有人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嘛。”

沈睿渊这才走回自己那桌。

卢沛玲一直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半天没夹起来一筷子。

桌布底下,她的腿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动。

04

酒过三巡,不少人脸上都泛了红。

萧峻熙喝高了,揽着我肩膀絮絮叨叨说当年宿舍的糗事。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落在转盘上。

清蒸鱼转到面前时,我夹了一筷子。

鱼肉很嫩,蘸着汁水,味道刚刚好。

沈睿渊那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往这边走。

同桌的人想拉他,被他甩开了。

他走到我们这桌,站在我和卢沛玲中间的空隙。

酒气扑面而来。

“承运。”他舌头有点打结,但吐字还算清晰,“咱俩……得喝一个。”

我端起茶杯:“我开车,以茶代酒。”

“不给面子?”他眯起眼睛。

“身体要紧。”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刺耳。

“行,你清高。”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不过有件事……我憋了很多年了,今天不说难受。”

包厢里的说笑声低了下去。

有人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筷子。

卢沛玲抬起头,脸色发白:“沈睿渊,你喝多了。”

“我没多。”沈睿渊摆摆手,转向我,“承运,你知道当年……沛玲先追的是谁吗?”

死寂。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明显。

曾欣妍在桌下拽卢沛玲的袖子,被她甩开了。

沈睿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包厢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所有人震惊的表情。

“她先跟我表的白,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没当回事。后来你们在一起了,我还挺纳闷。”他笑了,那种带着怜悯的笑,“承运,你别介意啊,我就是想说……有些事,命里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捡了漏也……”

他没说完。

因为卢沛玲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尖锐的响声。

“沈睿渊!”她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睿渊耸耸肩,“沛玲,当年那封信你还留着吗?粉色的信封,折成心形,最后一句话是‘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卢沛玲像被人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整张桌子的人都僵住了。

萧峻熙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沈睿渊,最后看向卢沛玲,一脸不知所措。

我慢慢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轻响。

“说完了?”我问。

沈睿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说完就回去坐着吧。”我拿起外套,“你喝多了。”

他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承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我打断他,“就是想告诉我,我妻子当年喜欢过你,而你没要她。是这样吗?”

沈睿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萧峻熙的肩膀:“我先走,单我买过了。”

又看向卢沛玲。

她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蓄满了水光,下一秒就要滚出来。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僵硬的手臂。

“你留下陪同学吧,我开车来的。”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仍旧一片死寂。

直到我握住门把手,沈睿渊的声音才追过来:“承运,你别误会,我真没那意思……”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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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地下车库很凉,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我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引擎。

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指针静止在零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没看。

车窗外的水泥柱子一根根立着,投下长长的阴影。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杂乱。

卢沛玲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凉风。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脸颊因为奔跑泛红。

“承运……”她声音发颤,“你听我解释。”

我没说话,插进车钥匙,拧动。

引擎低吼了一声,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空荡荡的车位。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大一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我就写过那么一封信,他当时有女朋友,直接拒绝我了。后来我们就只是普通朋友,真的。”

我挂挡,倒车。

后视镜里,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

“今天晚上……我不知道他会说那些,我没想到……”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对不起,承运,对不起。”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划过车窗,明明灭灭,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她一直在说,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说那封信有多幼稚,说她早就忘了,说沈睿渊今晚是喝多了发疯。

说到最后,她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抽泣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打了转向灯,拐进我们住的小区。

停车,熄火。

她还在哭。

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别哭了。”我说。

她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里有一丝希冀。

“回家吧。”我推开车门。

她匆忙擦掉眼泪,跟下来。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

她站在我斜后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电梯数字一层层跳上去,最后停在我们住的楼层。

门开了,我走出去。

她在后面慢了一步,小跑着跟上来。

进门,开灯。

客厅还是我们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

卢沛玲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承运……”她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脱下外套挂好。

“我去洗澡。”我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又走进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

热水冲在脸上,顺着脖颈往下淌。

我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沈睿渊的声音。

“她先跟我表的白……”

“捡了漏……”

镜子上蒙了厚厚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

卢沛玲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

她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像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

“还不睡?”我问。

“我睡不着。”她声音沙哑,“承运,你跟我说句话,别这样。”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和她隔着一张茶几。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生气,说你信我。”她眼泪又涌出来,“我们结婚七年了,承运,七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我没接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封信……”她吸了吸鼻子,“我早就扔了,真的。后来遇到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喜欢。沈睿渊……他就是我年轻时候做的一个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我。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七年,确实不短。

