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斌刚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腔。

妻子于慧洁打开门,看见大伯贾德顺站在最前面,脸色涨红,眼睛里闪着义愤填膺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表情严肃。

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

市检察院反贪局的。

贾德顺指着郑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收红包!你们好好查查!”

检察员的目光越过贾德顺,落在客厅里。

落在郑斌脸上,落在那个未拆的信封上。

最后,定格在信封旁边那个敞开的小铁盒里。

铁盒里是几枚颜色暗淡的旧奖章,还有一张折叠着的、边缘发黄的纸。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位年纪稍长、名叫周伟的检察员,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奖章,又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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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斌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带着夜班后挥之不去的疲惫。

电梯缓慢下行,不锈钢墙壁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白大褂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藏蓝色衬衫。

他从地库开出那辆开了快十年的国产轿车。

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上没什么车,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向后掠去。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想起白天那台复杂的气管镜手术,站了将近五个小时。

病人是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家里的顶梁柱。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的恢复和后续治疗费用,对那个家庭来说,是一座山。

郑斌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钥匙轻轻转动,门从里面打开了。

妻子于慧洁穿着睡衣,脸上带着等他回家的那种温顺的担忧。

“回来了?锅里热着粥。”

“嗯。”郑斌低头换鞋,声音有些沙哑。

屋子里很安静,女儿的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应该早就睡了。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于慧洁盛了一碗小米粥端过来,又摆上一小碟榨菜。

粥的温度正好。

郑斌慢慢吃着,胃里暖和起来,疲惫却更深地渗进骨头缝里。

于慧洁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她似乎想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

“今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大伯白天又打电话来了。”

郑斌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还是为了小峰工作的事。”于慧洁叹了口气,“话里话外,怨气挺重的。说你好歹是个副主任,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是不是看不起他们这门穷亲戚。”

郑斌没接话,只是继续喝粥。

粥碗见了底,他才放下勺子。

“不是不肯帮,”他声音平淡,“是没法帮。医院现在进人,都要统一考试,公开招聘。我就是一个普通医生,能有什么办法。”

“我跟他说了,他不信。”于慧洁眉头蹙着,“他觉得是你不上心,敷衍他。还说……当年我嫁给你,是下嫁了。没想到你是个书呆子,不通人情。”

郑斌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他拿起碗筷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地响。

于慧洁跟过来,倚在厨房门框上。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大伯就是那么个人,眼界窄,又爱计较。觉得自家侄女嫁了个医生,就该处处沾光。”

“我没往心里去。”郑斌洗干净碗,用布擦干。

这话半真半假。

不往心里去是假的,但放在心上,又能怎么样呢?

生活已经够重了,他扛着自己的部分,不想再分出精力去消化这些无谓的怨怼。

回到客厅,他看见女儿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放在茶几上。

数学分数不太理想。

重点高中的择校费,他前几天刚去悄悄问过。

那数字让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于慧洁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成绩单。

她没提钱的事,只是说:“慢慢来,还有时间。”

郑斌“嗯”了一声。

时间是有,钱呢?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很久没抽了,烟是以前剩下的,有点受潮,味道发苦。

夜色沉浓,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那个今天手术的男病人,想起他妻子在谈话室外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也想起很多年前,同样沉浓的夜色,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和恐慌。

那时候,好像从来没想过钱的事。

一支烟抽完,他回到屋里。

于慧洁已经回了卧室。

郑斌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圈拢住桌面,照亮堆积的医学期刊、病历资料,还有一个锁着的抽屉。

他摸了摸抽屉冰凉的金属锁扣,没有打开。

只是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很旧的相册。

翻了几页,停在一张有些模糊的集体照上。

照片上的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护目镜后面一双双眼睛。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身影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相册。

书房窗外,夜色正一点点褪去。

02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中午。

地点是贾德顺选的,一家中等价位的本帮菜馆,包间。

郑斌和于慧洁到的时候,亲戚们差不多都来了。

贾德顺坐在主位,正声音洪亮地讲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话音停了停,脸上堆起笑。

那笑有点浮在表面。

“斌子来了?大医生就是忙,周末还得踩着点。”

