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光线透过门缝,仿佛一道淡淡的伤痕,将客厅的昏暗一分为二。
许禾终于回家了,这个晚上该是团圆的喜悦时刻,却被五岁女儿闻念的一句无知细语,凝固成了我生命中的至冷时刻。
她拉着我的衣摆,小声问:“爸,新来的保姆为啥要在家里洗澡?”那一刻,我觉得脚下的地板,连同我这三个月的思念和期盼,都瞬间破碎,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水声停了下来。
那道将昏暗一分为二的光线消失了,浴室门打开,一股带着热气的湿气混着一股陌生气息——柑橘和雪松的清新尾调——涌入客厅。
这不是许禾惯用的玫瑰精油。
许禾穿着我放在门口的丝绸睡袍,用毛巾擦着湿发。
她变得消瘦了,下巴轮廓更分明,眼下有些青紫,但目光锐利,像是刚出鞘的剑,带着逼人的锋芒。
“怎么不开灯呢?”她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的嘶哑,目光掠过沙发上僵坐的我,和紧贴着我的女儿闻念。
我无言以对,喉咙仿佛被棉花堵住了。
客厅的巨幅窗映着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映射出明暗交错。
她既熟悉又陌生。
“念念,来妈妈这里。”许禾放下毛巾,向女儿伸出双臂,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
然而,闻念像只受惊的小鹿,更紧地缩在我背后。
她的小手紧握我的衣角,身体微微颤抖。
许禾的笑容凝固了。
她眼中的光芒减弱了,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替代,像是不解和被激怒。
“念念?”
“她……可能是有点怕生。”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你离开三个月了,小孩忘得快。”
这理由多么无力又荒唐。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会忘记自己的妈妈?
许禾没有再强求,站起身收回悬空的手臂,恢复她那无懈可击的平静。
她走到吧台,倒了杯冰水,一饮而尽。
玻璃杯与大理石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冰冷声响。
“我累了,先去睡了。”她不看我们,直接朝主卧走去。
直到卧室门轻声关闭,闻念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
她抬头,清澈的大眼睛满是纯粹的不解,又轻声问我:“爸,那个阿姨……是谁呀?她为什么睡你的房间?”
我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紧紧抓住,几乎窒息。
阿姨您好。
家里新来的保姆阿姨。
女儿这句话,仿佛是一把淬毒的钥匙,揭开了我过去九十二天里故意视而不见的所有疑惑。
许禾三个月前被公司派往新加坡,负责一个紧急的并购项目。
作为投行精英,这种高强度的差旅生活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我已经习惯了独自带着女儿,过着所谓的“丧偶式育儿”生活。
第一个月,我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
她会温柔地询问闻念在幼儿园画了什么,也会耐心听我抱怨家中坏掉的热水器。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她的电话变得十分简短,总是以“马上要开会”或者“这边天亮了得赶报告”为由挂断。
视频通话的背景永远是酒店的白色墙壁,一丝杂音也听不到。
一个月前,最让人不安的是,家里的保姆王阿姨突然辞职。
王阿姨在我们家里工作了三年,与闻念感情深厚。
她辞职的理由是家里有急事,尽管我给了她双倍的工资,她还是坚决要走。
我试图询问细节,她却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最后只说了一句:“闻先生,你……你多关注一下许小姐。”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她不善表达的关心,并没有深思。
现在想来,那句话中隐藏着太多没有明说的意思。
王阿姨走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重新找人。
奇怪的是,在高端家政市场上挂了半个多月,面试了七八个人,都没有合适的。
她们要么是闻念不喜欢,要么就是要求过高。
最后,是许禾在电话里“推荐”了一个人。
她说是一个远亲,刚来我们市,还没找到工作,可以先来家里帮忙,知根知底。
当时我忙得不可开交,没多想就同意了。
那个“保姆阿姨”叫周岚,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不怎么说话,做事却很利索,但她身上总有一种与“保姆”身份不符的气质。
她从不谈及自己的过去,对电子产品异常警惕,手机总是设着复杂的密码,也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闻念似乎很怕她。
好几次我看见闻念想和她说话,都被她冷冷的眼神吓退。
我原本以为,等许禾回来,这些奇怪的事情都会消失。
但现在,女儿指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叫她“新来的保姆阿姨”。
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真相,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许禾是“新来的保姆阿姨”,那么过去一个月,周岚在女儿眼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不对。
逻辑不是这样的。
女儿问的是,“为什么新来的保姆阿姨要在我们家洗澡?”
