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上海那座璀璨的城出发,乘上G字头或D字头的列车,到四方去,究竟要耗上多少辰光?
那幅图便冷冷地铺展着,用颜色丈量着山河与时辰。
白的,是断了的缘分,没有那班车,便也到不了那片土,干干净净的,决绝的。
灰的倒是近,六十分钟里头,苏州、嘉兴便都在里头了,近得仿佛只是到弄堂口买一包糖炒栗子,一转身的功夫。
这点子灰,是江南的福气,是摩登世界里的那点小便宜,带着些窃窃的欢喜。
颜色浓起来,时间便也厚重了。粉红的,是六十分钟到一百二十分钟。南京、杭州,这些名字听起来响亮的地方,原来也不过是一两个钟点的事。窗外的水田方才还是明晃晃的,一晃眼,便换了模样。
淡紫的更沉些,是一百二十分到一百八十分。这光景,够看完一份报纸,或者,将一段旧情在心里头默默地过一遍。车子稳稳的,心却可以飘得很远。
蓝的是一片三个钟头到四个钟头的海。入了这片海域,便算是离开了江南的氤氲,往更北些的地方去了。
景致疏阔起来,人的心,仿佛也跟着空旷了些。绿意是四个钟头到五个钟头,那绿是夏末树荫的深绿,带着点沉甸甸的、属于北方的实在。
时间在这里,不再是轻飘飘的,有了可以触摸的重量,像压在箱底的厚呢子大衣。
黄绿是五到十个钟头。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了,从清晨坐到日暮,或者,从日暮坐到夜深。
窗外的天地换了几重,口音在广播里也变了几变。人坐得久了,微微有些发怔,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那明黄是六百到一千二百分钟,是十足十的半日到一日的功夫。这已不是旅行,倒像是一小段的人生,被孤零零地搁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过去。看着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又慢慢地抽走,心里是茫然的平静。
最深的那一抹黄,是一天一夜以上了。走到那样远的地方,仿佛走到时间的另一个维度里去。这需要一种近乎奢侈的耐心,将大把大把的光阴,不问前程地泼洒出去。
这图是科学的,冷酷的,用一道道色块将柔软的国土切割得齐齐整整。
可那没有颜色的白,与那些深深浅浅的黃,底下藏着的,又是多少人的盼着与望着呢?那白色的无,与黄色的有,一般的都是怅惘。
图底下有几行小字,细声细气地解释着,说这疆界是经过计算妆点过的,当不得真,又漏了些什么县市。可见即便是这样一幅企图将一切说定的图,也自知有其勉强与遗漏。
人生的事,大约都是如此,想着要弄个明白,画个清楚,到头来总有些边边角角,是颜色染不到的,是列车开不到的。
从上海这热闹的中心辐射出去,快的,是身子的到达;慢的,是心的漂泊。
那飞驰的电掣,将千里缩成咫尺,可那咫尺之间,隔着的水土与光阴,又岂是这图上几块颜色能够说尽道明的?
只是,人都爱着这图给的明白,仿佛有了它,那茫茫的前路,便少了几分可怕的未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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