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苏雯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你自己去医院吧,别烦我睡觉!”
门外的林浩僵在原地,听着屋内传出的那句怒吼,又看了看身后脸色惨白、已经快要窒息的老人。
那一刻,窗外的暴雨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心碎的声音,在这个雨夜里格外清晰。
01
凌晨两点。
窗外的雨像是有人端着盆往下泼。
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让人心慌。
林浩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他还在书房改方案。
为了这几千块钱的绩效,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在这个城市,如果不拼命,连呼吸的资格似乎都要被剥夺。
老婆苏雯昨晚又喝多了。
是被几个闺蜜扶回来的。
吐了一地,还是林浩收拾的残局。
此刻,主卧里传来苏雯微微的鼾声。
家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的雨声。
突然。
“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是从次卧传来的。
那是岳父苏国峰的房间。
林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声音不大,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
或者是,人倒下的声音。
林浩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书房,推开次卧的门。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林浩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岳父倒在床边。
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
“爸!”
林浩冲过去,一把扶起老人。
触手一片冰凉。
老人的脸在那一刻已经变成了酱紫色。
嘴巴大张着,像是一条缺水的鱼,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这是典型的心梗征兆!
林浩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他知道,这病是要命的。
必须要快!
“爸,你别动,别怕,我马上叫救护车!”
林浩的声音都在抖。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120。
报地址的时候,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挂了电话,他想起家里常备着速效救心丸。
他疯了一样翻开床头柜的抽屉。
药瓶还在。
他拧开盖子,往手心里一倒。
空的。
只有一点白色的药粉渣子。
林浩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上次岳父说胸闷,吃了两颗,当时说要买新的。
苏雯说她去买。
结果……
林浩没时间去责怪谁,现在每一秒都是命。
外面雷声滚滚。
这种天气,救护车赶来需要时间。
而且这是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
要把一个一百六十斤的老人弄下去,还要拿医保卡,还要拿雨具。
他一个人,根本做不到万无一失。
必须叫醒苏雯。
这是她亲爹啊!
林浩把岳父平放在地板上,拿枕头垫高头部。
“爸,你坚持一下,我去叫雯雯,我们马上去医院。”
老人虽然说不出话,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林浩的袖子。
林浩狠心掰开老人的手,转身冲向主卧。
主卧里一股浓重的酒气。
空调开得很低,苏雯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林浩冲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苏雯!快起来!出事了!”
苏雯被冷气一激,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干嘛呀……把灯关了。”
林浩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别睡了!快醒醒!咱爸心脏病犯了!快点!”
苏雯昨晚喝了太多洋酒,现在正是宿醉头疼最厉害的时候。
被林浩这么猛烈地摇晃,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脑浆子都在晃荡。
起床气瞬间爆发了。
她根本没听清林浩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大半夜不睡觉,又来折腾她。
以前林浩胃病犯了,也喜欢半夜哼哼唧唧。
在她潜意识里,肯定又是林浩那点破事。
“你有完没完啊!”
苏雯猛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一把甩开林浩的手。
“苏雯,你听我说,爸他……”
“闭嘴!”
苏雯歇斯底里地吼道。
她感觉头都要炸了。
“林浩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不是我,是……”
“我不管是谁!我现在要睡觉!”
苏雯抓起枕头狠狠砸在林浩身上。
然后重新钻进被窝,用被子死死蒙住头。
隔着厚厚的棉被,她那句足以让人心寒彻骨的话闷闷地传了出来:
“你自己去医院吧!别烦我睡觉!再吵我就离家出走!”
林浩手里还抓着那个枕头。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闪电的光照亮了林浩惨白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把被子掀开给她一巴掌。
想告诉她,外面躺着的是生她养她的父亲。
可是,他听到了客厅传来的微弱呻吟声。
没时间了。
真的没时间跟这个被宠坏的女人争辩了。
每一秒的延误,都是在拿岳父的命做赌注。
林浩咬着牙,把枕头扔回床上。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死一样的沉寂。
“苏雯,你会后悔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被淹没在雷声里。
苏雯当然没听见,她翻了个身,继续沉入梦乡。
02
林浩冲回次卧。
岳父的情况更糟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爸,雯雯……雯雯她不舒服,我背您下去。”
林浩撒了个谎。
他不忍心让老人在临死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这副德行。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似乎在期待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闭上了。
林浩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七五。
岳父虽然年纪大了,但骨架大,体重足足有一百六十多斤。
林浩蹲下身,咬着牙,把老人背了起来。
沉。
死沉。
像是背着一座山。
他还要腾出一只手拿雨伞和装着证件的包。
一步,两步。
林浩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层。
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提供一点光亮。
楼梯又窄又陡。
林浩每下一个台阶,膝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
辣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更不敢停。
“爸,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他在喘粗气,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走到三楼的时候,脚下一滑。
那是谁家放在门口的垃圾袋流出的油水。
林浩身子猛地一歪。
为了不摔着背上的岳父,他硬生生用膝盖跪在了水泥台阶上。
“咚”的一声。
膝盖骨像是碎了一样剧痛。
林浩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他死死扣住岳父的大腿,没有松手。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震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
“没事……爸,我没事。”
林浩咬着牙,强忍着剧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继续往下走。
二楼。
一楼。
终于冲出了单元门。
外面的雨大得惊人。
狂风卷着暴雨,瞬间就把两人浇透了。
救护车还没到。
小区里的路因为年久失修,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林浩背着老人,站在雨里,像是一个孤独的雕塑。
他把雨伞尽量往后撑,遮住老人的头。
自己完全暴露在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里,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有恐惧。
那是对生命流逝的恐惧。
五分钟后,救护车的蓝灯刺破了雨幕。
医护人员跳下车,抬上担架。
“家属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急救医生一边给老人上氧气,一边大声问道。
林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狼狈不堪。
“就……就我一个。”
医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招呼人把担架抬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浩看了一眼自家五楼的窗户。
那里黑漆漆的,一片死寂。
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急诊大厅,永远是人间最嘈杂、最混乱的地方。
哭喊声,叫号声,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浩像个陀螺一样被人指挥着转。
“去挂号!”