郑斌叫了声“大伯”,在于慧洁旁边坐下。

于慧洁笑着打圆场:“路上有点堵车。大伯今天气色真好。”

“好什么好,”贾德顺摆摆手,话头却转向郑斌,“比不得你们文化人,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们这些老骨头,退休了也就这样了。”

菜陆续上来了。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总会绕到各家孩子的工作上。

贾德顺的儿子贾小峰,大专毕业两年,换了三四份工作,都没干长。

最近又闲在家里。

“小峰那孩子,心气是有的,就是缺个机会。”贾德顺抿了口酒,眼睛瞟向郑斌,“斌子,你们医院那么大,后勤啊,行政啊,总有些岗位吧?不求编制,合同工也行啊。你帮着递句话的事儿。”

桌上安静了一下。

其他亲戚也看过来,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郑斌放下筷子。

“大伯,医院进人现在很规范,都要统一招考。后勤行政也一样。”他语气平稳,“我确实说不上话。”

贾德顺脸上的笑淡了。

“规范是规范,可事在人为嘛。”他声音抬高了些,“你大小是个副主任,跟领导总说得上话吧?推荐一下,总比外人强。咱们是一家人,小峰是你弟弟,你拉他一把,他还能不记你的好?”

于慧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郑斌的手。

郑斌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不是不帮,”郑斌依旧平静,“是没这个能力。我就是一个看病的医生,人事上的事,我插不上手。”

“呵,”贾德顺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冷,“医生,医生好啊。体面,有地位。就是有时候啊,书读多了,人情世故反倒淡了。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桌上其他亲戚开始打哈哈,岔开话题。

贾德顺没再盯着郑斌,但喝酒的频率明显快了,脸色也一点点涨红。

于慧洁给郑斌夹了块鱼,低声说:“吃点菜。”

郑斌没什么胃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同情、探究,或者只是一点看热闹的兴致。

贾小峰坐在贾德顺旁边,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眼看看郑斌,眼神里有种混着期望和不满的复杂情绪。

聚餐后半段,气氛始终有点僵。

贾德顺借着酒意,又开始忆苦思甜,说当年怎么帮衬于慧洁家,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感恩。

字字句句,都像软钉子。

郑斌大多时候沉默着。

只有一次,当贾德顺说到“人不能忘本,有了出息就得拉拔亲戚”时,郑斌抬起眼,看了看他。

那目光很沉,没什么情绪,却让贾德顺噎了一下。

散席时,贾德顺拍着郑斌的肩膀,力道不小。

“斌子,大伯的话可能不中听,但理是这么个理。你再想想,啊?小峰的事,就指望你了。”

他嘴里喷出的酒气热烘烘的。

郑斌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于慧洁开着车。

郑斌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委屈你了。”于慧洁忽然说。

郑斌摇摇头。

“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他计较。”于慧洁声音轻柔,“小峰工作的事,我也着急,但我知道你的难处。咱们不能做违规的事。”

“我知道。”郑斌说。

他知道于慧洁是懂他的。

也正因为这份懂得,他心里的某些地方,才更觉得沉。

车等红灯时,于慧洁的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下个月,妞妞的择校费……”她犹豫着开口。

“我来想办法。”郑斌打断她,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总会有办法的。”

绿灯亮了。

车流重新移动。

办法在哪里,郑斌其实还不知道。

他只是不能在于慧洁面前,露出太多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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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郑斌打算把一些旧的医学资料整理一下,该卖的卖,该收的收。

书桌抽屉塞得太满,打开时有些费力。

于慧洁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桌角。

“我帮你吧。”她说。

两人一个整理书架,一个清理抽屉。

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舞。

大多是些过期的期刊、打印的文献、学术会议的旧材料,没什么特别。

直到郑斌拉开书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

其实没锁,只是虚扣着。

他顿了顿,还是拉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更早的笔记本,一些零散的老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