这意味着,在女儿的认知中,刚刚回来的许禾,是“新来的”。
"保姆阿姨"这词儿,她竟拿来跟我这妈妈相比较。
旧的那位是周岚。
新来的这位名叫许禾。
究竟为什么?
为何她要把自个儿亲妈视作保姆的陌生面孔?
我轻轻抱起闺女,走进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把她搁在床上,掖好被角。
女儿的脸庞在温馨的夜灯下显得如此宁静,好像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不过是梦中的呓语。
我守在她床边,心思飞转。
作为数据安全分析师,我的专长是从海量看似杂乱的数据中揪出隐秘的逻辑和异样之处。
如今,我家成了一个巨大、满是破绽的数据库。
疑点一:许禾身上飘散的香水味。
那不是她平素常用的香水。
疑点二:女儿对母亲的错位认知。
这事儿绝不是简单的生疏。
疑点三:前保姆王阿姨诡异的忠告和急忙的告别。
疑点四:许禾介绍的、那个气质古怪的"亲戚"周岚。
这四个疑点,就像四颗散落的珠子,亟需一条线将它们穿成串。
而那条线,就是许禾在新加坡的三个月。
我悄悄退出女儿的房间,轻轻掩上门。
客厅里一片静谧,主卧室的门缝底下也透不出半点光线。
我踱到吧台前,拾起许禾刚用过的那个玻璃杯。
杯壁上还挂着融化了的冰块留下的水痕,还有她的淡淡指纹。
我将杯子靠近鼻子,那柑橘与雪松的香气再次扑鼻而来。
我打开手机,登录我常用的香水数据库,输入"柑橘"、"雪松"、"男香"。
几秒钟后,页面上跳出一个搜索结果。
品牌:阿蒂仙之香。
品名:冥府之路。
这款香水,可是沙龙香里的男香经典。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整夜我未能合眼。
客厅的沙发如同布满了铁钉的刑架,让我如坐针毡。
天花板上的光影似乎都在嘲笑我的迟钝。
一个男人,用着"冥府之路"这样的名字的香水,和我的妻子似乎有着某种瓜葛,而我到现在才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清晨六点,主卧的门终于开了。
许禾已经换上了一身合身的职场装,妆容精致,掩去了眼中的疲惫。
她见到我,似乎并不感到吃惊,只是平静地说:"我得去公司一趟,销假,处理下堆积的工作。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她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经过我时脚步微微一顿。
"闻铮,"她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今晚好好谈谈。"
"行。"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我们俩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我送给她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她从来都戴在手上。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有点不自在地把手塞进了西装裤袋,然后转身开门走了。
她的高跟鞋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电梯门的合上声淹没。
我走到门口,打开鞋架。
许禾的鞋排列得整整齐齐,但在最下层,多了一双我没见过的、明显是男人的乐福鞋,尺码42。
鞋底有轻微的磨痕,显然不止穿过一两次。
旁边,还放着一双崭新的、尺码相同的男式拖鞋。
家里,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一个男性长时间居住。
这个事实像重锤一样击中了我。
愤怒、羞耻、迷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燃尽我的理智。
但我作为数据分析师的本能,硬是压抑住了我的冲动。
发火是无能的表现。
我需要证据,需要一份完整、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我立刻给家政公司打电话,要到了前保姆王阿姨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通了,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哪位?”王阿姨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戒备。
“王阿姨,是我,闻铮。”
电话那头瞬时一片沉默。
我能听见她紧张的呼吸。
“闻先生……有什么事吗?”
