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黄土坡,每一寸都浸着苦难与期盼。许睿的童年,是跟着爹娘在地里刨挖的日子,日头晒黑了他的脊梁,土坷垃磨粗了他的手掌,可他眼里,总亮着一丝不甘——那是对黄土之外世界的向往,是爹娘刻在他心里的嘱托:“娃,好好读书,走出这穷山沟。”
爹娘没读过书,却把家里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粮缸里的米,先筛出最饱满的给许睿;娘熬夜纺线换的钱,一分一厘都攒着给他买笔墨;爹寒冬腊月里上山砍柴,冻裂的手淌着血,却笑着说:“再熬熬,娃就能出息了。”许睿念得苦,夜里在土坯房的煤油灯下,借着微弱的光刷题,直到眼皮打架,笔尖在纸上晕开墨迹,他始终记得,自己是爹娘用血汗喂大的,不能辜负他们。
功夫不负有心人,许睿终于考上了武海师范。中专文凭,在那个年代的乡下,是比金子还珍贵的荣耀,村里的老人们都来道贺,说许家终于出了个吃公家饭的人。爹娘拉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浑浊的眼泪里,是卸下重担的欣慰,是对儿子未来的期盼。许睿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黄土坡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爹娘弯驼的身影,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混,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武海师范的时光,是许睿这辈子最纯粹、最温暖的岁月。校园里的白杨树郁郁葱葱,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青春的心事。他遇见了刘薇薇,那个眉眼清秀、心地善良的姑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麻花辫,说话带着淡淡的温柔。他们一起在早读时背课文,一起在晚自习后漫步在校园的小路上,一起分享一块粗粮馒头,一起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许睿给刘薇薇写过信,字迹算不上工整,却字字真诚,他说:“薇薇,等我毕业,一定娶你,咱们一起努力,过踏实安稳的日子。”刘薇薇看着信,红了脸颊,眼里满是羞涩与期待,她回赠给许睿一支钢笔,轻声说:“许睿,我等你。”那段时光,没有名利的纠葛,没有欲望的喧嚣,只有纯粹的爱恋,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像山间的清泉,干净而澄澈。
可命运的捉弄,从来不会手下留情。毕业分配,许睿被分到了汉东市浒山县最偏远的乡镇,成了一名乡村语文老师。那里山路崎岖,条件艰苦,他守着一群淳朴的孩子,拿着微薄的工资,日子清淡而孤寂。而刘薇薇,因为家里的压力,嫁给了县城的一个商人,从此,两人天各一方,那段纯粹的爱恋,终究败给了现实,成了许睿心底永远的遗憾。
乡镇的日子,磨掉了许睿身上的青涩,却磨不掉他骨子里的不甘。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不甘心辜负爹娘的期望,不甘心就这样平庸一生。后来,镇上缺文书,许睿因为文笔好、做事踏实,被调到了镇党委,也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时任镇党委书记的贾正经。
贾正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许睿,你是个有才华的人,跟着我,我让你有出息。”起初,许睿坚守着初心,拒绝了所有不正当的利益,可当他看到身边的人靠着投机取巧步步高升,看到贾正经靠着权力敛财致富,看到爹娘依旧在黄土坡上辛苦劳作,他心底的防线,一点点开始松动。
他跟着贾正经,一步步往上爬,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邻镇的党委书记,每一步,都伴随着权力的增长,每一次提拔,都伴随着贪腐的痕迹。他开始收受贿赂,开始利用权力为自己谋取私利,开始变得圆滑、自私、贪婪。他穿起了笔挺的西装,戴上了昂贵的手表,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楼房,再也不是那个从黄土坡上走出来的寒门学子,再也不是那个心怀纯粹的青年。
他一路攀升,干到了浒山县的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又调到临县成潍县,从县长做到县委书记,最终一跃成为汉东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还兼任着成潍县县委书记,权倾一方,风光无限。可越是风光,他心底的空虚就越甚,他拥有了权力、财富、地位,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纯粹,找不回心底的温暖,找不回那段遗憾的爱恋。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见了刘薇薇。多年未见,刘薇薇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皱纹,笑容里也没了当年的温柔,她的丈夫早已破产离世,留下她和女儿岳思思,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许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那份埋藏了多年的爱恋与遗憾,像破土的野草,疯狂地生长起来。
他开始频繁地找刘薇薇,给她钱,给她找门路,一来二去,两人就搞起了婚外恋。他以为,这是迟来的救赎,是对当年遗憾的弥补,可他没想到,自己会一步步走向更荒唐的深渊。他遇见了刘薇薇的女儿岳思思,那个眉眼间有几分像刘薇薇的姑娘,青涩、灵动,像极了当年的刘薇薇。
岳思思不知道他和母亲的关系,只知道这个男人有权有势,对她很好,会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会听她诉说心事。许睿看着岳思思,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刘薇薇,那份扭曲的执念,让他陷入了疯狂,他开始追求岳思思,说着虚假的情话,把她宠成了温室里的花朵。涉世未深的岳思思,终究被他迷惑,一步步陷入了他编织的谎言之中,直到后来,她怀了孕,才慌了神。
纸终究包不住火,中纪委来汉东市提级巡查督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汉东的上空。关于许睿的举报信,像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送进巡查组的手里,他的贪腐证据、婚外恋丑闻、与岳思思的荒唐纠葛,一件件,一桩桩,被揭露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丝遮掩。
许睿慌了,他开始四处奔走,试图掩盖这一切,试图挽回自己的一切,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早已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当纪检人员出现在他面前,亮出证据的那一刻,他所有的风光,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财富,都化为了泡影。他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我不该贪,我不该对不起爹娘,对不起薇薇,对不起思思……”
被带走的那天,汉东飘着细雨,像是在为他的沉沦哭泣。许睿穿着囚服,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城市,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权力与财富,而是黄土坡上爹娘弯驼的身影,是武海师范校园里的白杨树,是刘薇薇当年的笑容,是岳思思哭红的眼睛,是自己当年纯粹的初心。
后来,有人说,许睿在狱中,整日沉默不语,常常对着窗外发呆,嘴里念着家乡的黄土坡;有人说,刘薇薇带着岳思思,离开了汉东,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许睿的爹娘听说他落马后,一夜白头,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哭着喊着他的名字,直到生命的尽头。
许睿的一生,是一场悲剧,一场从纯粹到贪婪、从希望到绝望的悲剧。他从黄土坡上走来,靠着爹娘的血汗读出了名堂,却在权力与欲望的洪流中迷失了自己;他渴望弥补当年的遗憾,却在错位的爱恋中走向了毁灭。他终究忘了,黄土坡上的爹娘,教给他的是踏实、淳朴、善良,而不是贪婪与自私;他终究忘了,当年的爱恋,珍贵的是纯粹与真诚,而不是扭曲与荒唐。
浮华落尽,只剩苍凉。许睿用自己的一生证明,权力与财富,从来都不是幸福的归宿,初心与善良,才是为人处世的根本。那些被欲望吞噬的灵魂,那些偏离初心的脚步,终究会在时光的审判中,付出惨痛的代价,只留下无尽的唏嘘与深思,在黄土坡上,在岁月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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