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是许先生吗?我是物业的小高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听起来很镇定的慌张。

“许先生,我想跟您核实个事儿……您这几天,是不是真的……真的没在家住?”

“嗯,三天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那您家里的总电源,是不是……也切断了?”

“切断了。”

电话那头是一阵足以听到呼吸声的沉默,紧接着,是小高再也无法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急切。

“坏了!许先生,这回真的出大事了!”

“保安夜里巡查,发现咱们整个单元的公共照明电路……全……全都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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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走廊,很长,像一段没有尽头的、被时光遗忘了的隧道。声控灯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反应迟钝,像一个耳朵不大灵光的老人,需要用足够重的脚步声,或是刻意的咳嗽,才能唤醒它昏昏欲睡的灯丝。然后,它会极其吝啬地,亮起一团橘色的、暖昧的光,那光线,仅仅够人看清脚下的路,以及墙壁上那些因为潮湿而浮现出的、地图般的霉斑。光亮持续的时间也总是很短,仿佛每一次点亮,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催促着你,快点走,快点抵达那扇属于你的、沉默的门。

许嘉言住在这条走廊的尽头。他是一名程序员,大部分的工作,都在家里那台闪烁着代码的显示器前完成。他喜欢这种安静,喜欢这种与世界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的生活方式。这栋楼很旧,隔音效果并不好,他能听到楼上孩子跑动的声音,能听到隔壁夫妻偶尔的争吵,也能听到对门,钱大爷,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响起的、新闻联播那慷慨激昂的开场曲。这些声音,在最初,都曾是让他感到烦躁的噪音,但时间久了,竟也成了他生活中一种固定的、可以预期的背景音,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播放着固定节目的老式收音机,让他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感到了一丝微弱的、与人烟相关的暖意。

他以为,他与这些邻居的交集,将永远停留在这些声音的层面,彼此是熟悉的陌生人,隔着一堵墙,各自过着互不相干的生活。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冲突会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降临到他的头上。而冲突的源头,竟然是走廊里那盏,连他自己都常常忽略的,昏黄的声控灯。最初的迹象,是一些飘散在空气里的、没有明确指向的话语。钱大爷会在他开门倒垃圾的时候,恰好也从屋里走出来,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一种足以让许嘉言听清的音量,自言自语。

“现在的电费,真是越来越贵了。这公家的东西,就是没人爱惜。”他会一边说,一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盏声控灯,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人啊,就是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家里的灯舍不得开,就可着劲儿地用这楼道里的光。”许嘉言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应。他想,这或许只是一个退休老人因为无聊而滋生出的、毫无根据的猜疑。他觉得,只要自己保持沉默,这些话语,就会像那些被风吹起的尘埃,最终还是会落回地面,归于沉寂。

然而,沉默,有时候并不能换来安宁。在某些人的世界里,沉默,等同于默认,等同于心虚。许嘉言的沉默,非但没有让钱大爷的猜疑平息,反而像一剂催化剂,让他愈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那些自言自语,渐渐地,开始有了明确的攻击目标。钱大爷开始在他的邻里“社交圈”里,散播他的“重大发现”。他会拉着楼下的张阿姨,或是隔壁的李师傅,站在走廊里,用手指着许嘉言家的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着他的那套逻辑。那套逻辑,简单,粗暴,却因为充满了某种“朴素的正义感”,而显得格外具有煽动性。

“你们想啊,”钱大爷的声音,像一个正在破解惊天大案的侦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一个大小伙子,天天憋在屋里,说是上班,谁见过他正经八百地出过门?那屋里的电脑,肯定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开着,多费电啊!”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听众留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抛出他那个“决定性”的证据。“可是你们去看他家门口那个电表,走得比蜗牛还慢!这里面要是没鬼,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开始为自己的这套逻辑,添砖加瓦,构筑细节。“我跟你们说,我观察好几天了。他晚上工作的时候,自己屋里的灯,是不开的!就借着走廊里这点光,映到他家窗户上那点亮,够他看清键盘就行了!你们说,这算盘打得多精?为了省那几毛钱的电费,把咱们大伙儿都当成了冤大頭!”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曾亲自趴在许嘉言的门缝上,窥见过里面的全部真相。谎言重复一千遍,便会拥有超越真相的力量。更何况,钱大爷的这番“推理”,还精准地击中了很多人心中那根“不想吃亏”的、敏感的神经。

