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7日晚,越南宁平。
鼓点渐起,台上,三位年轻渔鼓戏演员水袖翻飞,演绎着晚唐江湖的十年恩仇、善恶一念;台下,千余名海外观众屏息凝神,沉浸在跨越语言的故事里。110分钟,掌声一次次爆发,夹杂着现场观众独具当地特色的呐喊。
谢幕时,所有评委齐刷刷起立鼓掌。
“我整个人都在抖。”沾化渔鼓戏剧团团长王春贞回忆时,声音仍带着微颤。
这个第一次走出国门的地方小戏,不仅捧走了第六届国际实验戏剧节的最高荣誉,还让一位荷兰导演久久不愿离去,与主创团队围坐讨论“人性本善”的命题。
渔鼓唱腔、方言念白、齐鲁故事……这些曾让团队担心“太本土”的元素,恰恰成了连接世界的密码。
“原来,只要把故事讲透、把情感做真,地方小戏也能成为世界语言。”王春贞说,《今夕何夕》出海成功,印证了一个道理:地方戏的生命力,从不在于它是否“古老”或“小众”,而在于它能否讲出打动人心的故事,能否承载人类共通的情感命题。尤其在短视频席卷乡土、剧场观众日益老龄化、文化消费碎片化的当下,那些蜷缩于一县一乡的地方小戏,往往需要先“突围”以横向越界,再“攻坚”以纵向穿透。
在山东,两个曾濒临消失的剧种——沾化渔鼓戏与定陶两夹弦,就完成了一场意想不到的返本开新,“老树发新枝”。这背后,是一群人坚守和创新的故事。
借东风——
与时间赛跑的“抢救”
“说起我们剧团,本身就是一部戏。”
2005年,王春贞接手沾化吕剧团时,全团24人中,有17人在外营生,炸油条、卖豆芽、跑出租……下乡演出结束后,有村民直接问:“你们团还活着吗?”
几乎同一时间,鲁西南的定陶县,两夹弦剧团已名存实亡。2000年前后,剧团只剩下了侯彦丽一人。个人生活没了保障,她却依然坚持每天“上班”,守着剧团,与戏服、乐器相伴。
这两缕微弱的火苗,是当时山东众多地方小戏命运的缩影。作为公认的戏曲大省,山东现有28个剧种,包括京剧、豫剧、河北梆子、评剧4个跨省剧种,吕剧、山东梆子、柳子戏3个大剧种,以及五音戏、莱芜梆子等21个小剧种。不同于相对封闭、孕育了川剧的四川盆地,山东河海交汇,四通八达,这种开放的地理格局,塑造了多元共生、南北交融的独特戏曲生态。
21世纪初,随着国家文化体制改革和文化产业政策的调整,山东许多剧团被推入市场洪流——“有演出,才有饭吃”。对那些本就小众、偏居一隅的地方小戏而言,这几乎是一场生存淘汰赛。
“借东风”出现在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公布,以此为原点,拉开了国家非遗保护的文化纵轴;而在地方,文化实践的横轴也展开。地方戏的转机,在这波浪潮中闪现。
“沾化渔鼓戏是宝贝啊,你们咋不弄它?”2006年,滨州戏曲音乐家王永昌先生一句话,点醒了迷茫中的王春贞。
沾化的渔鼓戏起源于清雍正元年(1723年),由沾化胡家营村道士将道情、渔民号子与民间歌舞融合而成,唱腔幽静婉转,尾音帮腔独特,属全国独有剧种。至21世纪初,已近失传。
王春贞带着队伍三赴渔鼓戏发源地胡家营村,与胡长山等四位平均年龄78岁的老艺人同吃同住32天,抢救性录制唱段47段,整理手抄剧本13部,复原曲牌21支。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他们唱一句,我们录十遍,生怕漏掉一个颤音。”剧团作曲张建国回忆。
成果来得很快:2006年,沾化吕剧团正式更名为“中国沾化渔鼓戏剧团”——全国唯一以“中国”冠名的县级剧团;同年,新编小戏《审衙役》首演便横扫中国小戏艺术节7项大奖,并受邀进京演出;2年后,渔鼓戏成功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
另一场“抢救”,也以相似的方式展开。
作为明清时期流行于鲁豫交界的稀有剧种,定陶两夹弦因主奏乐器“四胡”夹在两根弦之间而得名,唱腔高亢激越又细腻婉转,曾被誉为“花鼓之首”。
