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记》时,总有一个疑问绕不开。
李广一辈子没打过几场像样的胜仗,连封侯的心愿都到死没实现,却能独占一篇《李将军列传》,篇幅厚重,细节满满。
而卫青、霍去病,凭一己之力横扫匈奴,收复河套、打通河西、封狼居胥,为汉朝挣来几十年边疆安宁,却只能共享一篇《卫将军骠骑列传》。
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司马迁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他写的从来不是“功劳簿”,而是“人”;他记录的不只是战争胜负,更是乱世之中,个体命运的挣扎与坚守。
要读懂这份安排,得先读懂三个人的一生,读懂那个英雄辈出又残酷无情的汉武帝时代。
先说说李广,这个“战绩平平”的将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李广出身陇西成纪,祖上是实打实的名将世家——秦代大将李信,就是他的先祖,而李信的祖上,还能追溯到战国时赵国的“飞将军”李牧。
这份家族荣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了李广一辈子。
李信当年奉秦始皇之命追击燕太子丹,一战成名,却在灭楚之战中惨败,丢了秦家的信任。李广从小就听说这些故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重振家族荣光。
他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箭术精准到惊人,《史记》里记载,他夜猎时误将草丛里的石头当成老虎,一箭射去,箭头竟深深扎进石棱之中。
年轻时的李广,就带着这份勇武,投身军营,从普通骑兵做起,一步步靠着战功晋升。
可李广的运气,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好。
汉文帝时期,匈奴频繁骚扰边境,李广多次随军出征,杀敌无数,却始终得不到重用。汉文帝甚至惋惜地说:“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这句话,像一句预言,道尽了李广一生的遗憾。
到了汉景帝时期,七国之乱爆发,李广终于迎来了翻身的机会。他跟随周亚夫平叛,在昌邑城下冲锋陷阵,亲手夺下叛军的帅旗,一战成名。
可就在他以为能封侯时,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接受了梁王刘武授予的将军印。
梁王是汉景帝的弟弟,一直觊觎皇位,李广此举,在汉景帝眼里,就是不忠不义。平叛结束后,所有功臣都得到封赏,唯独李广,一无所获。
这是李广第一次离封侯那么近,也是第一次被命运狠狠打脸。
后来,李广被调任右北平太守,镇守边疆。匈奴人早就听说过他的威名,知道他箭术超群、作战勇猛,竟不敢轻易来犯,还给他起了个外号——“汉之飞将军”。
在右北平的那几年,是李广一生最安稳的时光。
他不摆将军的架子,和士兵同甘共苦,行军时不挖深沟、不设岗哨,士兵们都愿意跟着他拼命;遇到粮食短缺,他总是先让士兵吃饱,自己哪怕饿着肚子,也绝不私占军粮。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汉武帝登基后,汉朝对匈奴的政策从防御转向进攻,李广终于有了大规模出征的机会,可他的噩梦,也从此开始。
元光六年,汉武帝派四路大军出击匈奴,李广率领一路军队从雁门出发,深入匈奴腹地。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遭遇了匈奴的主力部队,兵力悬殊太大,汉军很快就被击溃,李广也被匈奴人活捉。
匈奴人敬重他的勇武,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的网兜里,押着回去邀功。
李广假装重伤昏迷,趁匈奴人不备,突然纵身跃起,夺下身边一个匈奴兵的战马和弓箭,一路狂奔,竟然奇迹般地逃了回来。
可按汉朝军法,“失军亡将”当斩。李广虽然逃了回来,却也免不了惩罚,最后只能靠缴纳赎金,才免了一死,被贬为庶人。
被贬后的李广,过得十分落魄,只能在家乡闲居,靠打猎消磨时光。
有一次,他夜里喝酒归来,路过霸陵亭,被负责守夜的霸陵尉拦住。霸陵尉不知道他是前将军,呵斥道:“故李将军不得夜行!”
