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过了年,那风就软了。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似的冷,倒像谁用凉绸子轻轻拂过。太阳的光,也似乎掺了蜜,暖洋洋地晒着,晒得人心里有些东西,也悄悄地化了。就在这似暖还寒、似醒未醒的当口,日历悄然翻到了“雨水”。

这个节气,名字起得真好。雨水——两个字,念在嘴里,仿佛舌尖就尝到了一点温润的、清新的气息。它不惊蛰那样响亮,不春分那样持平,而是柔柔的、悄悄的,带着商量似的口吻,告诉你:天要变润了,地要返青了。

这名字的由来,古书上说得明白。元人吴澄编著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讲:“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 你看,古人观天察地,有一套圆融的哲理。他们认为,春天属“木”,是生发的季节。但树木发芽,万物生长,哪能离得了“水”呢?所以立春之后,紧跟着就是雨水,这是上天安排好的次序。东风来了,大地解冻了,那解冻的冰霜之气,升腾到空中,遇冷便又凝结落下,化作淅淅沥沥的春雨。这过程,在古人眼中,是天地间一场宏大的、无声的对话与转化。

雨水,是“可耕之候”。 民谚说:“雨水有雨庄稼好,大春小春一片宝。” 春雨贵如油,这话在靠天吃饭的农耕时代,是实实在在的生命线。那雨丝落进焦渴的田土里,也落进农人期盼的心坎里。它宣告着,真正的春忙,就要开始了。翻耕、保墒、备种,一年的希望,都从这场雨水的润泽里,缓缓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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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细腻的,是古人观察到的“物候”。他们将一个节气分为三候,每五天一种光景。雨水的三候是:“一候獭祭鱼;二候鸿雁来;三候草木萌动。”

“獭祭鱼”颇为有趣。水獭捕鱼,常将捉到的鱼陈列在岸边,仿佛先要祭祀一番,再自己享用。这画面,被敏感的古人捕捉到,赋予了仪式感,也成了春天来临、河水活跃的一个标志。“鸿雁来”则是天空的来信。大雁开始从温暖的南方启程,一路向北,那整齐的“人”字或“一”字形,划过渐渐明朗的天空,是流动的、充满力量的春之诗行。最后是“草木萌动”。这最是不动声色,却又最是惊天动地。你蹲下身,仔细看那枯黄的草根处,是否已有了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意?泥土下,万千生命都在攒着劲儿,等待破土而出的一瞬。这三候,从水到天,再到地,勾勒出一幅立体的、生机渐浓的早春画卷。

雨水的诗意,是浸在中国人的骨子里的。那份湿润的、朦胧的、带点轻寒的愁绪与希望,被诗人们反复吟咏。

最经典的,莫过于杜甫那首《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雨,仿佛通了人性,知道时节的需要,悄悄地来了,默默地滋养着万物。这是一种多么深沉、多么博大的慈爱。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则写出另一种清新明快:“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那小雨像酥油般润滑,草色远望有、近看无,正是早春特有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朦胧美。他爱这初生的鲜嫩,胜过爱那暮春时节满城浓密的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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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更是将雨声与市井生活、与春的信息完美融合。在江南,雨水节气前后,杏花将开未开,那卖花声穿过湿漉漉的巷子,是整个春天最清亮、最温柔的叫卖。雨水,就这样下在诗里,下在画里,下在千年文人的情怀与记忆里。

在民间,雨水也自有一套过法,充满了朴素的生活智慧与温情。一些地方有“回娘屋”的习俗。出嫁的女儿在这一天要带着礼物回娘家,感谢父母养育之恩。女婿则要上门送礼,名曰“接寿”,祈求岳父母福寿绵长。这习俗里,透着一股浓浓的人情味。

更有趣的是“拉保保”,也叫“撞拜寄”。过去,人们担心孩子不易养大,便会在这天,领了孩子到街上去“撞”一个路人,拜为干爹干妈,以期得到保佑,让孩子顺利成长,谓之“撞拜寄”。这看似偶然的行为,背后是父母对子女深切的爱与祈福,也为邻里社会增添了一份没有血缘的亲情纽带。

当然,吃食是少不了的。雨水时节,气温虽有回升,但湿气渐重,且乍暖还寒。养生之道,在于“调养脾胃,祛风除湿”。民间此时喜欢吃些温润的、能驱散寒湿的食物。比如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或是山药小米粥,都是健脾养胃的佳品。在川西一带,有雨水节吃“罐罐肉”的习俗:用砂锅炖了猪脚、海带、大豆等,用红纸红绳封了罐口,送给父母长辈,以表孝心,也是极好的滋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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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穿衣讲究“春捂”。别急着脱下冬装,尤其要注意腰腹、背部和腿脚的保暖,防止“倒春寒”的侵袭。起居上,应当顺应春天生发的特性,晚睡早起(当然不是熬夜),多在阳光下散步,让身体的气机也随着自然一起舒展条达。心情呢,也要像这天气一样,学着“润”起来,戒怒戒躁,让心绪平和开阔,才不辜负这一番天降的甘霖。

雨水的雨,是安静的,也是丰饶的。它不似夏雨的暴烈,不似秋雨的凄清。它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柔软的丝线,将天空与大地,将过去与未来,将我们与这个古老的节气,温柔地缝缀在一起。

它落在杜甫的草堂上,落在韩愈的长安街,落在陆游的江南巷,也落在你我今日的窗棂外。 它清洗着空气,也清洗着我们被冬日尘封的感官。听,那声音——沙沙,淅淅,沥沥。那是春天在敲门,不,是在轻轻地、耐心地,叩醒每一颗沉睡的种子,与每一颗向往生长的心。

或许,我们可以学着古人,也在这雨水时节,给自己片刻宁静。不必去深山古寺,只需在某个有雨的傍晚,关掉些嘈杂,泡一杯清茶,静听那窗外的雨声。你会感到,那不只是雨,那是时光流淌的声音,是生命律动的声音,是又一个充满希望的轮回,在湿润的泥土下,悄然开始。

明朝卖花声,或许已难寻觅。但那被雨水洗净的空气中,一定浮动着什么崭新的、甜美的气息。那是属于春的,不可言传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