“王阿姨,你为什么要突然辞职?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没……没有,就是家里出了点事。”她还在用那个蹩脚的借口。
“王阿姨,”我加重了语气,“你在我们家工作了三年,我们对你不薄。闻念很想念你。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或者看到了什么,请告诉我。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闻先生,我不该多嘴。那天……大概一个多月前,许小姐突然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是在新加坡吗?”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那天我带闻念从公园回来,一开门就看到许小姐和一个男人在客厅里。那个男人很高,很瘦,看起来很……有点凶。许小姐看到我们,脸色都白了。她把我拉到一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别问什么,就说家里有急事,让我立刻走。”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戴着个黑色的棒球帽,还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左脚好像有点……有点瘸。”王阿姨努力回忆,“许小姐当时很紧张,一直说他是公司的同事,来送一份紧急文件。但我看着不像。闻先生,您别怪我多事,我觉得许小姐好像遇到什么麻烦了。您……您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挂断电话,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一个月前,许禾忽然“返家”,身边跟着个跛行男子,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神秘莫测。
她用金钱打发了王阿姨,目的显然是不想我察觉这个男子的存在。
紧接着,她“推荐”了一个名叫周岚的家庭保姆。
事情的逻辑渐渐明朗。
周岚并非许禾远亲,她的到来弥补了王阿姨离职后的空白,目的同样是继续在我面前掩盖那男子的存在。
周岚和那跛脚男子是伙伴。
至于许禾,是自愿参与还是被迫卷入?
王阿姨提及“她的脸色煞白”,好似“遭遇了什么困境”。
这似乎指向了后者的可能性。
我的思绪开始构造框架。
如果许禾被迫,对方便可能图谋不轨。
作为投资银行高管,许禾经手的资金规模惊人。
可是,若只为钱财,何必将人窝藏家中?
此举不合常理,风险太大。
除非……那男子的目标不只是钱财。
或者,这个家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我启动了工作电脑。
作为顶尖的数据安全专家,我有特殊的工具和权限。
常规手法查不到线索,我得用非常规手段。
我首先检查了我们家门口街道上的市政监控。
由于视角限制,只拍到了小区大门,却拍不到我们单元楼入口。
我设定了时间范围——从王阿姨离职那天起,直至昨日。
我编写了一个简单的图像识别程序,筛选所有进出小区,戴棒球帽和口罩的男性。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符合条件的有三十多人,但只有一个在小区频繁出入。
而且,他的行走模式显示,左腿摆动幅度比右腿低超过15%。
跛行。
正是他。
我追踪了他的行踪。
他每天傍晚离开,凌晨返回,活动范围集中在城市西部的一个老工业区。
他没有私家车,全依赖地铁和公交出行。
这个人极其小心,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
然后,我开始处理第二条线索:周岚。
周岚的身份信息是许禾发给我的。
我将她的身份证号码输入内部查询系统。
结果让我震惊。
系统显示查无此人。
这个身份证号码是假的。
“周岚”是个假名。
那么,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我调出了过去一个月家门口的监控录像。
周岚每天都会出门扔垃圾。
我放大最清晰的一帧画面,截取了她的脸部照片,放进了更高级的数据库进行模糊匹配。
这个数据库连接全国失信人员、在逃人员以及重点关注对象档案。
普通民众无权访问。
五分钟后,匹配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展映出一位女性的证件照,与“周岚”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更显年轻,目光也更锐利。
姓名:李月。
年龄:二十九岁。
职业:曾经是省刑侦总队技术侦查科的警员。
状态:一年前的一起“泄露国家机密罪”让她被内部调查,之后在押送途中失踪,现在逃之夭夭。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一名失踪的前女刑警,用假身份,假装成保姆潜入我家。
而我妻子却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瘸腿男人有来往。
这两者之间,恐怕并非巧合。
许禾的处境,看来并非被迫那么简单。
她可能已经卷入了一个我无法想象的、极其危险的阴谋之中。
我与我的女儿,正站在阴谋的风暴眼。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闻念的幼儿园老师。
“闻先生,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今天闻念在学校情绪有些异常,午休时她画了一幅画,我们老师看了……觉得有点不寻常,想和您沟通一下。”
“画?她画了什么?”