于慧洁走过来,也看到了。

她记得这个盒子。

郑斌很少打开它,她也几乎不去碰。

那像是他心里一块被封存的角落,她尊重那份沉默。

郑斌拿起铁盒,轻轻打开。

盒子里衬着的红绒布已经褪色发硬。

里面躺着几枚奖章。

铜质的,边缘有些氧化发暗,绶带的颜色也不再鲜艳。

最大的一枚,正面有“无畏”两个凸起的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着年份。

那是很多年前了。

于慧洁伸手,拿起其中一枚,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奖章背面刻着名字:郑斌。

她记得那年春天,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电视里每天播报着数字,街上人很少,每个人都戴着口罩。

郑斌接到医院紧急通知的那个晚上,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要走。

她拉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他说:“我是医生,这时候得去。”

一去就是两个月。

中间只能偶尔通个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他说他很好,吃得下,睡得着,让她别担心。

后来他回来了,瘦了整整一圈,脸色苍白,咳嗽了很久。

再后来,奖章发下来,他看了一眼,就收进了这个铁盒,再也没拿出来。

除了每年体检时,胸片报告上那些无法消除的陈旧性病灶,提醒着那段过去。

于慧洁把奖章轻轻放回盒子里。

她又看到盒子角落,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她拿起来,展开。

是一份捐赠证书的复印件。

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

上面写着,捐赠人郑斌,将抗击非典特别补助金,全额捐赠给市红十字会,用于资助贫困患者医疗。

金额那栏的数字,在当时,不算小。

捐赠日期,是他回来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租着房子,日子并不宽裕。

于慧洁记得,那笔补助金发下来时,她想过可以付个房子首付的一部分。

郑斌没说话,只是把证书复印件给她看。

她也没再说什么。

她懂他。

有些事,他做了,不是为了被记住,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杆秤。

于慧洁轻轻叹了口气,把证书按原样折好,放回盒子里。

郑斌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奖章。

阳光落在奖章表面,反射出一点点暗淡的光。

“收起来吧。”于慧洁盖上盒盖,声音很轻。

郑斌接过盒子,重新放回抽屉底层,用其他东西盖好。

然后推上了抽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于慧洁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语气恢复如常。

“随便,都行。”郑斌说。

他又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文件,动作缓慢而仔细。

于慧洁看着他的侧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沉重,不需要言语分担。

默默陪着,就好。

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郑斌停下动作,目光再次落在那锁扣松脱的抽屉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整理手里一沓泛黄的病历纸。

阳光慢慢偏斜,光斑从地板爬上了书桌边缘。

04

周二下午,郑斌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

门诊护士打来电话,说有位之前出院的患者家属,执意要见他,等在候诊区。

郑斌想了想,记起来了。

是上个月出院的那位重症肺炎合并心衰的老爷子。

老爷子八十多了,住院一个多月,几次病危,最后总算挺了过来。

家庭条件很不好,儿子早逝,只有一个女儿从外地赶回来照顾。

医药费大部分是女儿东拼西凑借的,后期郑斌看他们实在困难,以科室临时补助的名义,私下垫付了一部分。

数额不小,几乎是他当时手头所有的积蓄。

他让护士保密,只说是医院减免。

老爷子出院那天,女儿千恩万谢,眼泪流个不停。

郑斌以为事情过去了。

他换下白大褂,走到候诊区。

老爷子的女儿立刻站起来,是个四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的女人。

“郑主任!”她快步走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老爷子回家后怎么样?按时吃药了吗?”郑斌问。

“好多了,好多了,都能自己下楼晒太阳了。”女人眼圈红了,“郑主任,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没有您,我爸他……”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郑斌摆摆手:“应该的,老爷子能康复就好。”

女人擦了擦眼睛,忽然把手里的布包往前一递。

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郑主任,这个……您一定得收下。”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决。

郑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个我不能收。”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严肃起来,“拿回去,给老爷子买点营养品。”

“不,不是……”女人急了,语速很快,“这不是别的,这是……这是您当初垫的钱。我爸后来翻病历,看到一些单子,问护士,护士说漏了嘴……我们才知道。”

她不由分说,把布包往郑斌手里塞。

“郑主任,我们知道您是好心,但这钱我们一定得还。我爸说了,不还这钱,他死了都闭不上眼。”

布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沓红色的纸币。

郑斌脸色变了。

“胡闹!”他压低声音,环顾四周,“这里是医院,快收起来。”