于是,走廊里的空气,彻底变了味道。许嘉言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邻居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淡漠的、属于陌生人之间的眼神。那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些探究的,怀疑的,甚至带着一丝鄙夷的情绪。他走出家门,总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指控,每一次亮起,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里,有一个正在偷窃公共资源的小偷。

冲突的彻底爆发,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许嘉言叫了外卖,正准备开门去取。他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看到钱大爷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他的门口。他手里,还拿着一张电费的催缴单,那张薄薄的纸,被他捏得指节发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柄正义的宝剑。“许嘉言!”钱大爷先声夺人,声音洪亮,确保了整条走廊的居民都能听见,“你今天必须给我,给大家,一个交代!”

许嘉言愣住了。外卖小哥站在一旁,一脸错愕,不知所措。钱大爷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用那张催缴单,指着许嘉言的鼻子。“你看看!这个月的公摊电费,又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多块!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贡献’的一份?”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拧在一起,像一块被揉搓过的老树皮。“你别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你天天偷用走廊的灯,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还要点脸,现在,立刻,就把你偷用的电费,给大家补上!”

那一刻,许嘉言感到一阵强烈的、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情绪,涌上了大脑。他想争辩,想告诉他,一盏几十瓦的节能灯,即便二十四小时不关,一个月也耗费不了几度电。他想质问他,凭什么仅靠自己的想象,就给他定下了“小偷”的罪名。但当他看到钱大爷那张写满了“我就是真理”的脸,看到走廊两端,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好奇的脑袋时,他忽然觉得,一切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在偏见铸成的、坚固的墙壁面前,任何理性的解释,都只会像一颗无力的鸡蛋,撞得粉身碎骨。

他还是去了物业,像每一个试图通过正常渠道解决问题的、理性的公民一样。他觉得,物业,作为这个小区的管理者,应该,也必须,出面来澄清事实,来维护一个住户最基本的名誉。物业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将夏日午后的燥热,隔绝在了门外。接待他的,是物业经理小高,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职业性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那微笑,却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紧紧地贴在脸上,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许嘉言尽量用最平静、最客观的语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小高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微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等许嘉言说完,小高先是表达了一番公式化的同情:“许先生,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遇到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然后,话锋一转,便进入了他最擅长的“和稀泥”环节。

“但是您看,”他将手中的笔放下,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钱大爷呢,毕竟是咱们小区的老住户了,年纪也大了,有时候思想是有点固执,认死理。咱们年轻人,就多担待一点,别跟他一般见识嘛。”他熟练地运用着那些“邻里和睦”“以和为贵”的说辞,试图将这场性质明确的污蔑,定性为一场无伤大雅的、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小误会”。

“至于电费的问题,”他轻描淡写地说,“可能是最近天气热,大家用电都比较多吧。这个公摊嘛,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很难算得那么清楚。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样,我回头呢,跟电工说一声,让他有空去检查一下线路,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那句“有空”,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不知道会飘向何年何月。许嘉言看着他,从他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里,读到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敷衍。

他明白了,物业,根本就不想解决问题。他们只想平息事端,哪怕这种平息,是以牺牲他的清白为代价。从物业办公室出来,外面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许嘉言站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他像一个身处孤岛的人,四周是汹涌的、由偏见和误解汇成的大海,而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求助的船只。他回到家,关上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扇曾经带给他安全感的门,此刻,却像一道监狱的门,将他囚禁在了这片是非之地。

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安心地工作了。对门传来的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他心烦意乱。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工作时,将屋子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些窥探的目光。但这样做的结果,只是让屋子里变得更加昏暗,也让他自己,变得更加压抑。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他曾经视为庇护所的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消耗他精神能量的牢笼。他必须离开。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他不是要逃避,他只是需要用一种最极端,最彻底,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进行一场自证清白的实验。他要让事实,亲自站出来,替他说话。

