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在台湾被软禁的那些年,书房里始终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两个大字,笔力沉稳,是他“老叔”张作相写的。
每次对着这字,少帅总能想起奉天督军府里那个捶胸痛哭的身影,那是1925年冬天,郭松龄反奉兵败,杨宇霆等人喊着要杀尽郭部将士,是张作相跪着求张作霖“要杀先杀我”,才保住了数千兄弟的命。
在民国初年的东北,到处是抢地盘、争权力的枭雄,张作霖狠、杨宇霆精、吴俊升粗,唯独张作相,像个“异类”,他从底层摸爬上来,却不贪高位;手握兵权,却不滥杀;面对日本人的利诱,宁肯祖坟被炸也不低头。
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瓦匠,愣是在乱世里活成了人人敬重的“辅帅”,连张学良晚年都念叨:“辅帅不是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最仁厚的。”
1881年,锦州义县南杂木林子村的张家添了个男孩,取名作相。这家人是河北保定迁过来的,靠种几亩薄田过活,日子紧巴巴的。张作相只念了3年私塾,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后来又学了泥瓦匠,再往后,还在豆腐坊帮过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可还是连饭都吃不饱。
那时候的东北,赶上甲午战争后的乱局,土匪比庄稼还多,乡里械斗是常事。张作相17岁那年,他的堂兄被仇家害死,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让他报仇。年轻气盛的张作相,连夜带着几个兄弟闯了仇家,杀了人后,知道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只能往外跑。
他跑到沈阳,日子更难。冬天没钱买帽子,就用单衣裹着头,想去故宫附近看个热闹,却被巡逻的清兵当成叫花子,揍了一顿,撵得满地跑。
1901年,走投无路的张作相,听说辽西有个叫张作霖的人,带着一支“保险队”护着几个村子,为人仗义,就带着20来个兄弟,投奔了八角台。所谓“保险队”,就是给村子护院,收点保护费,免得被土匪抢,算是当时东北特有的“民间武装”。
张作霖见了张作相,先愣了一下,自己叫“作霖”,对方叫“作相”,名字就差一个字,觉得是缘分。再聊几句,发现这小伙子说话实在,干活利索,打土匪时敢冲在前面,心里就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真正让两人成“过命兄弟”的,是一次剿匪:在洮南打蒙匪时,张作霖被敌人围了,眼看要吃亏,张作相带着几个人从侧面冲进去,自己受了伤,还硬是把张作霖从乱军中拉了出来。
后来张作霖的队伍被官府收编,成了正规军,张作相也跟着升了官,从哨官到管带,再到炮兵团长,一步步跟着张作霖往上走。
1907年,张作霖和马龙潭、吴俊升等八人结拜为盟兄弟,张作相年纪最小,却因为踏实可靠,被兄弟们喊“辅忱”,后来又改成“辅臣”。这名字里藏着大家的期待:不是让他争头把交椅,而是让他辅佐张作霖,稳住奉系。
民国初年,奉系势力越来越大,张作霖手里的“官帽”多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作相。可每次给官,张作相都往回推,连着3次,成了东北政坛的一桩奇事。
第1次是1919年,张作霖当上东三省巡阅使,想让张作相当“巡阅副使”,这可是东三省的二把手,掌着实权。张作霖在帅府摆了酒,跟他说:“辅忱,这位子除了你,没人能坐,底下的人也服你。”张作相却端着酒杯没动,琢磨了半天说:
“大哥,我这人没那么大本事,副使要管的事太多,我怕干不好,耽误了你的事。不如让我当总参议,帮你盯着底下的人,处理点具体活儿,这样更实在。”
张作霖知道他的脾气,不勉强,就改任他为总参议,还让他兼着27师师长,这支部队是奉军的精锐,张作霖把这么重要的兵权交给他,可见信任。
第,2次是1921年,黑龙江督军的位子空了出来。张作霖又想让张作相去,毕竟黑龙江是东北的大后方,得派自己人。可张作相又推辞了,推荐了29师师长吴俊升。他跟张作霖说:
“兴权哥(吴俊升字)比我大,跟着你比我早,资格老,在黑龙江有威望,让他去,底下的军官不会有意见。我要是去了,兄弟们难免会说闲话,反而不利于咱们奉系团结。”
没过几个月,热河都统的位子又空了,张作霖再一次想提拔张作相,结果还是被他推了,这次推荐的是28师师长汲金纯。有人背后说他傻:“送上门的地盘和权力都不要,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张作相听到了,也不辩解,只说:“奉系是大哥一手建起来的,只要咱们兄弟不散,地盘早晚都是咱们的;要是为了争官闹矛盾,不用别人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这话传到张作霖耳朵里,他跟身边人说:“你们都学学辅忱,他不是傻,是看得远!有他在,我睡觉都踏实。”
1924年,吉林督军孙烈臣病逝,张作霖没再问别人,直接把吉林督军兼省长的位子给了张作相,还亲自解下自己的佩刀,递到他手里:“吉林这地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睡得着觉!”
张作相到了吉林,没搞排场,上任第一天就跟手下说:“咱不搞那些虚的,就3条规矩:不扩军,不加重老百姓的税,不扰民。”那时候吉林财政亏空,有人建议他种鸦片,说:“这玩意儿来钱快,能养军队”,张作相直接把报告扔了:“种大烟坑害老百姓,我不能干这缺德事!”