2005年,侯彦丽放弃调往市级院团的机会,接任定陶两夹弦剧团团长。为了维持剧团运营,侯彦丽带着演员天南海北地跑,各类形式的演出都接。有段时间,她白天在城里送雪糕、送煤气罐,晚上带着演员们在广场上唱戏。即便如此,侯彦丽和演员们并没有灰心,他们走村串户采风,从婚丧嫁娶、集市闲谈中,一点点“捡回”散落的唱腔和故事。
地方小戏“活下去”,剧种自身的造血能力是根本,制度层面的关键助力也不可或缺。在院团体制改革过程中,沾化渔鼓戏剧团整建制转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中心,保留沾化渔鼓戏剧团牌子,由差额事业单位转为财政全额拨款。剧团内部建立业务考核、绩效考核双效机制,多劳多得、优绩优酬。2014年以来,滨州市累计投入1000余万元,补贴渔鼓戏剧团公益性演出2000多场次。
省级层面,山东相继推出“地方戏曲振兴工程”“珍稀独有剧种全生态传承创新工程”,将地方戏曲演出纳入基本公共文化服务目录,组织实施全省农村“一村一年一场戏”免费送戏活动,覆盖全省基层农村。2026年,山东省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唱响“好戏山东”品牌。
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我们现在有底气了,不再是‘破落户’!”回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王春贞感慨道,一个底蕴深厚的小戏剧种,一种良性运转的内部机制,加上国家搭建的非遗保护平台——几股力量拧在一起,终于让这些深陷泥潭的地方戏,第一次感受到“海阔凭鱼跃”的欢快。
攀“塔尖”——
唱最贴近土地的故事
如果说,抢救记录是留住“形”,那如何让古老剧种真正“活”在当下,则是一场关乎未来的再创造。
这背后,是一套被验证有效的创作心法:保根、融合、创新。王春贞和剧团成员们为渔鼓戏敲定的这三个词,同样道出了众多小戏突围的共性——从一开始就要深扎在田间地头、市井巷陌,在劳动、节庆及百姓日常悲欢中,汲取养分。
就山东戏曲来说,京剧、吕剧、山东梆子等主流剧种早已枝繁叶茂。它们拥有数量可观的业余剧团,演员阵容齐整,观众基础深厚,社会关注度高,生存与发展呈现出相对稳健的态势。
生存在“大戏”光芒之下的小剧种,选择了“避其锋芒”的做法:不与省市级院团擅长的“大戏”正面比拼,而是走“小戏精品化”路线,将有限的资源凝聚于一点——创作短小精悍、直面现实的现代小戏。
2017年,沾化渔鼓戏剧团创排渔鼓小戏《老邪上任》,原型来自当地真实事件:新任村纪检委员拒为污染砖厂盖章,引发一场冲突。定陶系统化推进“现实题材小戏工程”,两夹弦小戏《公鸡过寿》的灵感就来自一次村宴——一只公鸡被当作寿星接受磕头,讽刺人情攀比之风。
“时间只记住精品,艺术只承认一流。”王春贞说。一部15分钟左右的小戏,成本可能仅需10万元,但其撬动的能量超乎想象。它不仅仅是几场演出,更可能成为一个支点:《老邪上任》拿下国家级“群星奖”,填补山东十年的戏剧类奖项空白;《公鸡过寿》剧中台词成为地方流行语,进而带动全国巡演邀约和政策关注。
此外,淄博五音戏《回门》聚焦彩礼返还,聊城蛤蟆嗡《麦香》讲述土地流转,演一场、火一片。
这种“以小搏大”的策略,让小戏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和声量。这也契合地方剧种创造、发展的内在基因:民间艺人不断顺应形势,吸收当地民歌小调、方言俚语、舞蹈杂技,对剧目与表演进行适应性改造。
“小戏的秘诀,在于把政策语言‘翻译’成群众语言。”山东省艺术研究院戏剧影视研究所所长高志娟点破关键。
这种“翻译”能力,源于深扎泥土的创作观——回到乡野中,将评判权交给观众。两个剧团都坚持“村民试看不过关,绝不登大舞台”。《老邪上任》初稿因“太说教”被村民否决,团队3次返村,加入“公章藏咸菜缸”等鲜活细节才最终成型;《公鸡过寿》更是在200多场演出中,根据观众反馈,不断打磨、完善。