“她画了……一间房子,里面有两个人。一个人倒在地上,身上有很多红色的东西。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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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会客室的空调凉飕飕的,但我背后的冷汗却湿透了衣服。
闻念的班主任,一位年轻的刘姓女老师,递给我一张A4纸,脸上的表情凝重。
“闻先生,您看。这是念念今天画的。”
画纸上的图画是用蜡笔勾勒出来的,显得稚拙粗犷。
一间比例失调的屋子,家具歪斜不整。
屋子中央,一个线条简单的人形倒在地上,周围涂抹着大片的红色。
另一个线条简单的人形站在一旁,高举一只手,手心紧握着似锤子的黑色物体。
孩子的画作往往是内心世界的直接投射。
这幅画弥漫着紧张和暴力,跟五岁女孩的画作大相径庭。
“她画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端详画面的每个细节。
“她什么也没说,就是在聚精会神地画画。画完以后,她指着那个站着的人,对我说了一句话。”刘老师停顿了一下,好像在选择措辞,“她说,‘阿姨,在打扫卫生’。”
阿姨,在打扫卫生。
用锤子。
把人击倒在地,遍地“红色”,这叫“打扫卫生”?
一个不祥的念头,如同一条毒蛇钻入我的脑海。
在闻念的心中,“阿姨”这个称呼,到底指的是谁?
是离职的王阿姨?
是来历不明的周岚?
还是昨天刚回家,被她误认的许禾?
“刘老师,念念有没有说,画里的是哪个阿姨?”
“没有。她说完就跑出去滑滑梯了。我们觉得事态可能有点严重,所以才想请您过来了解下情况。”
有没有……家里发生什么不痛快的事?或者,闺女有没有看了啥不良的电视节目呢?”
我摆了摆头,心肝儿砰砰直跳,跟打鼓似的。
我说不出口,老师面前,这背后复杂的事儿。
只能应付着说:“谢谢您,刘老师,我会留心的。也许是……可能是最近太忙顾不上她了。”
带着宝贝儿离开幼儿园,我没直接往家赶。
我开着车找了个僻静的公园地儿,让念念坐上秋千,自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想要把这团解不开的麻理出个头绪。
李月,前刑警技术警员,现逃亡犯。
她怎么跑我家来了?
那瘸腿的家伙又是谁?
他和李月啥关系?
许禾呢,她在这场戏里是个啥角色?
是帮凶,还是遭了殃的?
念念的画,是她的想象,还是她真见过什么?
“打扫卫生”……这话听着就瘆人。
一个小朋友,怎么就把暴力场景和“打扫卫生”搭上边了?
除非,有人在她眼皮底下,这么个说法“解释”当时发生的事。
“念念,”我走到秋千边,蹲下身来,眼睛凑着女儿的眼睛,“你画里那位阿姨是谁啊?”
念念停了秋千,小嘴嘟嘟,好像用劲儿想着什么。
“就是……周阿姨啊。”她声音小小的。
周岚。
那就是李月。
我心里沉了一下。
“那……周阿姨拿着锤子做啥呢?”
“打扫呢。”念念答得天真又肯定,“爸爸你说过的,坏东西得给它敲碎扔掉。周阿姨就在敲一个……红色的坏东西。”
坏东西。
红色的。
我感觉一股凉气儿从脚底下直接冲到脑子顶上。
小孩儿不懂骗人,但她的话会按自己的理解给“编码”。
“红色的东西”,会不会是说个穿红衣服的人?
我脑子像疯子一样过电影,去找过去一月里所有的事儿。
大概半月前的周三下午,我因为公司有紧急服务器故障给叫回公司去了。
我出门那会儿,家里就剩周岚和念念。
我差不多晚上九点才回的家,当时周岚正用消毒液擦地,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儿。
问她咋回事,她说念念不小心把奶和果酱洒地毯上了,怕生虫子,所以彻底打扫了。
我那会儿累得够呛,没多想。
现在一琢磨,那消毒水的气味儿,浓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是在盖别的味儿。
比如,血腥味。
一个让我心惊胆战的假设浮上心头:
那天下午,说不定那个瘸腿的人就在我们家。
他和李月不知道出了啥岔子,或许他们一起干过点啥。
那一切,被念念看在眼里了。
李月为了安慰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了迷惑她,告诉她说这是在“打扫卫生”,像是在丢掉一个“坏了的娃娃”。
那个瘸子男人……我立刻就想到了王阿姨的话。
“左脚有点儿……有点儿瘸。”
我立刻站起来,抓住闻念的手,赶紧回到车中,飞快地往家赶。
如果我没猜错,我的家,已经从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变成了一个犯罪现场。
我需要找到物证。
作为一名网络安全专家,我明白,无论怎样清理,数字轨迹几乎是无法被彻底清洗的。
那么实物呢?
