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近代哲学史上,关于“知识起源”的论争贯穿始终,其中天赋观念论与经验论的对抗尤为激烈。笛卡尔以“普遍同意”为基石,构建起天赋观念的理论体系,宣称人类心灵中存在与生俱来的真理;洛克则以“白板说”奋起反击,却因局限于逻辑思辨而未能撼动天赋观念论的主流地位。
直到18世纪,启蒙思想家狄德罗以一场独特的实践探索——对先天盲人的观察与访谈,写下《论盲人书简》,从感官经验的源头粉碎了“普遍同意”的神话,完成了对天赋观念论的致命一击,也为启蒙哲学注入了重实践、重怀疑的精神内核。这场哲学革命,不仅重塑了人们对知识起源的认知,更彰显了实践理性在哲学探索中的核心价值。
17世纪的欧洲哲学界,笛卡尔的天赋观念论占据主导地位,成为理性主义哲学的重要支柱。笛卡尔认为,人类心灵并非一张空白的画布,而是天生蕴含着某些不证自明的先天观念,这些观念独立于经验,是人类认识世界、构建知识体系的基础。
他以“普遍同意”为核心论据,提出“存在的东西存在”“同一事物不可能既存在又不存在”等逻辑命题,认为这些真理无论古今、无论智愚,人们都能不经深思熟虑便普遍认可,其普遍性与自发性恰恰证明了它们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知识。在笛卡尔看来,天赋观念是理性的源头,人类通过对这些先天观念的推演与反思,便能获得可靠的知识,而经验仅能起到唤醒天赋观念的作用,并非知识的本源。
笛卡尔的天赋观念论,本质上是为了确立理性的权威性,摆脱经院哲学对信仰的依附,但这一理论也面临着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英国哲学家洛克率先对其发起系统性反驳,成为经验论的代表人物。洛克坚决否认天赋观念的存在,提出了著名的“白板说”——人类的大脑最初就像一块洁净的白板,没有任何先天的观念与真理,所有的知识与观念都源于后天的经验,要么是通过感官获得的外部经验,要么是通过反思内心活动获得的内部经验。
针对笛卡尔的“普遍同意”论据,洛克给出了尖锐的批判:缺乏理智能力的人与儿童,根本无法理解“同一事物不可能既存在又不存在”这类抽象命题,更谈不上普遍同意。
如果这些命题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观念,就应当在所有人类心灵中普遍存在,包括未开化的孩童与智力低下者。洛克的反驳精准击中了天赋观念论的核心漏洞,从逻辑上动摇了其理论根基,但他的批判始终停留在思辨层面,未能通过实践层面的证据形成闭环。
因此,天赋观念论并未因洛克的反驳而衰落,反而在莱布尼兹等理性主义哲学家的辩护下继续占据主流——莱布尼兹站在笛卡尔的立场,提出“有纹路的大理石”理论,认为天赋观念并非完全现成,而是以潜在的形式存在于心灵中,经验的作用是让这些潜在观念显现,以此回应洛克的“白板说”,捍卫了天赋观念论的合理性。
18世纪,随着启蒙运动在法国的兴起,洛克的经验论思想通过伏尔泰的《哲学通信》传入法国,引发了巨大的思想震动。伏尔泰在书中系统介绍了洛克的哲学观点,将“白板说”与英国的自由思想、科学精神一同带给法国启蒙学者,彻底打破了笛卡尔理性主义在法国哲学界的垄断地位。洛克的经验论思想与法国启蒙运动追求理性、反对权威的核心诉求高度契合,迅速吸引了一批追随者,孔狄亚克、爱尔维修等人纷纷摒弃天赋观念论,成为经验论的坚定拥护者。
孔狄亚克继承并发展了洛克的经验论,提出“感觉论”,认为所有观念都源于感觉,甚至反思活动也依赖于感觉经验,进一步强化了“经验是知识唯一来源”的观点;爱尔维修则将经验论应用于伦理学与社会哲学,提出“人是环境的产物”,认为人类的道德观念、性格品质都源于后天的环境与经验,而非先天的本性。这些思想家的阐释与传播,让经验论在法国思想界逐渐占据上风,但他们依然未能突破洛克的局限——始终停留在理论思辨层面,未能找到实践层面的证据,彻底驳倒天赋观念论。
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狄德罗接过了洛克未完成的任务。
作为法国启蒙运动的核心人物、《百科全书》的主编,狄德罗不仅认同洛克的经验论,更强调实践在哲学探索中的重要性。他认为,要真正颠覆天赋观念论,不能仅靠逻辑思辨,而必须通过实地观察与实践验证,从感官经验的本源出发,揭示观念形成的真实过程。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找到了验证这一想法的绝佳切入点——对先天盲人的观察。
