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玉林的一个小展厅里,一场名为“迷茫展”的展览静静迎接观众。
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是通过各类艺术装置呈现了青少年面对学业、家庭、生活、未来时产生的各种迷茫。
展览现场
这场展览的策展团队,是一群年龄在14到18岁之间、大多已离开传统校园的青少年——她们中有人正式退学,有人长期休学,大家都拥有“跳出轨道”的经历。
她们希望将迷茫这一私人的、常常被隐藏的感受,变成了可公开讨论、可彼此连接的主题。
编者按:我们走近他们,和他们深入交谈,记录他们的心路历程和故事,并希望借由这些故事,尝试探讨一个普遍性的命题:当“迷茫”成为一代人的青春注脚时,我们该如何回应?
需要强调的是,文中主人公们选择的是一条高度个人化的“窄路”。它并不适合所有人,也伴随着现实的风险与挑战,万不可将其视为效仿的“模板”。
这些故事真正的启示不在于“离开”本身,而在于它揭示了那种渴望被看见、被尊重、以及主动掌控成长节奏的深层需求。
这份需求,是每一个青少年所共有的。因此,这个故事更大的价值,在于唤起我们共同的思考:如何在主流教育体系与社会认知中,为这些正常的需求,留出更多的呼吸空间?
「 迷茫展的起点 」
展览的发起人璇子,17岁。
办展的念头,深植于她长达三年的个人挣扎与反复休学的尝试之中。
“最近三年,我一直处于一种持续的迷茫之中。”璇子回忆道,起点是初中的升学压力。“每天堆积如山的作业,一天一次的考试,学业的繁重开始让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困扰着她:“大家说要努力学习考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可我甚至不知道对我而言的‘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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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她并没有在学校的学习中找到答案。
“学校十多年的学习,没有任何知识能够回应这些困惑。”其实,璇子的抗拒早有端倪——从小到大,她从未完成过一次假期作业,对老师的权威充满畏惧,更不认同打骂式教育。
五年级时,这种抵触达到顶峰。
她为了逃避上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两天。这次事件后,父母开始反思教育模式,最终为她选择了一所更适合的学校,让她获得了短暂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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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初三备战中考后,迷茫的情绪再次出现。
15岁的她彻底陷入精神困境,连着几个月把自己锁在房间,无力面对任何事情,“粘稠纷杂的思绪停不下来”。
空虚、无力、孤独,再加上“必须找到答案”的焦虑,几乎将她淹没。
她开始质疑:“如果无法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甚至也不在寻找它的路上,那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为了摆脱这种状态,她尝试过职高的室内设计专业,期待通过一门“手艺”找到意义,却发现依然得不到回应;也借助网络信息了解更大的世界,还进入主打自我探索的创新学校,但迷茫好像一直都在。
初三到高一的两年间,她换了三所学校,频繁在不同教育结构中暂停、转换,直到高二,她正式退学——开学当天早晨,她直接给校长发信息告知退学,过了两天才想起给妈妈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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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休学,她看得很开,没有对错,选择适合自己的就好。“尤其是在 AI 时代,很多知识和资源无需依赖学校体系就能获取,学习路径被缩短,完全可以基于自身的好奇和目标反向学习,不必过度担心资源问题。”
退学后,璇子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变多了,能探索得空间也变大了。在一次次的接触到更多可能的过程中,被困住的感觉似乎变淡了。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得状态并非孤例。
“我和很多朋友聊起过这段历程,发现这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状况。”无论是身边开始休学的朋友,还是网络上陌生的声音,都在诉说相同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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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中好像没有太多可以承载这种情绪的空间,大家好像都对迷茫这件事情恐惧、回避。
于是,一个想法变得清晰:她想做点什么。
于是,迷茫展的构思出现。
她决定用展览呈现迷茫的“本该如此”,也用展览为处在迷茫中却依然渴望寻找的人创造一个可以停留、回归、连接、再出发的空间,可以让大家坦然地承认自己正在迷茫、可以暂停。
个人的深刻困惑与反复休学的经历,与一种想要建立连接的温暖愿望,便是迷茫展的起点。
「 不去学校的她们 」
策展团队是一个小小的“社群”,成员背景各异,但共享着“离开学校” 的经历和探索自我的渴望。她们像一群小数字游民,平时在一个名为“Life Academy”的联合办公空间里,进行另一种方式的学习。
17岁的喻小禾高一退学,14岁的田澈初三时转入创新学校,还有经历了多次抑郁与休学反复的嘉东,她们的休学故事,各有各的挣扎与坚持。
对她们而言,离开学校的共同原因是强烈的“盒子感”。