回到家门口,我让闻念在客厅看动画,自己戴上手套,进入了我以往忽视的空间——储藏室。
周岚曾经打扫过的地毯,就卷着,被塞在储藏室的角落里。
她说等天气好一些的时候再来晒晒洗洗。
我小心地展开地毯。
那是一块米色羊毛地毯,上面的确还有果酱和牛奶的污渍,不过已经干了。
我凑近了,一点一点仔细检查。
在污渍周围,我发现了更深的颜色,变成了暗褐色的斑痕。
这些斑痕的形状,和果酱洒出的形状完全不同,更像是液体渗透之后,被人用力擦过的。
我从工具箱里掏出了一支小型紫外线荧光笔。
我平时用它来检测假钞或者主板上的隐形印记。
我关了储藏室的灯,拉上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了荧光笔的开关。
一束蓝紫光照亮了地毯。
那暗褐色的斑痕上,立刻显现出大片幽蓝色的不规则荧光斑点。
那正是鲁米诺反应。
是血迹。
地毯上,曾经沾满了血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颤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内容短而直接:
“闻先生,如果你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太阳,请立即带着你的女儿离开你的房子,什么也别拿,也别报警。你的妻子,在我们手中。”
这条短信,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刚刚找到真相的兴奋。
恐惧,冰冷而尖锐的恐惧,瞬间抓住了我的心。
你的妻子,在我们手中。
这改变了我之前的所有假设。
许禾不是帮凶,她真的是被绑架的。
昨天回来的那个“许禾”,是假的。
不,这不可能。
如果是假的,怎么可能瞒过我?
夫妻间的熟悉感,是无论多么高明的伪装都替代不了的。
昨天回来的,就是许禾。
那么,这条短信的含义就有了新的解释:许禾回家是她被迫的。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我脑海中的念头飞速旋转。
绑架犯的身份是什么?
难道是那个瘸腿男子和李月?
如果李月是逃犯,她干嘛要牵扯进绑架案?
这逻辑上说不过去。
除非,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绑票勒索。
对方要我立马带女儿走人,别拿东西,也别报警。
“别拿东西”——这句话才是关键。
他们在寻找一件物品。
一件他们认为藏在家里,却没能找到的物品。
到底是什么?
地毯上的血渍、闻念的画作、李月的警察身份、瘸腿男子、许禾被绑架……这些线索在我脑海中如同碎片般撞击。
我必须保持冷静。
对方能获得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并在我看见血迹的同时发来消息,表示他们对我的监控,甚至对这个家的监视,已经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家里装了摄像头?
还是我的手机中了病毒?
我迅速检查了手机。
凭我的专业技能,任何市售的监控程序都不可能在我眼皮底下潜伏。
手机是清白的。
那么,就是物理监控。
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抱着闻念,像其他普通父亲一样,给她讲故事,陪她玩玩具。
但我的余光却在疯狂地搜索家里的每个角落。
烟雾报警器、空调出风口、电视指示灯、甚至天花板的装饰灯……一切可能隐藏摄像头的地方,都被我一一审视。
最后,我的目光定格在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许禾最喜欢的智能音响上。
那是一款高端品牌,声称能360度收音和AI语音交互。
它的顶部,有一个环形的指示灯带。
平时不亮,只有在被激活时才会闪烁。
我靠近它,假装整理桌子,迅速用手指在它的金属网格上敲了三下。
这是我和许禾之间的一个小暗号,意思是“紧急情况,小心”。
然后,我用极低的声音,对着它说出了唤醒词:“小智管家。”
音箱顶部的灯带没有亮起。
我又重复了一遍,提高了音量。
依然没有反应。
这个智能音响的麦克风被物理切断了。
但它的网络模块还在工作。
我通过家里的路由器后台看到,它仍然保持着高流量的数据上传。
它被改装了。
麦克风被拆掉,换成了一个广角摄像头。
它不再是“听”我们说话,而是“看”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刚刚在地毯上的所有发现,都已经直播给了背后的眼睛。
这就是他们立刻发出警告的原因。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
我以为自己在隐秘处,实际上我一直站在聚光灯下。
现在,我面临一个选择。
按照手机上的指示,我是不是得立刻拽着闺女“闪人”,把这堆疑云重重、危机四伏的“案发现场”留给他们?