1749年,生物学家雷敖缪为一名先天性盲人实施阴翳割除手术,试图让其恢复视觉。狄德罗获准全程观看手术,他迫切地想知道,先天盲人在复明前后,对世界的认知是否存在先天观念的痕迹——如果笛卡尔的天赋观念论成立,那么盲人即便从未见过光明,也应具备“存在”“同一”等先天观念,复明后只需唤醒这些观念便能理解世界;若盲人的观念完全源于触觉经验,則天赋观念论便不攻自破。然而,在手术成功、揭开绷带的关键日子,雷敖缪却将所有哲学家拒之门外,拒绝让他们观察盲人复明后的认知变化。这一行为让狄德罗深感不满,也更加坚定了他通过实践验证观点的决心。
为了探寻真相,狄德罗专程远涉二十五里埃,拜访了另一位先天盲人。通过与这位盲人的深入交流,狄德罗得以直观地了解先天盲人的认知世界——他们没有视觉,只能依靠触觉、听觉等其他感官感知世界,其观念体系完全建立在触觉经验之上,与明眼人的观念体系存在本质差异。这次实地访谈让狄德罗深受启发,回到巴黎后,他写下了《供明眼人参考的论盲人书简》(简称《论盲人书简》),以生动的案例与深刻的思辨,从实践层面彻底粉碎了天赋观念论。
狄德罗在《论盲人书简》中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倘若一个生下来又瞎又聋的哲学家仿照着笛卡尔的人来造一个人的话,我敢向您保证,夫人,他会把灵魂放在手指的末端;因为他的主要的感觉和全部知识都是从那里来的。”这句话精准概括了他的核心发现——观念的形成完全依赖于感官经验,不同的感官方式会形成不同的观念体系。先天盲人没有视觉,触觉便成为他们认知世界的核心感官,其所有观念都建立在触觉经验之上,根本不存在独立于经验的天赋观念。
狄德罗以“镜子”为例,生动阐释了这种观念差异:在明眼人眼中,镜子是表面光滑、能反射人像的物品,其定义依赖于视觉经验;而在先天盲人眼中,镜子的“光滑”毫无意义,他们对镜子的认知必须建立在触觉之上——镜子必须有凹凸不平的痕迹,供手指抚摸辨别,“照镜子”对他们而言,就如同搓麻将时通过触觉感知牌面一样,是通过手指的触摸来感知自身的面貌。这种截然不同的观念认知,彻底推翻了笛卡尔“普遍同意”的论据——所谓的“普遍观念”,不过是基于共同感官经验的共识,当感官经验不同时,观念便会产生根本差异,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天赋观念。
狄德罗对先天盲人的观察,不仅颠覆了天赋观念论,更引发了对人类知识局限性的深刻反思,使其思想逐渐走向怀疑论。他提出了一系列极具颠覆性的问题:既然人类的思想与知识都建立在感官经验之上,那么信仰、理念、道德、宗教等所有精神产物,都必须以感官经验为基础;倘若存在一种比人类多一种感官的生物,他们的道德、宗教、哲学是否会比人类更完善?在他们眼中,人类基于有限感官形成的知识,是否就像盲人基于触觉定义镜子一样荒诞?我们所争论的存在、上帝、正义、物质、精神等形而上学问题,是否也因感官的局限性而显得狭隘片面?
这些问题直击人类知识的本质,揭示了感官经验对人类认知的束缚,也让狄德罗的思想与教会、宫廷的正统观念产生了尖锐冲突。《论盲人书简》出版时,狄德罗既未署名,也未标注出版商,试图规避迫害,但教会与宫廷很快便查到了作者身份。典狱官以国王的名义逮捕了狄德罗,对其进行了十天的折磨与审讯。起初,狄德罗否认自己是该书的作者,但在残酷的折磨下,他最终被迫承认,在供词中称这些作品是“一时有失检点而暴露的思想狂妄”。然而,从哲学史上看,《论盲人书简》绝非“思想狂妄”的产物,而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哲学著作——它不仅从实践层面终结了天赋观念论的统治,更开启了对人类认知局限性的深刻反思,为后续的哲学探索提供了全新视角。
狄德罗通过对先天盲人认知世界方式的研究,发现盲人的思维模式与主观唯心主义者极为相似。英国盲人数学家桑德逊的案例的印证了这一点:桑德逊一岁时失明,却凭借触觉与理性写下《代数原理》,对点、线、面、角等数学概念进行了独特定义。狄德罗发现,桑德逊的逻辑与贝克莱的“存在就是被感知”如出一辙——对桑德逊而言,事物的存在与否,完全取决于是否能被触觉感知:当手指触摸到物体时,物体便是存在的;当手指离开物体,触觉消失,物体的存在便失去了依据。在桑德逊的观念中,世界是通过手指的触摸构建的,“世界就是我的手指”,这种极端的主观唯心主义认知,正是缺乏视觉经验、依赖触觉构建观念体系的必然结果。
狄德罗进一步指出,先天盲人对“直线”的认知也极具代表性:盲人顺着一根绷紧的绳子触摸,便能形成“直线”的观念;一旦手指离开绳子,触觉经验消失,“直线”的观念便会逐渐淡化。由于缺乏视觉经验,盲人的脑海中不存在颜色、具象图形等观念,无法形成固定的具象认知,只能通过抽象的触觉经验察知事物,因此他们天生擅长抽象思考,堪称“天生的形而上学家”。但这种抽象思考也存在局限性——他们的所有抽象观念都源于触觉,无法超越感官经验的束缚,就像天赋观念论者撇开经验、仅凭悟性构建形而上学体系一样,都陷入了认知的局限。
