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文学的母题和哲学的隐喻,承载了个体的求索,映射着时代的轨迹。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中国网悦读中国推出《行路有书》荐书专栏,以书为引,踏笔启思,愿广大读者在新的发展阶段有书为伴、求索遂初。
——开栏的话
中国网2月6日讯(记者 郑伟) 2025年4月,中国网《我的光影西藏》视频节目专访了摄影家高健生,邀其分享在西藏的创作故事与心得。时逢高健生新书《走在大路上》发布,便为今日《行路有书》专栏结下了缘分。
▲2024年12月19日,高健生在《走在大路上》读书分享会现场。
高健生,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摄影家协会艺术委员会委员、全国摄影艺术展金奖得主,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摄影艺术研究所常务副所长、《中国摄影家》杂志主编和《中国摄影艺术年鉴》总编辑。书籍《走在大路上》收录了其二十二年行走中国古代陆上丝绸之路的见闻,涵盖沿途地理、人文、历史事件和当代状况。全书20多万字、400余幅图片。
1.有趣的“克制感”
初见高健生老师时,这位“花甲壮汉”是一路小跑着到小区门口迎接我们的。问候过后,记者注意到他近一米八的身高,身材结实,一头半长的卷发黑灰交叠,脖颈处的红色围巾衬托着他自诩“粗糙”的脸;静等电梯时,他的身板就像松树般坚定、挺拔,但走起路来又有些“不老实”,时不时小幅度晃头甩手,仿佛脑海中播放着摩登舞曲,却碍于有人在前,不便手舞足蹈,于是在自乐中透露着一点克制感。
这股“克制感”也表现在他热情到恰到好处的表达欲,听他分享丝路经历,话锋总是停在令人意犹未尽处。并且他的音色温厚偏沉、略带沙哑,他的语速柔缓,语调也没有明显起伏,却很注意停顿。听他说话,像在听一档美食纪录片,寥寥数语便让同行者忍俊不禁——真是一位有趣的人!
书如其人,《走在大路上》也是一本装帧“克制”,但内容丰富、行文有趣的书。
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费迪南·冯·李希霍芬在所著书籍《中国》中,将“公元前114年至公元127年间,中国与中亚、中国与印度间以丝绸贸易为媒介的西域交通道路”命名为“丝绸之路”。高健生评价说“这是一个既尊重历史又充满诗意的名字”。迄今为止,世界各国行政地图上并没有一条被命名为“丝绸之路”的道路,但全世界都知道有一条大路叫“丝绸之路”,这是一条“铺满了丝绸、缠绕着思想却又充满了艰辛的历史文明大道”。
二十多年来,高健生数度西行,经行之地基本重合了中国古代陆上丝绸之路的所有主要路线。“当年‘无心插柳’的文字和图片,组合重构后竟然也能‘成荫’。我将多年来西行的所闻所见、所思所想结集出版,选了一个很有自豪感的书名,《走在大路上》。”高健生如是写道。
▲《走在大路上》高健生 著
单读书名,很容易让人想起歌曲《我们走在大路上》,昂扬的旋律、奋进的精神,刻录着新中国几代人的发展轨迹,或让初闻本书的读者产生几分“老派”印象。书籍外观则增加了这种印象感——其封皮底纹是灰色的地图暗影,“粗糙”的地理纹路一丝不苟地托着红色书名。正中位置是一块阳刻竖版铭文,上书:“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指的便是两千多年前张骞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历时13年开辟连接东西方的丝绸之路的故事。
丝路始于张骞,书籍亦始于张骞。在追溯张骞那次“一个未达到预期的军事外交任务,却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流肇始”的传奇故事中,高健生成为一名跨时空的“张骞式”探索者。