“对大多数地方小剧来说,锚定自己的根魂,不与主流剧种同赛道竞争是生存智慧。深挖本地独有的文化基因并做到极致,这是核心竞争力;再就是要‘以创促存’,作品是硬道理,绝不能仅吃老本,需建立创作机制,每年打造新戏。”王春贞说,沾化渔鼓戏剧团每年最少排3台新戏,“好作品既能赢得观众,也能获奖,更能凝聚团队。”
“俺们当地流传着一句话,‘拆了房卖了粮,也要听两夹弦的《站花墙》’,可见人们对经典曲目的喜爱。”侯彦丽说,十几分钟的经典小戏,不比2个小时的大戏轻松,牵扯人物、素材、音乐、演员唱腔、表演层次多种因素,“没有冗余空间,每一句唱词都得千锤百炼。”
如今,山东戏曲界已然意识到,艺术创作不能只重“量”的累积,更需追求“质”的飞跃。2014年,山东启动“山东地方戏振兴与京剧保护扶持工程”,每年遴选全省院团申报剧目,给予数十万元资金支持。此后十年间,既有民族歌剧《沂蒙山》、话剧《孔子》等最具山东特点的保留重点项目问世,各地新创剧目也如雨后春笋,山东梆子《竹竿巷》、现代京剧《铸魂》等作品正是在此机制下萌发,地方小剧小戏也迎来春天。
连续多年的山东省艺术工作交流会议,不断重申抓好艺术创作生产的重要性,组织开展新创戏剧剧本征集孵化活动,推动构筑文艺精品创作的“塔尖”。对众多地方小戏而言,用“金子”般凝练的语言,讲好最贴近土地的故事,正是它们构筑自身艺术高峰的独特方式。
群英会——
当“90后”开始唱百年老戏
戏曲之盛,关键在人。
细观山东640多家剧团,其中民营院团和民间班社共500多家,地方戏更多依赖它们而生存。这些剧种的成员大多以务农为生,只有极少部分人做小生意或打工、经商。有的剧种则仅有民营院团或班社,传承人老龄化严重,随时可能人亡艺绝,如蓝关戏、八仙戏、王皮戏、蛤蟆嗡、鹧鸪戏、一勾勾、端鼓戏等。
反观国营小剧种院团,也是困难颇多:老中青断层问题日益突出,行当结构失衡,“名角儿”稀缺,创作、导演及作曲人才匮乏,限制新剧目生产……
面对“青黄不接”的困境,沾化与定陶走了同一条路——拥抱青年,双向成就。沾化渔鼓戏剧团大胆选用年轻人,年轻人为剧团带来新视野,剧团也为他们提供了舞台与归属感。“与其说我们拯救了渔鼓戏,不如说渔鼓戏和我们这群人,在新时代实现了相互成就。”王春贞说。
沾化重“引”。2017年,得知中国戏曲学院3名有“童子功”的毕业生面临就业难,沾化特批事业编制,破格引进。如今,剧团从20年前的24人扩至52人,35岁以下演员占60%。《今夕何夕》的主演均为“90后”。“我们实施了传帮带制度,稳住了年轻演员的心,为剧团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希望。”王春贞说。
定陶重“育”。自2010年起,侯彦丽在团内推行“一人一戏、一人一曲”,每位青年演员3年内必须主演一部小戏、掌握一段经典唱腔。同时,每年拿出2个月,邀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老艺人教学授课。
更关键的,是打通青年人的成长通道,“出人出戏”。定陶两夹弦的绝大多数年轻演员,已能在多部经典大戏中挑起大梁。
一些剧团同时在尝试“反向破局”:一方面整理曲谱、录制伴奏,试图以数字化手段固化技艺;另一方面通过校园推广,吸引青少年接触地方戏。早在2012年,沾化便将渔鼓戏纳入中小学选修课,编写校本教材《渔鼓戏入门》;定陶年均开展“戏曲进校园”130余场,覆盖全区所有中小学。不少学生从观众变为学员,再考入剧团。
近年来,为培养戏曲后备力量,唤醒剧种的社会记忆,山东多家剧团积极探索多元化培养路径:紧紧抓住小剧种长期生存和发展的根本,有针对性地培养演员、编剧、导演等创作人员;各剧团采取送戏进校园、成立戏迷团体、组织演员与戏迷互动、扶持庄户剧团等形式,逐步扩大小剧种的生存空间。像渔鼓戏、两夹弦等剧团,更是尝试走出传统流传区域或跨出省界,到异地演出,积极扩大小剧种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要想‘群英荟萃’,需要在‘固本’与‘开新’上双向发力。”高志娟说,一方面各地可尝试通过院校专业教育和院团培养相结合的模式,夯实青年人才的传统功底与文化素养;另一方面通过建立剧本创作孵化机制,鼓励扎根群众生活的深度创作。