李广的随从连忙解释,可霸陵尉却不依不饶,还说:“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最后,硬是把李广扣在了霸陵亭,直到第二天才放行。
这件事,在李广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后来,匈奴再次来犯,汉武帝重新起用李广,李广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霸陵尉调到自己麾下,然后找了个借口,把他杀了。
很多人说李广心胸狭隘,可在我看来,这正是他的真实——他有血性,有傲气,受不得半点屈辱,哪怕是一时的冲动,也敢作敢当。
重新被起用后,李广又多次跟随大军出征匈奴,可运气依然没有眷顾他。
要么是率军深入匈奴腹地,却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只能无功而返;要么是遭遇匈奴军队,激战之后伤亡惨重,勉强保住性命;最惨的一次,是在漠北之战中,他因为迷路,错过了战机。
那是汉武帝时期规模最大的一次对匈作战,卫青、霍去病分兵两路,横扫漠北,而李广,被卫青安排走东路,负责牵制匈奴的侧翼。
东路地形复杂,黄沙漫天,李广率领的大军,在沙漠里转了几天几夜,始终找不到方向,等他们终于赶到指定地点时,仗早就打完了。
按律,失期当斩。李广已经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征战沙场,却落得个“失期”的罪名,还要再受刀笔吏的羞辱。
他望着茫茫沙漠,想起自己一辈子的执念,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自己从未实现的封侯梦想,终于心灰意冷。
他拔出佩剑,对身边的部下说:“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话音刚落,佩剑出鞘,一代名将,就这样自刎身亡。
李广死后,天下百姓,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自发为他哀悼。
他的部下,他的战友,甚至是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士兵,都痛哭流涕,舍不得这位一生坎坷的将军。
李广一辈子,没封侯,没立过大功,甚至打过不少败仗,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怀念他?
因为他活得真实,活得有骨气。他有才华,有勇武,却不懂逢迎,不会钻营;他爱护士兵,体恤下属,却也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执念。
他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更像一个挣扎在命运洪流中的普通人——有梦想,有遗憾,有傲气,也有脆弱。
而这一切,都被司马迁看在了眼里,记在了笔下。
再看卫青和霍去病,这两位“功盖千秋”的大将,又是另一种模样。
卫青出身卑微,是平阳公主家的骑奴,母亲是公主府的婢女,父亲是个普通的小吏,他从小就跟着母亲在公主府长大,受尽了欺凌和白眼。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喂养马匹、跟随公主出行,连抬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卑微的骑奴,将来会成为横扫匈奴的大将军。
卫青的命运转折点,是他的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看中,选入宫中,后来又被封为皇后。
靠着姐姐的关系,卫青终于有了接触皇权的机会,也终于有了施展自己军事才华的舞台。
可卫青从来没有靠裙带关系混日子,他的每一份功绩,都是靠自己的鲜血和汗水换来的。
元光六年,卫青第一次领兵出征,率领一万骑兵,从定襄出发,直捣匈奴的龙城。
龙城是匈奴的圣地,是匈奴人祭祀祖先、天地的地方,几百年来,汉军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
卫青率领的骑兵,一路奔袭,避开匈奴的主力部队,悄悄抵达龙城,一举斩杀匈奴士兵数百人,缴获牛羊无数,然后迅速撤军。
这一战,是汉匈开战几十年来,汉军第一次攻入匈奴腹地,第一次取得胜利,卫青也因此一战成名,被汉武帝封为关内侯。
此后,卫青多次率领大军出征匈奴,七战七捷,从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
他收复了被匈奴占领多年的河套地区,建立了朔方郡,为汉朝的边疆防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夺取河西走廊,打通了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让汉朝的影响力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卫青的打仗风格,稳如泰山,不急不躁,善于分析敌情,善于调配兵力,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能沉着应对。