“在学校里,感觉像被封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外面,无法触及。”璇子比喻道,“你只能被封在里面,被安排、被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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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盒子”里,田澈感到了孤独感与压力。
小学的田澈比较“野”,因为妈妈喜欢自然,所以每周末都会和同学去爬山,就在山上跑野路,去水边玩,抓螃蟹。那会儿,父母也不太在意她的成绩,加之因为工作要经常出差,也没有太多时间管她。
整个小学,她几乎处于放养状态。尽管和同学关系算不上多好,但那会儿年纪小,没心没肺的她也不太在意社交与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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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田澈的学习很努力,成绩也可以。
在妈妈询问要不要暂停一段时间,去试试创新学校时,她其实不太愿意。
“很舍不得我的成绩吧。感觉离开学校后,没有考试和排名,我就没有可以证明自己的东西了。”起初,她不了解创新教育的模式,也不认同妈妈的想法,觉得妈妈是因为自己成绩不好才想出这个办法。
转折点在初三的国庆节,巨大的压力让她动摇了。
“其实我还是很需要情绪价值的,但我又确实做不到开口向父母、朋友索要情绪价值。”田澈讲出了她的别扭。
班上的同学处理自己的情绪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关注到其他人?这种氛围下,她没有建立起真正的友谊,这让她难受。“可能今天你跟他玩得很好,明天因为一次考试或谣言就可能闹翻。”
就这样,她接受了妈妈的建议,休学一段时间,先来成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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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东的“盒子”充满了更尖锐的冲突。
7岁才上一年级的她,小学就读于北京某公立小学,教学质量不算高,她的大部分必修知识都不是在校内学到的,而是靠课外补习班兜底。
课外班的老师很温和,几乎不发泄情绪,也很少留作业,但她依然主动背完了延伸至高中范围的文言文;而校内老师的方式常常让她思考“为什么”?比如英语老师会反复纠结她写字母 “i” 是否带弯钩,说 “不带弯钩初中答题卡读不出来”,让她感到莫名其妙。
课堂之外,她还经历过被同学骗钱、因举报小团体被孤立、目睹恶性霸凌等事情。
这种差异让她和几乎所有任课老师关系都不好,她这样形容自己与学校的不兼容: “lighting线插不进type c口”,没有谁的错,只是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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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嘉东的不适感更重了。
妈妈“对健康的执念”、上学必须“忽视健康”的现实、被学校优绩主义感染后对自己逃避行为的指责、“在服从性训练中争取完整自我”的欲望,四种观念持续冲击着她,让她极度痛苦。
2022年9月,她被诊断为中度抑郁和焦虑。
2023年3月12日,她和父母去科技馆看展后,决定第二天不回学校,从此开始了“脱离校园” 的历程。当时她告诉老师 “身体不适”,告诉父母 “精神出问题了”,告诉自己“换个地方备战中考”,但这三个理由都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就是不同的观念四面八方地冲击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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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起,她开始了漫长的休学与探索:
2023年8月底,她曾尝试回到高中,却在9月中旬因第三次抑郁离开,此后再未返校;2024年初办理了一年休学;2025年初,第四次抑郁转好后,她彻底放弃 “找个学上” 的执念,转而关怀自己、专注当下;直到2025年底,她才正式从 “挂了三年名字、只上了六天” 的高中退学,退学申请被要求承诺 “积极申请国外大学”,她干脆写下了“哈佛大学”。
休学后,嘉东的父母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父亲最初质问 “别人都能上这个学,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上”,在母亲的严正警告和嘉东的持续反抗下,从主张“以暴制暴”变为“你出门别轻易冲动”;面对他人教育问题,从“不听话打一顿” 变成 “他不想听你就别说”。
两年内,父亲几乎没再和家人发火。
妈妈最初重心在“疾病”而非“女儿本身”。她支持嘉东看病服药,却在她情况好转时试图让她相信“自己没病”。
嘉东以“这个能改善我的抑郁”为由,要求妈妈学习心理学,固执了半个世纪的妈妈最终妥协——2023年底备考并通过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考试,2024 年频繁接触心理学同行、学习权威课程,2025年拓展至职业咨询和人格类型辨识,开读书会、直播、做咨询,用专业能力帮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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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小禾的退学则更为果断。
从幼儿园就在华德福学校长大的她,童年是爬树、乱跑的自由时光。虽然班级里也存在小群体等常见问题,但学校没有考试的压力。
她很喜欢小时候的日子,回忆起从前,她想到的画面就是像阳光透过树叶轻轻照在脸上。