2.“张骞式”的探索者
若以大地为镜,这位“张骞式”的高健生正行走于镜面之下的历史时空。他手持卫星地图,每行一处,按图寻古,地理风貌、神话传说、历史典故、诗词歌赋相互映衬,畅快成文。
▲《走在大路上》插图“丝路八道”
书籍的八个章节源自历史学家公认的丝绸之路的八个主要道段:两都道(洛阳-长安);河西道(长安-敦煌);青海道(青海境内四条交错线路:西起兰州、北至敦煌和张掖、南至玉珠峰、东达至若羌和且末);西域北道、西域中道、西域南道(由敦煌出玉门关或阳关,分为三路穿越西域);楼兰道(以罗布泊地区的楼兰为中心,东到敦煌、西北到焉耆、西南到若羌);葱岭道(喀什-中巴边境红其拉甫山口)。
溯史而行,高健生从十三朝古都洛阳写起,他在定鼎门广场拍下仿遗迹铺设的车辙蹄印,详述了“中国古代陆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争:洛阳定鼎门和西安开远门”;在西安未央宫遗址龙首原的土坡之上,追溯汉武帝“断匈右臂”、招募张骞凿空西域的宏大军事外交构想;行至宝鸡中国青铜器博物院,他凝视西周重器“何尊”内底铭文,寻到“中国”一词最早出现的地理与文化源头;在青海炳灵寺码头和日月山,他远眺虚空,大唐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的车队正渡过黄河、前往雪域;在甘肃天水市麦积山石窟,他通过“北魏微笑”与西魏皇后乙弗氏的传说,推演印度佛教艺术中国化、世俗化的发展历程。在新疆库车市苏巴什佛寺遗址,他穿行在古伽蓝废墟间,想象当年鸠摩罗什与玄奘法师在此传经授法、僧众万人的佛国盛况;在新疆喀什市东南郊的盘橐城,他站在班超与三十六勇士的塑像前,感怀东汉名将仅凭数十人便能“同异俗之心”、经营西域三十一载的非凡功业……最后,在红其拉甫山口,海拔4733米的西极国门下,高健生目送丝绸之路跨越“万山始祖”帕米尔,向着远方无限延伸。
▲红其拉甫山口(高健生 摄)
溯趣所书,高健生写史更像一种带有学究气的闲谈,点缀着个人独有的“吐槽”。例如,他在写龟兹音乐时写道,“公元571年,北周武帝娶了突厥人阿史那氏为皇后,阿史那氏带来了精通音律、善弹琵琶的龟兹乐工苏祗婆。苏祗婆的名字像个女人,可他是男人,当年翻译的人顺手写了个‘婆’字,后人就多了一千多年的麻烦”;他把杨贵妃和安禄山称为“历史上会跳胡旋舞的最著名的业余爱好者”,并批评说“安禄山跳舞献媚,讨得了贵妃娘娘的喜欢。又老又肥的安禄山顺势就拜了贵妃为娘,还穿着唐朝的‘尿不湿’撒娇(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想一想都恶心。”他讲述西王母瑶池传说时说:“西王母瑶池的位置,从青海到新疆飘忽不定。只要是昆仑山脉覆盖的地方,都有西王母瑶池的传说,甚至天山山脉的天池都被传说了。”
溯诗所见,一路上尽是伟大意象,有神都繁华、陕州鸣笳、长安万象、渭城朝雨,继而西行则是征蓬出塞、长河落日、雄关古月、冰山雪原,河西走廊上天马奔腾、丹霞流彩、佛侍飞天,新疆广阔的土地上有万方乐奏、夜舞天明,也有孤城绝域、投笔从戎……于是我们可以在高健生笔下读到这样的文字:“那一年中秋前夜,我站在‘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的身旁,风生深壑,月出昆冈,恍惚中看到张骞持着汉节,玄奘负着经箧,迎着凛冽的山风,沐着光明的月亮,西往东来,踽踽独行。不禁想到李白有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虽时已过,然境未迁。”
▲慕士塔格峰之月(高健生 摄)
3.“东坡式”的记录者
由其有趣与诗性,我们能再认识另一面的高健生——镜面翻转,大地之上,民生为本,他用相机为劳动者赞歌,关心农作物和日用品的价格,和农民、渔民、工人、司机、餐馆老板、儿童交朋友——这是一位“东坡式”的记录者。
