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国签下无条件投降书的那天,东京却在举办“决战动员大会”。皇宫里的灯火亮到深夜,陆海军高层依旧强调“本土决战”,似乎硝烟只存在于新闻照片――这一截然不同的氛围,为后来的突然变调埋下伏笔。

彼时的日本并非孤注一掷地“拼命”,而是在盘算一条自以为妙的活路:他们把宝压在莫斯科。原来,一九四一年签下的《日苏中立条约》还未到期,东京判断斯大林不会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只要苏联同意居间调停,美英提出的“无条件”或许可以被改写为“保留皇室体制”的“有限条件”。为了争取这个机会,外相东乡茂德多次暗示驻苏大使佐藤尚武:赶紧敲开克里姆林宫的门,“天皇陛下的安危,全靠这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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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很快推进。七月二十六日,《波茨坦公告》发布,华盛顿、伦敦、南京三方的态度简单直白:要么立即停火,要么被彻底摧毁。苏联没有签字,日本军政首脑如获新生,觉得这正说明莫斯科留有交涉余地。事实上,斯大林早在雅尔塔会议上就答应罗斯福,德战结束后三个月对日开战,眼下正是兑现承诺的最后筹备期。

美国总统杜鲁门十分明白苏联即将入局。他急着把曼哈顿计划的成果摆上战场:一来炫耀科技肌肉,二来尽量独占对日战后安排。于是,八月六日,“小男孩”在广岛上空六百米炸响;八月九日,“胖子”又在长崎坠落。蘑菇云腾起时,东京的电报线路被伤亡数据塞得发烫,但御前会议得出的结论仍是“坚持决战”。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甚至拍案大喝:“倘若美国只有两颗,何惧之有!”

阿南的底气,就来自对苏联的幻想。就在长崎上空闪起第二道白光前的几个小时,佐藤尚武被叫进莫洛托夫的办公室。对方递过一份电文,开门见山:“自八月九日起,苏联与大日本帝国进入战争状态。”史料记载,佐藤当时喃喃自语:“一切完了……”仅此一句对话,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却吹熄了东京的侥幸。

凌晨时分,苏联远东方面军分四路跨过乌苏里江、兴凯湖、图们江,直插关东军要害。与一九四二年那支虎视眈眈的精锐比起来,此刻的关东军只剩老人新兵不到七十万,缺炮缺油缺粮,根本挡不住一百多万苏军钢铁洪流。仅三天,牡丹江、鸡宁要塞群悉数告破;一周后,长春、沈阳的日军司令部陷入瘫痪。俘虏数字蹭蹭往上攀,有的部队甚至连建制都来不及报就被“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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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高层在等待的“苏联调停”,转瞬化作“北方危机”。参谋本部推演过最糟糕的剧本:若红军抢先登陆北海道,甚至逼近东京湾,本土决战要面对美军从南、苏军自北的两线夹击,结局将类似“关原合战”的兵败。更棘手的是,苏联有意扶持北海道左翼力量,日本握在手里的政治筹码瞬间蒸发。

美国此时并未停止空袭,然而与八月九日的长崎爆炸相比,次日凌晨传来的苏军推进速度在东京政坛更像噩梦。御前会议于八月九日晚再度召开,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把最新情报摆在桌上:“北满铁路尽失,关东军指挥系统崩溃。”陆相阿南虽仍顽抗,却被东乡一句“若皇统断绝,何谈武士道”压住火头。天皇裕仁当晚罕见开口:“欲止战祸,孤不得不忍。”一句古雅却颤抖的汉语,让在座者沉默。

八月十四日深夜,宫城中出现兵变苗头。年轻军官畑中健二企图扣押裕仁,妄图延长战争。近卫师团长森赳被刺杀,守卫科长佐藤宽亲冒险剪断广播电缆,幸亏东部军宪兵紧急平叛,保住装有诏书唱片的保险柜。混乱结束时,晨钟已敲向十五日。

抗命并非只因武士道。资料显示,战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海上运输损失过半,七成城市被轰炸火海吞噬,粮秣弹药只能勉强维系。再顽抗一年,内地饥荒就在眼前。苏军一参战,这场游戏的筹码便变成了“国土完好”与“皇统存续”。权衡利弊后,日本统治集团迅速统一口径,姿态从“圣战”降到“停战”。

长谷川毅在《与敌人赛跑》中总结得犀利:对广岛、长崎的惨剧,军政要员反应平淡;对莫洛托夫那封简短的宣战公告,却个个心惊肉跳。原因不复杂――原子弹固然可怕,却仍旧来自太平洋彼岸;而苏联红军已踏碎家门,象征“国体”的北方本土岌岌可危。

值得一提的是,战后盟军的调查记录同样指出,八成军方高层在八月九日以前仍认定可以拖延半年,以期在满洲保留兵力、交换谈判筹码。宣战书让这份算盘霎时落空,因苏联的出手代表着:无论美方是否接受条件,日本都将面临彻底瓜分。

从更深层的视角观察,日本的失利早被长期消耗锁定。自一九三一年至一九四五年,中国战场持续十四年绞杀掉了日军最具攻击性的有生力量;东南亚石油线被切之后,本土炼油靠的是黑市搜罗和掺水燃料;鲍里斯·帕什领导的“曼哈顿工程情报指挥部”还成功阻滞了日本在朝鲜北部抢运铀砂的计划。这些看似分散的打击,最终在一九四五年夏天同时爆发效果。

因此,原子弹是震撼世界的烟火,苏联宣战则像利斧砍向病树的脊骨。两相叠加,才使天皇终于承认大势已去。譬如棋局,恐怖的新式武器只是下出的“妙手”,而突如其来的强援才是真正的“绝杀”。

八月十五日中午十二时整,《终战诏书》通过无线电向全球播放。人们记住了裕仁那句“忍从非常之措置”,却少有人注意,同一时间,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在长春的地堡里签下“停战命令”,此处距离首都东京相距两千公里,却比任何一份文件都更快地宣告了旧时代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