但进入高中后压力变大,她形容自己像一块“燃料”,难以适应。高一那年,她果断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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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学的过程中,她能感受到父母的复杂心态“父母表面上不在意,其实藏着担心,但我自身难保,给不了她们想要的安全感。”她渴望父母能“系统性地理解退学这件事”,而不是将其视为一时冲动。
她理解父母的顾虑,也想给她们安全感,却发现自己“自身难保”——彼时的她还在探索自我的道路上,尚未完全找到方向,无力给出父母期待的“确定性”。
「 不确定的未来 」
不上学并不意味着海阔天空。
她们面临着新的挑战,首当其冲便是自律。没有了学校的固定作息,如何安排生活成了新课题。
嘉东曾有过报复性打游戏的阶段,那是对前几年压抑电子产品上瘾的反弹;田澈则表示正在学习如何“驯化”自己的身体,重新掌握生活节奏,“我能有更多的时间跟自己的身体相处,倾听它的需求”。
同时,迷茫依旧是常态,但她们因为迷茫产生的痛苦与不安减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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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子将迷茫比作 “必经之路”,“它不会消失,但会从压迫状态变成前进的驱动力”。嘉东则认为,迷茫比虚无更健康,“至少你还在思考,还在寻找”。
对她们而言,办展,或者说行动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行动疗法”。
为了前言墙面搭建耗时三天,累到腿直不起来,开展前夜应对装置漏气的突发状况,这些具体的事让她们从思维的漩涡中暂时抽离。
“做事”,足以确认自身的能力和价值,动起来本身就有意义。
家长难免担心,不上学的小孩在没有学校系统教育、成绩、文凭的情况下,很难在社会中取得世俗意义的成功,或者说,很难过上好的生活。
但这不是她们担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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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们的感受里,离开学校后,自己的世界被打开了。
她们尝试做项目、组建互助社群、进行社区探索,这种脱离固定轨道的选择,虽然放大了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如“担心找不到工作”、“怀疑离开学校是否正确”,但也赋予了她们一种独特的勇气。
田澈说:“正因为我是青少年,我觉得自己有无限可能,反而敢去试错。”在她们看来,迷茫至少意味着“还在寻找,还在意”,这比彻底的“虚无”要健康得多。
一次展览办完了,未来怎么办呢?
她们未来会继续以展览或者其他的形式,对自己当下的人生话题进行真实强烈的表达——如果有比迷茫更强烈感受,那可能就回关注到下一个阶段的话题。
相比不太好的物质生活,她们更在乎自己绝不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勇气的人,感知不到爱的人,未来完全确定的人,失去追求的人。”此时此刻,她们对开放人生和内在真实保持高度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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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因为感到迷茫的同龄人,她有很多想说的话。
比如“没有任何一次考试、任何一个成绩能定义你的人生,你的价值,你是什么样的人”;比如“未来是无限大的,一旦被‘确定’框住,反而就不是无限了”;比如“不必强迫自己适应不适合的体系”;再比如“身体和精神是生命同等重要的资源,不能忽视任何一方的需求。起码我们自己要重视这件事,不要漠视自己的感受”......
但她们最想说的是:不是你的错。
是的,迷茫不是错——它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个人、父母、教育系统或社会某一方的错,每个人力所能及的共同努力,才能推动改变。
4位女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关于家庭,也关于更广泛的群体。
- “在孩子迷茫时不要“批判”孩子,更不要继续施加压力。”
- “给予更多可触及的机会和选择,让大家看到除了上学之外的更多可能性,缓解优绩主义带来的焦虑和挤压,让每个人都有空间发挥自己的天赋。”
- “和孩子一起,共同走向‘探索自己’的道路。”
- “家庭和社会能正视休学背后的个体需求,不批判、不否定,给予休学的孩子基本的尊重和空间,让她们有机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探索成长。”
- “每个人的选择和适应的环境都不同,休学也好,留在学校也罢,都是基于个人情况的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无需用统一标准评判。”
- “家庭是孩子成长的核心环境,孩子的困境往往与家庭模式相关,希望家庭能从自身出发,思考教育方式和亲子关系,结合孩子具体情况给予真正契合需求的支持“
如果你逛完了迷茫展,最大的感受一定不是“迷茫”,不是沉沦于消极情绪,反而是类似在迷雾森林中看见阳光的体验。
展览结语
在展览的后段,她们保持了向上的调性。
一处装置的左边是你从小到大不喜欢的标签,右边则是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快到出口处,展示了几位已经不在迷茫、接纳迷茫的过来人,讲出了他们的故事与希望。
“迷茫展不是为了一直停留在负面情绪里,而是希望在安放情绪后呈现迷茫本身带来的新的可能性。”
这也是她们想传递给大家的:休学≠完蛋,迷茫≠完蛋,人生的试错空间很大。迷茫可以是一种驱动力,是探索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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