他从财政里抠出钱,修了吉林到海龙的吉海铁路。这条铁路没让日本人掺和一分钱,全是中国人自己修的;还建了吉林省立大学,自己当校长,请了不少北大、南开的老师来教书,吉林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大学。
1925年冬天,奉天督军府里气氛十分紧张:郭松龄反了。
郭松龄是张学良的老师,手里握着7万精锐,从滦州起兵,一路打到锦州,差点就端了张作霖的老巢。后来张作霖请了日本人帮忙,才把郭松龄打败,郭松龄夫妇被抓后处死。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处理郭松龄的部下?
杨宇霆第一个跳出来,拍着桌子喊:“郭鬼子的部下都是反骨,今天能跟着郭鬼子反,明天就能反别人,不杀光早晚是祸害!”吴俊升也跟着附和:“对,斩草要除根,一个都不能留!”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只有张作相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皱着眉。
张作霖皱着眉,没表态,看向张作相:“辅忱,你怎么看?”张作相突然站起来,声音都哑了:
“不行!那些士兵跟咱们打了多少年仗,从洮南剿匪到直奉战争,哪个没流过血?他们跟着郭松龄,有的是被裹胁的,有的是不知情的,要是全杀了,咱们奉军就少了一半精锐,以后谁还跟咱们保东北?”
杨宇霆反驳:“辅帅,你就是心太软!这些人是反贼,不杀不足以立威!”
两人争了半天,张作相见没人听他的,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张作霖面前,捶着胸口哭:“大哥,我知道你气郭松龄反你,可那些士兵是无辜的!他们的爹娘还在东北等着他们回家,你要是杀了他们,我没法跟老百姓交代,也没脸见死去的兄弟们!要杀他们,就先杀我!”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张作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作相,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辅忱,起来吧,就听你的,不杀了。”
就这一哭,保住了郭部数千将士的命。这些人后来成了东北军的骨干,在九一八之前的东北防务里,发挥了重要作用。
1928年,张作霖乘坐的火车被日本人炸了,不治身亡。消息传到东北,上下一片混乱。奉系的老将领们聚在沈阳,商量谁来接班,大多数人觉得,张作相资格最老、威望最高,又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只有他能稳住局面。
东三省议会联合会开了紧急会议,一致推举张作相为东三省保安总司令,还刻好了印信,派专人送到张作相家里。没想到张作相看都没看,把印信推了回去:“我不能当这个总司令。”来人急了:“张公,现在东北乱成这样,日本人还在旁边盯着,只有您能撑住场面!”
张作相摇了摇头,连夜坐车去了沈阳,直奔张作霖的灵堂。他跪在灵前,哭了很久,然后让人把张学良叫过来。当时张学良才27岁,刚从北京赶回来,还没从父亲去世的悲痛里缓过来。
张作相把保安总司令的印信塞到张学良手里,语气坚定:“汉卿,这是你爹打下来的江山,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你年轻,我帮你盯着,底下要是有人不服,咱一起收拾;要是你做得不对,我在没人的时候,照样打你的耳光。”
在张作相的支持下,张学良顺利接管了东北,不久后宣布“东北易帜”,归顺南京国民政府,东北避免了分裂。张学良后来跟人说:“辅帅就像我爹一样,要是没有他,我根本撑不起来。”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可这时候,张作相正在锦州西郊,给他的父亲办丧事。吉林的参谋长一天发了12道急电,催他赶紧回吉林主持大局,可张作相觉得“丧礼是大事,不能随便停”,想着日本人再快,几天时间总能等等。
可他没想到,日本人的动作这么快。3天后,长春沦陷,熙洽这个软骨头直接投降了日本人,当了伪吉林省长。等张作相披麻戴孝赶到吉林时,铁路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城里到处是日本兵,吉林就这么丢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张作相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眼泪都下来了:“我这糊涂孝,误了国家!误了东北!没脸见雨亭哥啊!”
东北沦陷后,张作相辞去了所有职务,躲到天津的英国租界里,不问政事。可日本人没放过他,一次次派人来劝他出山,许给他伪满“国务总理”的位子,还说要把他在东北的财产还给他。张作相每次都把来人骂走:“我是中国人,宁肯饿死,也不当汉奸!”
日本人恼羞成怒,竟然派人炸了他父亲的坟墓。张作相听到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没低头:“就算你们把我祖坟扒了,我也不会跟你们合作!”
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党请他当东北剿共副总司令,他没怎么参与,只偶尔去东北处理一下被伪满没收的财产。
1948年10月,锦州解放,张作相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被解放军误抓了。后来查明了他的身份,东北野战军司令员林彪亲自见了他,还派人把他护送回天津。张作相对这事特别感激,逢人就说:“共产党是讲道理的,不随便抓人。”
蒋介石知道后,派人送来了飞机票,让他去台湾,还说“给你留了半条船的空位,带着家人一起走”。可张作相把机票扔在一边:“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天津等解放。”他还联系以前的老部下,劝他们“别跟着国民党跑了,共产党是真心为老百姓做事的”。
1949年4月19日,张作相在天津突发脑溢血,去世时享年6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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