“您不收,我就不走。”女人很固执,眼泪又掉下来,“我们家是穷,但不能欠着恩人的钱过日子。这钱是我爸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贷出来的,您一定得收下。”

郑斌头都大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

那笔钱,他垫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态度强硬,“老爷子身体刚好点,你把房子抵押了,以后怎么办?钱拿回去,把贷款还了。”

两人在候诊区角落,声音虽低,却引得远处几个候诊的人侧目。

推搡间,女人力气出奇地大,一把将布包塞进了郑斌刚脱下、搭在臂弯的白大褂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就跑。

“哎!你站住!”郑斌想追,可口袋里沉甸甸的布包让他动作一滞。

女人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郑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低头看看白大褂口袋。

布包鼓鼓囊囊,分量十足。

他眉头紧紧皱起,一种无力感涌上来。

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慨。

最终,他深深叹了口气,将白大褂连同口袋里的布包,一起卷起来,拿在手里。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脚步有些沉。

他得想办法,把这笔钱还回去。

至少,得把抵押贷款的事处理了。

他满心想着这事,没注意到,在医院大厅的另一端,柱子后面,有双眼睛一直看着。

贾德顺今天是来医院“碰运气”的。

他打听到医院某位分管后勤的副院长下午可能在,就想来“偶遇”一下,看能不能当面说说儿子工作的事。

没遇到副院长,却意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隔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女人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进了郑斌的口袋。

郑斌推拒了,但最后没追上去。

布包被他卷在白大褂里拿走了。

贾德顺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他躲在柱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郑斌离去的背影。

那个布包的厚度……得有多少钱?

难怪,难怪不肯帮小峰的忙。

是怕惹上麻烦,影响他捞好处吧?

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

贾德顺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愤怒,还有某种被欺骗、被轻视的羞恼,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原本对郑斌只是不满,觉得他清高,不顾亲戚情分。

现在,那不满变成了彻底的鄙夷和憎恶。

原来是个伪君子。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念头,像毒草一样,从他心里疯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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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德顺没有立刻回家。

他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里,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还有点抖。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郑斌推拒的样子,在他眼里成了虚伪的表演。

最后收下布包的举动,则是贪婪的实锤。

“好你个郑斌……”他咬着牙,低声自语,“装得可真像啊。在我们面前摆谱,说什么规矩,不能违规。背地里,红包收得倒痛快!”

他想起了自己几次三番的请求,郑斌那张平静又疏离的脸。

想起了聚餐时郑斌的沉默,那沉默现在看来,不是木讷,是傲慢!

是看不起他这个没本事的大伯,觉得帮了他们也没好处。

“我让你装!”贾德顺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举报他。

对,举报这个表面清廉、实则贪污受贿的伪君子!

贾德顺虽然只是普通退休工人,但也知道现在反腐风声紧。

他记得在电视上看过举报电话和渠道。

这种收受患者红包的行为,肯定违纪违法。

他要大义灭亲!

这个念头让贾德顺产生了一种混合着正义感和报复快意的激动。

他不再是那个求人办事、低声下气的穷亲戚。

他是揭发黑暗、维护正义的举报者。

他甚至开始想象,郑斌被调查、被带走时,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惊慌和恐惧。

于慧洁会怎么想?那些亲戚会怎么想?

他们会知道,他贾德顺不是无理取闹,他是对的!

贾德顺站起身,在公园里踱步。

他需要证据。

光凭他眼睛看见,够吗?

他想起郑斌把白大褂和布包一起卷走的样子。

那钱,他肯定带回家了。

如果能当场抓住……

贾德顺心跳得更快。

他知道郑斌家的地址。

如果直接带着检查人员上门,人赃并获……

他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

贾德顺不再犹豫,他拿出老人手机,有些笨拙地开始查找号码。

他记得电视上滚动播出的那个举报电话。

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

一个冷静的男声传来:“您好,这里是市检察院举报中心。”

贾德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信。

“我要举报,”他说,“举报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生,郑斌,收受病人红包。我亲眼看见的,就在今天下午,在医院里。”

电话那头的人询问了一些细节:时间、地点、具体经过、举报人姓名、与举报对象关系。

贾德顺一一回答,说到“他是我侄女婿”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以显示自己举报的公正无私。

对方记录后,表示会按规定程序处理。

贾德顺急了:“处理?什么时候处理?那红包他肯定拿回家了!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抓到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

“老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但我们办案需要依据程序,您说的‘现场’,我们需要核实线索……”

“还核实什么?我亲眼看见的!”贾德顺声音拔高,“你们是不是不信我?我是实名举报!我可以带你们去他家!现在就去!”