“去缴费!”
“去推床做CT!”
他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裤腿还在滴水。
每走一步,鞋子里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泡过,钻心的疼。
但他跑得飞快。
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单据,像是攥着岳父的命。
“病人是急性大面积心肌梗死,情况非常危急!”
医生拿着片子,表情严肃得吓人。
“必须马上做介入手术,放支架!甚至可能需要搭桥!”
“做!马上做!医生,求求你救救他!”
林浩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手术费大概需要五万,后续ICU费用另算,你去交钱。”
医生递过来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女婿。”林浩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浩身后。
空空荡荡。
“这种大手术,直系亲属必须在场签字。老人的儿女呢?”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浩脸上。
周围几个家属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有人小声嘀咕:“这当儿女的真狠心,爹都要不行了还不来。”
“是啊,还要女婿一个人扛着,真不容易。”
林浩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那种尴尬和羞耻,比杀了他还难受。
“医生,她……她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林浩再次撒了谎。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下意识地想维护那个女人的面子。
或者说,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医生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先签吧,出了事你要担责。”
“我担!我都担!”
林浩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重若千钧。
手术室的灯亮了。
“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盯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林浩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空调风很冷。
他浑身湿透,忍不住开始打摆子。
旁边的一家三口,正在互相安慰。
老太太握着老伴的手,儿子在一旁递热水。
那种温情,衬托得林浩像个局外人。
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时间:凌晨四点半。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微信消息。
那个女人,还在睡梦中吧?
也许正做着什么美梦。
林浩点开苏雯的对话框,手指悬停了很久。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爸在市一院抢救,速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岳父。
更是因为这几年的委屈。
他想起了结婚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苏雯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岳父宠上了天。
结婚后,家务是林浩做,工资上交,还得哄着这位大小姐。
岳父搬来后,林浩更是小心翼翼。
可苏雯呢?
除了抱怨房子小,抱怨林浩没本事,就是和闺蜜逛街喝酒。
就连给岳父买个药,她都能忘。
林浩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总能换来她的理解。
可今晚的那句“你自己去医院吧”,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那不是任性。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自私和冷漠。
03
早晨九点。
暴雨过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苏雯终于醒了。
她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头痛欲裂。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老公,给我倒杯水。”
没人回应。
屋里静悄悄的。
苏雯皱了皱眉,有些起床气。
“林浩?你死哪去了?”
她光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
餐桌上没有热腾腾的小米粥,也没有她爱吃的煎蛋。
冷锅冷灶。
苏雯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啊林浩,学会罢工了是吧?”
她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没人。
被子有些凌乱。
“爸也不在?”
苏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九点多了。
“哦,估计是老头去公园遛弯了。”
苏雯没当回事。
父亲习惯早起,这很正常。
至于林浩……
苏雯想起昨晚半夜似乎被吵醒过。
隐约记得林浩说要去医院。
“切,矫情。”
苏雯撇了撇嘴,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一个大男人,稍微有点不舒服就要死要活的,还大半夜折腾。”
“肯定是赌气去医院输液,然后直接去上班了。”
苏雯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她觉得林浩最近越来越不懂事了。
明知道自己昨晚喝多了难受,也不留个早饭,也不留个条。
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太不体贴了!
苏雯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镜子里有些浮肿的脸,她心情更差了。
拿起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这才看到林浩凌晨发的那条微信。
【爸在市一院抢救,速来。】
苏雯愣了一下。
也就是那么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怀疑。
“装什么呀?”
苏雯冷笑一声。
“林浩,你为了让我关心你,连我爸都诅咒上了?”
在她的认知里,父亲身体一直硬朗,除了有点高血压,壮得像头牛。
怎么可能突然抢救?
这肯定是林浩的苦肉计。
想骗自己去医院看他,顺便让老爸也去教训他?
“幼稚。”
苏雯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敷面膜。
十分钟过去了。
外卖还没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
那种被忽视的愤怒再次占据了上风。
苏雯揭下面膜,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苏雯正准备挂断发飙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苏雯一边用手指轻轻按摩着脸上的精华液,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免提。
语气里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责备和一丝嘲讽:
“喂,林浩,你死哪去了?”
“大半夜的非要折腾去医院,现在好了吧?舒服了吗?”
“我饿了,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你赶紧回来带份生煎,顺便去楼下公园看看我爸去哪遛弯了,怎么还没回,手机也不带。”
“真是的,你们两个大男人,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心里的火气发泄了不少。
市一院,ICU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林浩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落,最后蹲在地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
刚刚医生出来说,手术虽然成功了,但因为送来得太晚,脑部缺氧时间过长,老人还没醒,情况不容乐观。
一夜未睡,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
听到电话里苏雯那娇蛮、毫无察觉、甚至带着嘲讽的声音。
林浩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是绝望到极致的笑。
他拿着手机,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冷得像医院停尸房里的冰:
“苏雯。”
“你真的以为,昨晚去医院的,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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