喜春来——
从“送戏”到“抢戏”
试玉要烧三日满,登台方能见真功。
当年,“送戏下乡”是任务,剧团常遇“台上比台下人多”“谁演谁看”的尴尬;如今,两团年均演出均超200场,且80%为村委主动邀约。“我们不是在演出,就是在去演出的路上。”王春贞说。
转变源于“产品思维”。“因为常下乡,我们能在第一时间了解群众的需求。比如有的村民要参加乡村文艺演出,我们会帮他们排练剧目选段,或者利用演出间隙给他们提供业务指导。”侯彦丽说。剧团建立“演出需求清单”,每季度更新,包含政策宣传、节日庆典、红白喜事等类别,村民可按需“点单”。
演出形式亦灵活多样:田埂边搭简易舞台,村广场用LED屏配字幕,甚至在抖音直播演出片段。2024年,沾化渔鼓戏线上展演观看量超1200万;定陶《公鸡过寿》短视频被转发37万次,带动线下邀约激增。尽管不一定登台,两位团长总是在现场,或与观众沟通节目效果,或在台侧盯场,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面对困境,诸多民间剧团并未坐等“输血”,而是在探索多元“造血”机制。除争取政府扶持外,他们积极寻求企业冠名、商演合作。戏曲的星火在齐鲁大地闪耀——
在乡村,每逢春节、元宵、重阳等传统节庆,民间戏班、业余剧团的自发演出依然活跃。“为了不扰民,我们最初在蔬菜大棚里排练。现在有了政府提供的固定排练场所,干劲儿更足了。”临沂市兰山区弦子戏艺术团团长刘妮说。
在青岛莱西,当地建立“戏曲名家工作室”,让专业演员驻村指导;西海岸新区开展“乡村戏曲传承计划”,培育了30余支本土戏曲队伍;即墨区打造“戏曲特色村”,将柳腔、茂腔融入乡村旅游。这些举措,让农民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和创造者。
在鲁西南、胶东的“戏窝子”,地方戏曲的受众极广,很多镇街成立了专门的戏曲票友协会,有的镇街甚至有好几支队伍。在城乡联动中,戏曲生态最基础、最顽强的细胞得以增殖,戏曲以更轻盈、坚韧的形态,在新大众文艺生活中继续生长、流变。
同时,多家剧团深知品牌运营的影响力,除打造精品剧目、塑造明星演员,渔鼓戏、两夹弦等剧团还带头拥抱新媒体:线上直播、视频号展播、云剧场联动,观看量破千万,“圈粉”年轻一代。
此外,记者在采访中也发现诸多现象值得关注:各个小剧种均面临着传承人年龄偏大的问题,老艺人越来越少,抢救地方戏曲和民间艺人的窗口期越来越窄;部分小剧种被京剧或其他地方戏曲同化;尽快整理古老剧本、挖掘珍贵的戏曲资源,迫在眉睫。
全媒体时代,很多剧团虽已意识到传播力即生命力,但受限于内容制作能力,难以形成气候。“我们需要一个专业的创作团队,持续输出高质量的戏曲类视频。”刘妮坦言。
还有一件值得重视的事情——地方戏曲的数字化。不少地方戏曲小剧种传承人文化层次偏低,传承只能简单地凭借记忆和口传心授,很多曲牌已经失传。高志娟建议,应趁着还有一部分老艺人尚在,尽早、尽快进行数字化整理,保护小剧种的多样性。
“剧团要尽力脱离高度依赖团长等‘关键人物’的模式,建立延退、返聘等制度,对保护基层火种至关重要。”高志娟坦言。
春来可喜,尚有冰寒。“我们缺的不是传统元素,而是把传统转化为现代体验的‘枢纽’。”高志娟说,山东文化底蕴深厚——李清照、辛弃疾、水浒英雄……皆可入戏。山东多地将地方戏融入文旅演艺项目,但整体仍显滞后。她建议,在全省层面策划“跟着戏曲游齐鲁”的文旅融合品牌,既展现不同地方戏曲的艺术魅力,同时带动地域文旅资源传播。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们也期待,这些不同流派的地方小戏,在齐鲁新文艺的土壤里,不断抽枝、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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