狄德罗通过对盲人的观察发现,先天盲人的形而上学、宗教与道德观念,都与明眼人存在巨大差异,进一步印证了“观念源于经验”的核心观点。在形而上学层面,盲人依靠触觉与想象力构建世界图景,就像唯心主义哲学家摒弃外物、仅凭悟性领会“大道”一样——哲学家们根据想象力描绘“理型”“物自体”“绝对精神”等最高本体,在缺乏想象力的人看来极具吸引力,但在掌握更多感官经验的人眼中,不过是脱离实际的奇谈怪论。这种对比揭示了形而上学的本质:无论是盲人基于触觉的想象,还是哲学家基于悟性的思辨,若脱离了经验基础,都只是主观臆断,无法成为普遍真理。
在宗教观念上,盲人的认知同样体现了感官经验的决定性作用。据说桑德逊临终前,教长曾试图通过列举奇迹来劝说他信仰上帝,桑德逊却反驳道:“哎呀,先生!您如果想要我相信神的话,一定得让我摸得到他。”这句简单的话,道出了经验论对宗教信仰的根本挑战——对盲人而言,触觉是最可靠的经验依据,任何无法被触觉感知的事物,都难以让他们信服。教长试图诉诸牛顿、莱布尼兹等权威的信仰,却无法动摇桑德逊的认知——在盲人眼中,权威的观点远不如自己的触觉经验可靠,更何况没有人能证明牛顿等人“触摸过天主的真身”。这种主观唯心主义对客观唯心主义的拒绝,本质上是经验对超验观念的否定,彻底瓦解了宗教信仰的先天基础。
在道德观念上,先天盲人的认知也颠覆了“道德天赋论”的观点。明眼人眼中“天经地义”的道德律,在盲人眼中往往毫无意义。例如,“非礼勿视”的道德规范对盲人而言完全不成立,他们无法理解为何眼睛能“看”的东西,手却不能“摸”——在他们的观念中,眼睛与棍子并无区别,都是“敲打”事物、辨别障碍的工具,不存在感官上的道德差异。
同时,由于沟通渠道闭塞、难以接触他人境遇,盲人往往显得较为“冷漠”,缺乏明眼人那样的同情心,但他们对“盗窃”有着极强的反感——因为视觉的缺失让他们更容易被偷窃而无法察觉,因此“不盗窃”成为他们心中最重要的美德。这种道德观念的差异,证明道德并非先天存在的天赋观念,而是基于后天经验、环境与生存需求形成的共识。
狄德罗在《论盲人书简》中,将天赋观念论者比作先天盲人——他们迷恋悟性就像盲人迷恋触觉一样,因无法突破自身认知的局限,只能在主观的框架内构建世界图景:盲人无法睁眼看见世界,只能基于模糊的触觉想象世界;天赋观念论者撇开经验,任由悟性在大脑中推演,构建出脱离实际的形而上学体系。而真正的哲学探索,应当像明眼人生活在盲人中间一样,敢于怀疑现成的结论,不轻信他人编织的故事,用自己的感官去观察、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用自己的身体去实践,在反复的实践中摸索真理,向着光明的方向前行。
因此,狄德罗提出了那句影响深远的名言:“迈向哲学的第一步就是怀疑!”这种怀疑精神,并非虚无主义的否定,而是启蒙哲学的核心特质——对权威的怀疑、对固有观念的怀疑、对自身认知局限性的怀疑,正是这种怀疑精神,推动人类不断突破认知边界,在实践中追求更可靠的知识。狄德罗的探索,不仅终结了天赋观念论与经验论的长期论争,更确立了实践理性在哲学中的核心地位,为后续的唯物主义哲学、实证主义哲学奠定了基础。
在黑暗的封建时代,狄德罗的思想如同一束光明,照亮了启蒙运动的道路。他以实践为武器,颠覆了统治哲学界百年的天赋观念论,揭示了“观念源于经验”的本质,同时以深刻的怀疑精神,警示人类认知的局限性。《论盲人书简》虽让狄德罗遭受了牢狱之灾,却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思想财富——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真理从不源于先天的悟性,也不源于权威的定论,而源于对世界的观察、实践与反思。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唯有保持怀疑、坚守实践,才能突破认知的局限,不断接近事物的本质。这种重实践、重怀疑的启蒙精神,至今仍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指引着人类在探索未知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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