在洛阳,他将应天门前工人们的笑脸放在武则天和李白这些历史名人的行文之间;在陕州的地坑院里,“下沉”生活方式引发他对农业文明的思考;在扶风县赶往法门寺的路上,他被连绵百里的苹果园包围,一路丰硕、一路果香;在固原秦长城遗址附近,他与开着三轮车收玉米的农妇大姐谈信仰、谈生活、谈收成,也谈家庭的未来;在敦煌悬泉置遗址,他会把车里带的两箱矿泉水和一些小食品留给值守夫妇;在喀什的香妃园,他会因不知当地习俗,只在院子门口遥祝婚礼中的维吾尔族新人幸福美满。
▲时隔多年,高健生终于找到了曾经拍摄过的家庭,并将照片送给了她。
此外,他在路上从不压抑口腹之欲。爱美食,也爱食物背后的民俗文化。他会录下洛阳小吃店门口浓重河南口音的吆喝,耐心地对照招牌上的“水煎包、浆面条、糊涂面”;他对“饺子”更具跨时空的洞察力,从民丰街头联想到亚洲西部的“新月沃地”,从丝绸之路引申到唐蕃古道,描绘出一只小小的饺子所包裹的文明交流史;他在兰州品尝了一碗令他三十多年意犹未尽的牛肉面,在吐鲁番火焰山下接受维吾尔族大娘慷慨赠予的哈密瓜,在阿图什用大碗感受冰沙酸奶“沁人心脾”的愉悦;也在喀什牛羊大巴扎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记录着热火朝天的当下:“木柴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羊肉汤,炭火篦架上羊肉串滋滋作响,只要你往旁边一站,一把肉串就递了过来,冒着烟滴着油,一般人抵御不住这种诱惑。大盘鸡、烤包子、手抓饭、各种各样的烤馕,还有更多的是叫不上名字的当地美食,如果是瓜果成熟的季节,就又多了不少应季的甜香。”
在一段美食经历中,我们又可以反向窥见高健生的“克制感”——新疆库车市郊的伊西哈拉镇比加克村有一座大馕城,高健生和朋友们来到这里时,夜色刚刚降临,歌舞表演也刚刚开始。大厅里座无虚席,但在包子店老板的热情引导下,他和朋友们还是得到了一张桌子,随后“南瓜包子、羊肉串、柴灰烤蛋、酸奶子、香甜的石榴汁、藏红花沏的茶……各种当地美食摆满了一桌”,行文至此,高健生的笔触热闹起来,“钟鸣鼎食虽然有气派,但受拘束,远比不了民间美食的随意和自由,满嘴流油,吮指回味,无拘无束地挥洒,才最接近人性本能。能不装就别装,需要装的时候多着呢。龟兹乐在耳边响,胡旋舞在身旁跳,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天宫伎乐图》活了!……间或会有一些互动的时间,演员们请观众(食客)上台一起跳舞,这时候的舞蹈就没有什么专业要求了,即兴发挥,舞之蹈之!”
彼时,高健生没有“克制”,其文字也没有“克制”!
一餐一饭,热气腾腾;一字一句,文明鲜活。
4.结语:以印为信
在《走在大路上》的前言中,高健生提到他站在国家博物馆大厅中的立体地图前,联想到一束彩绸从国土中心向着西北方飞扬,连接起中国与世界、东方与西方——这是他对丝绸之路最初的想象。二十二年行走古丝路,又历时四年成书,如其所言,“回望彼此不同却又相互联系的古代世界,不仅是对历史的致敬怀念,也是对当代的思考感悟和对未来的朦胧张望。”
▲2024年12月19日,高健生在《走在大路上》读书分享会现场。
在《走在大路上》的后记中,高健生提到了他在由新疆喀什返京的飞机上俯瞰大地,联想到这束彩绸之下布满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生存奋斗、发展兴旺的文明印记——这是他对丝绸之路最深的感触,“我曾经在罗布泊中心坚硬的钾盐壳上,反复用鞋底摩擦出一层土粉,然后,结结实实地钤上一只脚印。以印为信,道阻且长,行则必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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