有一次,他率领大军出征,部下苏建率领的一支军队遭遇匈奴主力,全军覆没,苏建孤身一人逃了回来。
部下们都劝卫青,把苏建杀了,以正军法,树立自己的权威。可卫青却摇了摇头,说:“臣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以留归天子,天子自裁之。”
他没有擅自斩杀苏建,而是把他押回长安,交给汉武帝处置。这种分寸感,在汉武帝手下的将领中,几乎是独一份。
卫青虽然位极人臣,却始终低调谦和,从不居功自傲。他对待部下宽厚仁慈,对待同僚谦逊有礼,哪怕是曾经轻视过他的人,他也从不计较。
他甚至不敢养门客,生怕引起汉武帝的猜忌。晚年的卫青,身居大将军之位,却过得十分谨慎,最终病逝于家中,得以善终。
如果说卫青是稳扎稳打的“帅才”,那霍去病就是锋芒毕露的“将才”。
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从小就跟着卫青长大,深受汉武帝的喜爱。他从小就喜欢骑马射箭,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而且胆识过人,性格刚毅。
十八岁那年,霍去病第一次跟随卫青出征匈奴,主动请缨,率领八百名轻骑兵,深入匈奴腹地,寻找匈奴的主力部队。
他打仗不按常理出牌,不要辎重,不走大道,专挑匈奴人想不到的地方突袭,打得匈奴人措手不及。
这一战,霍去病率领八百轻骑兵,斩杀匈奴单于的祖父、叔父,俘获匈奴贵族数十人,歼敌两千余人,一战封神,被汉武帝封为冠军侯。
十九岁那年,霍去病再次出征匈奴,担任骠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西出河西,六天之内,转战五个匈奴部落,斩杀匈奴折兰王、卢胡王,俘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多人,歼敌近九千人。
第二年,霍去病再次西进,越过焉支山,直插祁连山,大败匈奴军队,歼敌三万余人,俘获匈奴贵族百余人,逼得匈奴浑邪王率领四万部众投降汉朝。
祁连山之战后,汉朝彻底控制了河西走廊,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匈奴人为此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二十一岁那年,霍去病跟随卫青参加漠北之战,率领五万骑兵,北进两千余里,与匈奴左贤王部展开决战,斩首七万余级,俘获匈奴贵族八十余人。
他一路追击匈奴军队,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在这里,他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然后继续北进,直到瀚海,才班师回朝。
这就是“封狼居胥”的由来,后世无数名将,都把“封狼居胥”当作自己毕生的梦想,可霍去病,二十一岁就做到了。
霍去病的一生,短暂而辉煌,像一颗耀眼的流星,划过汉武帝时代的天空。
他二十四岁那年,突然暴卒,死因成谜。有人说,他是因为常年征战,积劳成疾;有人说,他是因为饮用了被匈奴污染的水源,中毒而亡。
汉武帝得知霍去病去世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下令为他修建了一座祁连山形状的坟墓,陪葬在自己的茂陵旁边,还赐给他谥号“景桓侯”,以表彰他的功绩。
霍去病虽然年轻,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军事才华,可他也有自己的缺点——贵不省士。
《史记》里记载,他出征时,汉武帝赏赐给他的美酒肉食,堆满了整个营帐,可他宁愿让这些食物腐烂,也不愿意分给身边饥饿的士兵。
他还喜欢射猎,有一次,他在射猎时,不小心践踏了百姓的农田,地方官不敢得罪他,只能不了了之。
可这些缺点,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功绩,也没有影响后人对他的敬仰。
卫青和霍去病,一个稳如泰山,一个锐不可当;一个低调谦和,一个锋芒毕露。
他们联手横扫匈奴,彻底扭转了汉匈之间的攻守之势,为汉朝打下了大片江山,他们的功绩,足以名垂青史,足以独当一面。
可司马迁,为什么偏偏要把他们合为一传,而不是给他们各自立传呢?
不是司马迁轻视他们,恰恰是因为他太清醒了,他看清了卫青、霍去病成功的本质——他们的辉煌,离不开汉武帝的全力支持,离不开整个汉朝的国力支撑。
汉武帝时期,经过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汉朝的国力达到了顶峰,国库充盈,兵力强盛,这为卫青、霍去病出征匈奴,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卫青出征时,汉武帝为他调配了最精锐的骑兵,准备了充足的粮草和武器,还安排了多名将领辅佐他;霍去病出征时,汉武帝更是对他寄予厚望,给他配备了“私人骑兵队”,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作战。
可以说,卫青、霍去病的胜利,不是单纯的个人英雄主义的胜利,而是汉朝国力的胜利,是汉武帝战略意志的延伸。