他语气激动,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固执。

电话那头又询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这样吧,您留一个联系方式。我们这边会尽快安排人员跟进,如果需要您配合指认,会联系您。”

贾德顺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又反复强调事情紧急,必须马上行动。

挂断电话后,他手心都是汗。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手机一直安静着。

贾德顺有些焦躁,又有些怀疑。

是不是他们觉得是家庭纠纷,不想管?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决定,明天一早,直接去检察院门口等着。

他就不信,真凭实据摆在那里,还能没人管?

就在他准备离开公园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贾德顺连忙接起。

“是贾德顺先生吗?我们是市检察院反贪局。关于您今天下午举报的情况,我们初步研判,需要进一步核实。您现在方便吗?我们可能需要您协助,当面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贾德顺精神一振:“方便!方便!我现在就有空!”

“好的。这样,您说个地点,我们工作人员过去找您,先做个简单笔录。如果情况属实,需要现场核查,可能还需要您带路。”

“没问题!”贾德顺报出了公园的名字和具体位置。

挂掉电话,他感觉自己的手又开始抖。

这次是兴奋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腰板,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公园路边。

下来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表情严肃,步履沉稳。

贾德顺迎了上去。

06

郑斌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如何处理那笔被硬塞回来的钱。

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

敲门声又重又急,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意味。

于慧洁也醒了,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

“谁啊,这么大清早的?”

郑斌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他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大伯贾德顺,还有两个陌生的、穿着正式的男人。

贾德顺的脸在猫眼里有些变形,但能看出激动和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

郑斌皱了皱眉,打开了门。

“斌子!”贾德顺先开了口,声音很大,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郑斌,而是看向身后那两个男人,“人就在家!”

为首的那个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面容端正,眼神锐利而沉稳。

他上前半步,出示了一个证件。

“郑斌同志吗?我们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他语气平和,却有种公事公办的穿透力,“我姓周,周伟。这是工作证。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患者财物。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郑斌彻底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伟,又看了看眼神飘忽却挺着胸膛的贾德顺。

一瞬间,他明白了。

于慧洁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反贪局”三个字,脸一下子白了。

她抓住郑斌的胳膊,手指微微发抖。

“调查?什么调查?是不是搞错了?”她声音发紧。

周伟的目光在于慧洁脸上停顿了一下,依旧平静:“请不要紧张,只是例行核实。我们可以进去说吗?”

郑斌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请进。”

周伟和另一名年轻些的检察员走了进来。

贾德顺也跟着进来,他快速扫视着客厅,目光最后落在客厅的茶几上。

茶几上有些凌乱,放着女儿的作业本、几支笔,还有一个深色的、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的口没完全拉好,露出一角红色的纸币。

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铁皮盒子。

贾德顺眼睛一亮,像是猎犬发现了猎物。

他指着茶几,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看!就在那儿!赃款!还有东西!我就说他收红包了!我亲眼看见的!”

于慧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布包,脸色更白了。

她想起来了,昨晚郑斌回来后,心事重重地把这个布包放在茶几上,说是一个患者家属硬塞回来的,他正愁怎么处理。

当时女儿也在客厅写作业,他们没多说。

后来铁盒子怎么也被拿出来了?她记得郑斌昨晚后来去了书房……

郑斌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激动的大伯,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凉意。

周伟没有立刻去看茶几,他的目光先是在郑斌脸上停留片刻。

郑斌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躲闪。

周伟这才走向茶几。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个显眼的布包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几枚旧奖章。

奖章很旧了,光泽暗淡,但在晨光里,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一些字样。

周伟的视线在其中一枚奖章上定住了。

他弯下腰,小心地拿起那枚奖章,翻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