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4年冬夜,县城超市打烊后,陈强蹲在库房角落整理旧物。

樟脑丸的气味混着灰尘弥漫,他的手指拂过一个褪色的铁盒,里面掉出半张烧焦的纸币残片。

边缘卷曲发黑,隐约能看到“伍圆”的字样,背面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陈强的呼吸顿了顿。

三十五年了,他以为那些被火焰吞噬的过去早已成灰,可这半张残片,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那个弥漫着尿骚、铁锈与煤烟味的午后。

广州火车站东侧的公厕后墙根,纸壳箱堆成的阴影里,那个叫李秀珍的女人,把一布袋沾着油渍的零钱塞进他手里,眼神里藏着比绝望更沉的东西。

他一直知道,她没说全实话。

但他没想到,那三百二十七块钱背后,藏着的不是家暴与拐卖的苦难,而是一场跨越半生的追杀与救赎。

纸壳箱里的交易

1989年10月17日,广州火车站的热浪裹着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强背着半人高的帆布包,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刚出站就被人流推搡着往东侧走。

他是第一次南下进货,口袋里揣着母亲凑的一千五百块本钱,心里又慌又急,满脑子都是父亲教的“货比三家、少说话多观察”。

公厕后墙根堆着两米高的纸壳箱,被南方的梅雨泡得发软发黑,边角的霉斑像蔓延的青苔。

陈强想找个阴凉处歇脚,刚靠近就被一只手猛地拽了进去。

那只手像铁钳,指腹粗糙,虎口结着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数数,够数就带我走。”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陈强挣扎着想甩开,抬头却撞进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肩膀和袖肘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灰色外套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纸壳箱的缝隙挤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有颧骨上一点不自然的暗红,像是淤青褪去的痕迹。

“你干什么?”陈强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在县城里见过碰瓷的、骗钱的,可从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女人。

女人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碎花布袋,脏得看不清原色,递到他手里。

布袋沉甸甸的,陈强下意识打开,一堆皱得像咸菜的零钱滚了出来,全是五块、十块的纸币,最下面压着几枚一毛硬币。

纸币上沾着暗色的油渍,凑近了闻,除了鸡蛋的腥味,还隐隐透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啥意思?”陈强抬头,正好看见女人扯开外套扣子,衬衫领口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我男人去年跑货,被车撞死了。”

她语速极快,像是背熟了的台词,“婆家嫌我生不出儿子,要赶我走。这钱是我攒的,你带我离开这儿,我给你当帮手,啥活都能干。”

陈强脑子里乱糟糟的,骗子、人贩子、神经病,各种念头轮番闪过。

他想把钱塞回去,女人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叫李秀珍,三十二岁。能扛包,能算账,能做饭。一天吃两顿,一顿一个馒头就行。”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有穿透力,“你刚才多给了我五毛。”

陈强一愣。

他想起一小时前在出站口,确实让一个女人擦过鞋,五毛的活儿,他给了一块,对方硬找了他五毛零钱。

当时他没细看,现在才发现,眼前的女人就是那个擦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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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你三天了。”

李秀珍的语速更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你对乞丐给钱,买水不砍价,下车帮老太太提行李。你不是坏人。”

这话让陈强后背发麻。

在火车站这种人流如织的地方,被人暗中观察了三天,他竟毫无察觉。

“你婆家人在找你?”他试探着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低得像耳语:“不是找,是卖。他们收了邻村光棍的钱,过几天就来领人。”

陈强看向她的解放鞋,鞋尖磨破了,露出的白袜子已经变成灰色,脚踝处缠着一圈旧布条,隐约能看到布条下的红肿。

他突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拿着裁缝剪刀坐在门口,说“谁敢逼我,先问问这剪刀”的样子,心里莫名一软。

“数数钱。”李秀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数完再做决定。”

陈强蹲下身,纸壳箱堆里的潮气很快浸透了裤脚。

他一张张捻开那些沾着油渍的纸币,动作很慢,一方面是要辨认面值,另一方面,他在拖延时间。

纸币边缘大多磨得起毛,有些黏在一起,撕开时能看到背面隐约的压痕,像是被折叠过很久。

其中一张十块纸币的角落,印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山”字。

风穿过纸壳箱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火车汽笛长鸣,尖锐刺耳。

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李秀珍的身体就会微微一僵,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像受惊的兔子。

数到最后一张纸币,陈强又数了数硬币,抬头说:“三百二十七块。”

李秀珍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够吗?”

“不够。”陈强实话实说,“我是来进服装的,不是来带人的。”

布袋掉在地上,零钱散了一地。

李秀珍看都没看,只是盯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蹲下身,一张张捡起地上的钱。

她捡得很慢,手指颤抖着,把钱仔细叠好,重新塞进布袋,紧紧抱在胸口。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陈强脱口而出:“等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也许是她捡钱时的样子,也许是她眼角的皱纹,也许是那张印着“山”字的纸币。

“跟着吧,先说好,就三天。三天后我进货结束,你自己想办法。”

李秀珍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亮得有些刺眼。

“去哪都行。”她说。

陈强背着帆布包走在前面,李秀珍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健。

穿过广场时,陈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防备什么。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脖颈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白马市场的异常

白马市场像一头沸腾的巨兽,四层楼里人山人海,档口前堆着成山的衣服,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清仓价”“外贸尾单”,声音震耳欲聋。

空气里混杂着化纤面料的味道、汗味、盒饭的油腻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和广州火车站的气息如出一辙。