汉武帝一生都想彻底打败匈奴,实现“大一统”的梦想,而卫青、霍去病,就是他实现这个梦想的两把最锋利的刀。
卫青稳重,适合执行大规模的正面作战,负责牵制匈奴的主力部队;霍去病锐利,适合长途奔袭、斩首行动,负责打击匈奴的侧翼和后方。
两人风格互补,相辅相成,正好构成了汉武帝“东西并进、南北夹击”的对匈作战布局。
在司马迁看来,他们更像是汉武帝这台战争机器上,两个最高效、最不可或缺的部件,缺一不可,但终究,还是“部件”。
而李广,恰恰相反,他始终游离在这台战争机器之外。
他不懂政治,不会逢迎汉武帝,不会钻营权贵,甚至还因为一些小事,得罪了不少朝中大臣,包括当时的丞相公孙弘。
他打仗,凭的是自己的勇武和经验,凭的是士兵们的爱戴和支持,而不是系统化的战术,不是国家的全力支撑。
汉武帝时期,汉朝的军事战术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原来的步兵为主,转变为骑兵集团作战,注重远程投送和后勤保障。
可李广,依然坚守着自己的老派打法——轻骑突袭、身先士卒,这种打法,在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或许还能发挥作用,可到了汉武帝时期,已经不合时宜了。
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他努力的方向,和时代的齿轮,始终对不上。
司马迁之所以给李广单独立传,给卫青、霍去病合传,最核心的原因,是他的写作视角——他写李广,用的是“人”的视角;写卫青、霍去病,用的是“事”的视角。
司马迁写《李将军列传》,几乎没怎么写李广的战功,没怎么分析他为什么屡败,而是花了大量的笔墨,写他的日常生活,写他的性格脾气,写他的喜怒哀乐。
他写李广如何与士兵同甘共苦,如何宽缓治军;写他如何射虎穿石,如何夜行被疑为刺客;写他如何因私怨杀霸陵尉,如何在自刎前的无奈与悲凉。
这些细节,无关战功,无关荣耀,却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李广——他有骨气,有傲气,有才华,也有缺陷;他有梦想,有执念,有挣扎,也有绝望。
司马迁写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将军”,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而写《卫将军骠骑列传》时,司马迁的写法,完全不同。
他用了大量的篇幅,详细记录了卫青、霍去病每次出征的路线、兵力部署、斩获人数、封赏情况,数据精确到令人惊叹,像一份详细的军报。
可对于卫青、霍去病的私人生活,对于他们的性格脾气,对于他们的喜怒哀乐,司马迁却很少提及。
我们只知道卫青低调谦和,却不知道他私下里是什么样子;我们只知道霍去病锋芒毕露,却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的烦恼和遗憾。
在司马迁的笔下,卫青、霍去病的形象,高度“功能化”——他们是大汉的战神,是汉武帝的得力干将,是汉朝国力的象征。
他们的个人情感、个人性格,都被磨平了,都被淹没在了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
这背后,藏着司马迁自己的人生境遇,藏着他对“忠而见疑,信而被谤”的深刻体会。
司马迁出身于史官世家,从小就立志要写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书。
可天汉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李陵率领五千步卒,深入匈奴腹地,遭遇匈奴单于的主力部队,血战八昼夜,箭尽粮绝,最终被迫投降。
满朝文武,都在骂李陵叛国投敌,只有司马迁,站出来为李陵说话,他说李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他相信李陵投降,只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会回到汉朝。
可司马迁的这番话,却触怒了汉武帝。
汉武帝认为,司马迁是在为李陵辩护,是在诋毁李广利(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当时正在出征匈奴),是在大逆不道。
于是,汉武帝下令,将司马迁下狱,处以宫刑。
宫刑,是古代最屈辱的刑罚之一,不仅摧残人的身体,更摧残人的精神。司马迁在狱中,多次想过自杀,可他想到自己还没有完成《史记》,想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选择了忍辱负重,选择了继续写《史记》,他要把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那些被命运碾压的人,都记下来,让他们的故事,流传后世。
司马迁写李广,其实就是在写自己。
他和李广一样,有才华,有抱负,有原则;他和李广一样,忠君爱国,却不懂逢迎,不会钻营;他和李广一样,遭遇了不公,遭遇了屈辱,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尊严。