还是说,我得留下来,继续深挖下去?
那些家伙想要的,是屋里的某个物件。
他们让我撤退,就是为了能不受干扰地搜寻。
如果我真的走了,许禾就失去了价值。
她很可能会被干掉。
我不能撤退。
我必须在他们找到那东西之前,抢先一步。
而且,我得制造假象,让他们认为我已经放弃了。
我站了起来,对女儿闻念喊:“念念,咱们走,去奶奶家呆几天!”
我故意表现得一脸惊恐,胡乱抓了几件闺女的衣服塞进背包,然后拉着闻念直奔门口。
我连鞋子都没换,直接穿着拖鞋就往外冲。
这一切,都被那个伪装成智能音箱的摄像头给记录了。
我按了电梯,急不可耐地等着。
电梯门开了,我拉着女儿走了进去。
在门合上的刹那,我透过轿厢里反光的金属墙,瞥见对面邻居家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只眼睛,正躲在门后紧盯着我。
我们被邻居监控了。
我带闻念下了楼,没去开车,而是直接往小区外走。
我清楚,肯定不止一个人在暗中跟踪。
我招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师傅,去城南长途汽车站。”
这是幌子。
车开出两个街区后,我对司机说:“师傅,不好意思,我落了东西,麻烦前面路口掉个头,回刚才那个小区。”
出租车掉头时,我从后视镜看到一辆黑色本田在后边犹豫了下,然后加速拐进了另一条路。
他们跟丢了。
但这也是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车开回小区门口,我结了账,抱着闻念下了车,没进小区,而是进了边上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我给女儿买了她爱喝的酸奶,然后借口上厕所,躲进了狭小的洗手间。
我必须立刻行动。
我需要帮手。
一个绝对信得过,且能插手这事的帮手。
我拨了个号码。
这号码,我五年前只用过那一次。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哪位?”一个沉稳、冷静的男声问。
“我是闻铮。”我压低声音,“五年前,‘盘古之心’数据泄露事件,我给你查到了数据源头。”
对方沉默了几秒。
“是你。你遇到麻烦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迟疑,我几乎是咬着牙报出家门的楼栋和门牌号,指尖还在因为攥着手机发颤,客厅里女儿写作业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都成了煎熬,我能感觉到窗帘缝隙外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黏在窗玻璃上。
“锁好门,别开窗,让孩子待在里屋,把所有灯关了,只留手机微光。”指令一条接一条砸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十五分钟后,有人会敲三下门,隔五秒再敲两下,那是自己人。”
我挂了电话,手脚麻利地照做,拉上厚重的遮光帘,屋里瞬间陷入昏沉,女儿被我拉进卧室,捂住她的嘴比出噤声的手势,她眼里的惶恐让我心揪成一团,却只能用眼神告诉她别怕。
我贴在猫眼上,外面的楼道灯忽明忽暗,每一次脚步声响起,我的心跳都要漏一拍。对方的反侦查能力我领教过,早上发现老婆的手机落在玄关,屏幕碎了,家里的监控被抹了记录,门口的监控恰好坏了,甚至我报警时,接线员的语气都透着异样的敷衍,这才让我敢断定,他们的手伸到了警局里。
十五分钟刚到,敲门声准时响起,三下,停顿五秒,又两下。我攥紧藏在身后的水果刀,缓缓拉开门,门外的男人裹着黑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屋内,低声道:“警方内部有内鬼,你老婆的事,不能走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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