“承运,你看看我。”她拉住我的手,“我心里只有你,只有这个家。今晚是我不好,我不该去那个同学会,不该让他有机会说那些……”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我抽回手,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上班。”

她蹲在原地,仰头望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我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没锁。

躺在床上,能听见客厅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小动物。

后来哭声停了,有脚步声靠近卧室门。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进来。

脚步声慢慢远了,次卧的门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光影在天花板上移动,很快消失。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萧峻熙发来的微信:“承运,今晚对不住,沈睿渊那孙子喝多了发酒疯,你别往心里去。沛玲是个好姑娘,大家都清楚。”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黑暗中,呼吸声变得清晰。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玻璃窗上,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是远处楼宇的灯火。

06

周一早上,卢沛玲起得很早。

我出卧室时,她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整齐地摆在餐桌上。

“早。”她声音还有些哑,眼睛肿着,但化了淡妆遮掩。

“早。”

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喝着牛奶。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完,我起身收拾公文包。

她走过来,帮我整理领带。

手指有些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看情况,可能加班。”

“哦。”她松开手,“那……我等你。”

我没应,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里碰到邻居,点头打了个招呼。

开车上班的路上,早高峰堵得厉害。

车子一寸寸往前挪,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到公司时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在二十三楼,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

翻到第三页时,找到了那份项目评估报告。

标题很长,是关于某新型材料在建筑领域的应用可行性分析。

提交方是“睿科科技”,项目负责人沈睿渊。

报告做得花哨,封皮设计得很用心,内页图文并茂。

但核心数据有偏差,引用案例过时,风险评估部分避重就轻。

上周五,这份报告被送到我桌上时,我已经仔细看过一遍。

当时没批,也没驳回,只是搁置了。

现在,我点开内部审批系统,找到这个项目。

鼠标在“通过”和“驳回”之间移动。

最后停在“驳回”上,点击。

弹出一个窗口,要求填写驳回理由。

我敲键盘:“一、核心实验数据与第三方检测报告存在明显偏差,误差超行业允许范围。

二、引用案例为五年前旧技术,不具参考价值。

三、风险评估严重不足,未考虑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问题。

四、成本效益分析模型存在重大缺陷,关键参数设置不合理。

综上所述,该项目现阶段不具备投资价值,建议打回重做或终止。”

点击提交。

系统提示:驳回成功,已通知项目提交方及相关部门。

我关掉窗口,继续处理其他邮件。

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

下午三点,秘书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苏总,睿科科技那边想约您时间面谈,关于今天早上驳回的那个项目。”

“按流程走,让他们先提交补充材料。”我头也没抬。

“那边说……情况比较紧急,那个项目他们投入很大,如果被毙掉,整个部门都可能受影响。”

我放下笔,抬头看她。

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做事干练,从不多话。

“哪家公司不紧急?”我说,“流程就是流程。”

她点点头,退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起身走到窗边,俯瞰楼下如蚁的车流。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无数事,有人升职,有人失业,有人结婚,有人离婚。

都太渺小了,小到激不起一点涟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卢沛玲发来的微信:“晚上炖了汤,你回来喝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昨天的事,我们再谈谈好吗?”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天色暗得很快。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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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下午,雨终于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劈啪作响。

我正在听部门汇报,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是曾欣妍打来的。

我按掉,她继续打。

第三次响起时,我暂停会议,走到走廊接听。

“承运!出事了!”曾欣妍的声音又急又慌,“沈睿渊被公司开了!就今天上午的事!”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雨幕。

“哦。”

“你……你不知道?”她顿了顿,“他那个项目被你们集团毙了,说是重大失误,公司追究责任,直接把他裁了。现在他们整个部门都受影响,可能还要裁员一批。”

雨声很大,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我们集团每天驳回的项目很多。”我说。

“可是……”曾欣妍压低声音,“可是这也太巧了,就在同学会之后……承运,你是不是……”

“欣妍。”我打断她,“我在开会,先挂了。”

不等她回答,我挂断电话,走回会议室。

汇报的下属停下来看我。

“继续。”我说。

会议开到五点半才结束。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开车回家,路上格外堵。

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很快又被雨水模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萧峻熙。

“承运,沈睿渊的事你听说了吗?”