他懂李广的无奈,懂李广的挣扎,懂李广那种“怀才不遇”的痛苦,懂那种“忠而见疑”的悲凉。
他写李广的一生,其实就是在写自己的一生,就是在抒发自己内心的悲愤和不甘,就是在为所有被体制碾压、被命运不公对待的人,发声。
而卫青、霍去病,他们的人生,是司马迁永远无法企及的。
他们得到了汉武帝的信任和重用,得到了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他们的功绩,被世人敬仰,他们的名字,被载入史册。
可司马迁,却只能在狱中忍辱负重,只能靠一支笔,倾诉自己的心声。
后世对司马迁的这种安排,评价不一。
东汉史学家班固,在《汉书》中,几乎照搬了《史记》中对三人的记载,却对司马迁的写法,提出了隐晦的批评。他认为,司马迁“论是非颇谬于圣人”,不该过分抬高李广,轻视卫青、霍去病。
宋代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三人的评价,更为客观。他说:“李广之才,天下无双,然终不封侯,何也?命也。卫青、霍去病,幸得以戚属贵,然其勇略过人,亦自有可取之处。”
而唐代诗人王昌龄,更是用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表达了对李广的敬仰和惋惜;高适在《燕歌行》中,也写道:“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怀念李广对士兵的体恤。
也有很多人,认为司马迁是“偏心”李广,贬低卫青、霍去病。
可我觉得,这不是偏心,这是清醒,是慈悲。
司马迁从来没有否认过卫青、霍去病的功绩,他在《卫将军骠骑列传》中,详细记录了他们的每一场胜仗,详细列举了他们的封赏,他从来没有抹黑过他们。
他只是不愿意,把他们塑造成“完美的圣人”,不愿意把他们淹没在“功盖千秋”的光环之中,他只是想还原他们的真实面貌——他们是天才将领,是汉朝的功臣,可他们也是皇权的依附者,是时代的产物。
而李广,虽然没有耀眼的功绩,虽然一辈子坎坷潦倒,可他的身上,有最珍贵的东西——真实,有骨气,有尊严。
司马迁给李广单独立传,不是为了否定卫青、霍去病,而是为了提醒后人:历史,不应该只记住胜利者的凯歌,也应该记住失败者的叹息;不应该只歌颂宏大的功绩,也应该关注个体的命运。
汉武帝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一个个体被碾碎的时代。
卫青、霍去病,代表了这个时代的锐气与扩张欲,代表了大汉王朝的辉煌与强盛,他们的故事,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帝国史诗。
而李广,代表了这个时代的无奈与悲凉,代表了那些被宏大叙事遗忘的个体,他的故事,是一则触动人心的个人寓言。
司马迁把这两者,都写进了《史记》,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历史,既需要史诗的壮阔,也需要寓言的深邃;既需要记录“事”的成败,也需要关注“人”的生死。
卫青晚年,位极人臣,却谨小慎微,连门客都不敢多养,生怕引起汉武帝的猜忌;霍去病二十四岁暴卒,一生辉煌,却从未享受过平凡的幸福。
他们的辉煌,像烟花一样绚烂,也像烟花一样短暂。
而李广,虽然一辈子坎坷潦倒,虽然没有实现自己的封侯梦想,可他的名字,却因为司马迁的一支笔,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依然被世人铭记。
人们记住的,不是他的战功,不是他的失败,而是他的真实,他的骨气,他的挣扎,他的坚守。
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李广”——那个努力过、挣扎过、坚持过,虽然可能一事无成,却从未放弃自己尊严的自己。
司马迁的伟大,就在于此。
他没有被“成王败寇”的简单逻辑所束缚,他没有迎合皇权,没有歌颂胜利者,而是用一支笔,凿开了历史的缝隙,让光透进来,照见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尘埃,照见那些被遗忘的个体。
他写李广,写的是一种普遍的命运;他写卫青、霍去病,写的是一种时代的必然。
如今,两千多年过去了,卫青、霍去病的功绩,依然被世人敬仰;李广的遗憾,依然被世人惋惜。
而司马迁的《史记》,之所以能成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之所以能历经两千年而不朽,不仅仅是因为它记录了历史的兴衰成败,更因为它记录了“人”的真实境遇,传递了“人”的尊严与力量。
再读《李将军列传》和《卫将军骠骑列传》,我们不再纠结于司马迁是不是偏心,不再争论李广和卫青、霍去病谁更厉害。
我们读懂的,是历史的复杂性,是人性的多面性,是命运的无常,是坚守的可贵。
我们读懂的,是司马迁那颗慈悲而坚韧的心——他用一支笔,为所有被历史车轮碾过的人,留下了一点痕迹,一点温度,一点希望。
李广迷路自刎的那个瞬间,或许没有人看见。
但司马迁看见了,并且,他让这个瞬间,永远留在了历史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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