陈强按照父亲教的方法,先绕着市场转一圈摸清行情。

李秀珍默默跟着,始终落后他半步,眼神却从未离开过周围的档口和人群。

她的脚步很轻,却总能准确地避开拥挤的人流,像是对这里的布局异常熟悉。

转到二楼,陈强看中一家档口的深蓝色牛仔裤,版型正,手感也不错。

“老板,这裤子怎么拿?”他用生硬的普通话问。

老板叼着烟,斜睨了他一眼:“十七一件,一手起拿。”

陈强心里盘算着,这个价格不算贵,但还能再还还价。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衣角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是李秀珍,她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隔壁档口,一样的货,十四。”

陈强愣了一下。

他刚才路过隔壁档口,根本没注意到有同款牛仔裤。

老板见他犹豫,立刻说:“小伙子,这可是广州最好的牛仔布,一分钱一分货”

“老板,我朋友昨天在隔壁拿的,一样的款,十四。”陈强硬着头皮说。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谁说的?不可能。”

“真的,要不我去隔壁看看?”陈强说着就要转身,李秀珍却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力道急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小伙子,会还价。十五,最低了。”

成交后,陈强心里狂跳不止。

他本来打算十六块就拿货,没想到真的降到了十五。

老板把十条牛仔裤捆好递给她,沉甸甸的,李秀珍上前接过一捆,直接把捆绳挎在肩上。

那捆裤子比她瘦小的身体还宽,她的脚步有些吃力,却异常稳健,肩膀挺得笔直,不像第一次干重活的人。

“你怎么知道隔壁档口的价格?”趁老板打包时,陈强小声问。

李秀珍低着头,声音很轻:“刚才路过时听见的。”

陈强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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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环境那么嘈杂,喇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她怎么能准确听到隔壁档口的报价?

但他没再多问,只当是她细心。

接下来进货的过程中,李秀珍的表现越来越让陈强觉得反常。

她总能在他问价后,用极其细微的动作给出提示。

扯衣角表示价格高,点头表示可以接受,拉背包带则表示“不要”。

有一次,陈强看中一件花衬衫,老板报价二十三,李秀珍突然拉了拉他的背包带。

他立刻放下衬衫走开,后来在另一家档口看到几乎一样的款式,只要二十块。

“你怎么知道哪件不能买?”陈强忍不住问。

李秀珍的手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刚才那家老板,跟人说话时提到‘那批次品终于甩出去了’。”

陈强愣住了。

刚才他站在档口前,根本没听到老板说话。

而且李秀珍一直站在他身后,距离更远,怎么会听得如此清楚?

更让他起疑的是,转到三楼一个卖外套的档口时,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看到李秀珍的瞬间,眼神明显变了一下,笑容也变得不自然。

李秀珍像是没注意到,依旧低着头,却悄悄往陈强身后挪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背包带。

“小伙子,要什么款式?”络腮胡老板的目光在李秀珍身上扫了一圈,又很快移开。

陈强指着一件黑色外套:“这个怎么拿?”

“二十五一件。”老板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秀珍突然用只有陈强能听到的声音说:“走。”

陈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着他的背包带往外走。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别买。”李秀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货有问题。”

走出档口很远,陈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络腮胡老板正盯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阴鸷。

“你认识他?”

李秀珍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不认识。只是……觉得他不对劲。”

陈强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

这个女人太敏锐了,敏锐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她对市场价格的精准把握,对人心的洞察,还有刚才面对络腮胡老板时的下意识防备,都在暗示着她的过去绝不简单。

下午四点,货已经堆得拿不动了。

李秀珍肩上挎着牛仔裤,手里拎着衬衫,额头上全是汗,却没喊过一声累。

“还要买绳子。”她突然说,“这些货要捆得更紧,火车上挤,容易丢。”

陈强想起父亲确实说过要带绳子,心里有些佩服她的细心。

买完绳子,李秀珍蹲在地上开始打包,手法异常熟练,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十字捆紧,打结时用力一勒,结打得又紧又结实,像是干过多年的搬运工。

“你以前……经常打包东西?”陈强问。

李秀珍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很低:“我男人跑货时,我帮他捆过。”

陈强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一个被婆家逼迫、要被卖给光棍的农村妇女,怎么会对广州的服装市场如此熟悉?

怎么会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和打包技巧?

还有她面对络腮胡老板时的反应,分明是认识,却在刻意隐瞒。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货捆,目光落在那个碎花布袋上。

布袋被李秀珍放在脚边,拉链拉得很紧。

刚才捡钱时,他看到布袋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划开又缝上的。

火车开动时,已经是傍晚。

绿皮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堆到膝盖高。

李秀珍把货护在身下,自己蹲在旁边,双手紧紧抓着货捆,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有人挤过来时,她会下意识地把货往怀里拢,身体绷得很紧。

陈强买了两个面包,递给她一个。

她接过去,掰了一半,把剩下的用包装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我不饿,你吃。”

“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陈强说。

她摇摇头,眼神依旧警惕:“留着,万一路上用得上。”

夜里,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秀珍靠在货捆上,闭上眼睛,却始终没有真正睡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陈强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想起那张印着“山”字的纸币,想起她领口的疤痕,想起络腮胡老板阴鸷的眼神,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要逃的,可能不只是婆家的逼迫。

后半夜,李秀珍突然惊醒,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陈强凑近了听,只听到“别抓我”“不是我”几个字。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事了,没事了。”陈强轻声安慰。

李秀珍猛地回过神,看到是陈强,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却多了一丝慌乱。

“对不起,吓到你了。”

“你做噩梦了?”

她点点头,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梦到……以前的事。”

陈强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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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的过去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北开,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和汗味,陈强看着身边熟睡的李秀珍,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到底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女人,还是一个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