“这也太突然了……他给我打电话,情绪很差,说想去死。”萧峻熙叹气,“我知道他那天晚上过分,但……不至于这样吧?”

红灯。

我踩下刹车,看着前面车尾亮起的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

“职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说。

“也是……不过真的巧。”萧峻熙顿了顿,“沛玲知道了吗?她跟沈睿渊毕竟老同学……”

“不知道。”

“那你……哎,算了,你们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就是觉得,沈睿渊现在挺惨的,房贷车贷,老婆刚生二胎……”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挪。

“峻熙。”我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到家时,卢沛玲正在厨房盛汤。

她听到开门声,端着汤碗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正好,汤刚炖好。”

我把湿漉漉的伞立在门口,换鞋。

“今天下雨,路上堵死了吧?”她把汤碗放在餐桌上,“我炒了两个菜,都是你爱吃的。”

她语气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我们之间没有隔着那场同学会,没有隔着沈睿渊那些话。

我脱下外套,她接过去挂好。

“先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凉。

镜子里,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眼下一片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洗完手出来,她已经摆好了碗筷。

坐下吃饭,她一直在说话,说今天单位的事,说新接的绘本项目,说菜市场的鱼很新鲜。

我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没接。

手机一直响,固执地响。

“怎么不接?”我问。

“推销电话。”她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隔了几秒,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拿起来,走到阳台去接。

拉门关上了,但我能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你别打了……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帮不了你……承运他什么都不知道……”

雨点打在阳台玻璃上,声音很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求你了,别来找我……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两分钟。

她回来时,眼睛又红了,但强撑着笑。

“又是推销的,烦死了。”

我没说话,继续吃饭。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菜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最后她放下筷子,捂住了脸。

“承运……”她声音哽咽,“沈睿渊……被裁员了。”

“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说是因为你们集团驳回了他的项目。”她抬起脸,泪流满面,“是真的吗?是你……是你做的吗?”

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

“可是时间太巧了!”她站起来,声音拔高,“就在同学会之后!承运,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因为那天晚上他说的话?”

我没看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笑起来,眼泪却掉得更凶,“沈睿渊在电话里求我,让我跟你说情,说他不能失业,说他家里全靠他……承运,如果他真的只是因为项目问题被裁,为什么会来求我?”

我站起来,往客厅走。

她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臂。

“你看着我!”她声音发抖,“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报复他?”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脸上全是泪,妆花了,露出原本的肤色,有些苍白。

“你觉得呢?”我问。

她愣住了,拉着我的手慢慢松开。

“你……你真的是……”她后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承运,你怎么能这样?就算他那天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也不能毁了他的事业啊!那是他奋斗了十几年的……”

“他的事业。”我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他的事业,关我什么事?”

她睁大眼睛,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饭我不吃了。”我说,“你自己吃吧。”

我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哭声,但还能听见一点模糊的呜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光晕照亮桌面,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件、笔筒、日历。

抽屉没锁。

我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厚,鼓鼓囊囊的。

我没打开,只是看着它。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08

卢沛玲一夜没睡。

我早上出书房时,看见她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眼睛肿得厉害,眼底一片青黑。

听见动静,她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

“承运……”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停,走进卫生间洗漱。

她跟过来,站在门口。

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人,我刷牙,她站着,像一尊苍白的雕塑。

“我们谈谈。”她说。

我漱口,洗脸,用毛巾擦干。

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她伸手想拉我,我侧身避开了。

“承运!”她提高声音,“你别这样!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你总得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吧?”

我在餐厅停下,倒了杯水。

“你想说什么?”

她走过来,站在我对面,双手攥着睡衣下摆。

“沈睿渊的事……如果你是因为生气,我可以理解。”她语速很快,“但是承运,报复不能解决问题。他现在很惨,老婆要跟他离婚,房贷还不上……我们帮帮他好不好?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我打断她,“你的面子值多少钱?”

她脸色煞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毕竟同学一场,而且当年是我先喜欢他的,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水杯在我手里转了个圈。

“所以你觉得,他没错?”

“他……他那晚是喝多了,说话难听,但他平时不是那样的。”她急急地说,“大学时候他帮过我很多,我家里出事,是他借钱给我……承运,就算为了还当年的情分,你帮帮他,行吗?”

我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卢沛玲。”我说,“你到现在还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