这个决定,是在一个深夜里,最终成形的。当窗外的城市,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遥远的、模糊的车流声时,许嘉言的大脑,却变得异常清晰。他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抱怨。他只需要一个绝对的、严谨的、如同代码一般精准的解决方案。他打开电脑,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开始冷静地、一条一条地,规划他接下来的行动。他的公司,在城西的软件园,距离这里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公司为了方便加班的同事,在办公楼的顶层,设置了几个简易的休息室,里面有沙发床和独立的卫生间。那里,将是他接下来几天的“新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他就开始行动了。他的动作,安静而迅速,像一个正在执行精密计划的工程师。他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只是将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和那台寸步不离的笔记本电脑,塞进了一个双肩包里。他甚至没有去管冰箱里那些还没吃完的食物,也没有去给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浇水。他要让这次离开,显得纯粹,彻底,不带任何生活的牵挂和痕ْت。他要创造一个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真空”状态。

在背上包,准备离开之前,他做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走到门口,打开了那个嵌在墙壁里的、冰冷的铁皮电箱。里面的空气开关,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整齐地排列着。他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落在了那个控制着全屋电源的总闸上。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即将切除一个坏死的组织,动作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情感。他甚至能想象出,在他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间,屋子里那些正在待机的电器,会如何不甘地,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哀鸣。

他用力,向下,一按。一声清脆的“啪”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声音,像一声命令,瞬间抽空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能量和生命迹象。客厅里,路由器的指示灯,在最后闪烁了一下之后,彻底熄灭了。卧室里,电子时钟的屏幕,也变成了一片漆黑。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许嘉言关上电箱的门,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突然陷入死寂的家。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用钥匙,将门从外面反锁。

他走在清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因为感应到他的脚步,而亮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灯。从这一刻起,他和它,以及这栋楼里所有的公共电路,都再无任何瓜葛。他将自己,从这个复杂的、充满猜疑的电路系统中,彻底地、干净地,拔了出去。他将成为一个最完美的“对照组”。现在,他只需要等待,等待这个实验,自己发酵,然后,得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公司的休息室,是一个完全没有生活气息的地方。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中央空调混合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临时的、功能性的冰冷。许嘉言将自己的背包,扔在沙发床上,然后便打开了电脑。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他,没有对门钱大爷那无处不在的监视,也没有走廊里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终于可以,将自己百分之百的精力,都投入到那些由字符和逻辑构成的、纯粹的世界里。

白天,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写代码。同事们对于他突然开始“以公司为家”的行为,虽然有些好奇,但也都识趣地,没有过多地询问。在程序员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奇怪的癖好,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到了晚上,当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整层楼,都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机房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时,许嘉言便会回到那个小小的休息室。他会用公司的微波炉,热一份便利店买来的便当,然后就着电脑屏幕上的光,解决掉自己的晚餐。

这样的生活,谈不上舒适,甚至有些狼狈。沙发床远没有家里的床垫柔软,睡久了,会让他的背部感到一阵阵的酸痛。没有厨房,他只能靠外卖和速食来果腹,味蕾也变得越来越麻木。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轻松。他像一个终于摆脱了所有引力的宇航员,漂浮在一个失重的、真空的环境里。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烦躁和压抑的人际关系,都被隔绝在了这个软件园高大的玻璃幕墙之外。他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再为任何不属于自己的错误,而感到委屈。

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只是在某个深夜,当他被服务器的嗡鸣声吵醒,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映照得毫无星光的夜空时,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想起那条昏暗的、长长的走廊。他会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科学家一样,冷静地分析着,他的那个实验,进行到哪一步了。他不在了,那个被钱大爷认定的、偷电的“罪魁祸首”消失了。那么,那盏走廊里的灯,是否就恢复了它应有的“正常”?那个不断上涨的公摊电费,是否就应声回落了呢?他不知道。他也不急于知道。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那个最终结果的揭晓。

第二天晚上,他接到了物业经理小高的电话。电话里,小高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也有些尴尬。“许先生啊,没打扰您休息吧?”他先是客套了一句,然后才切入正题,“那个……钱大爷今天又来我们这儿了。他说,他觉得,走廊里的灯,好像比以前,还……还暗了一点。而且,有时候,亮的时间也更短了。”小高的声音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困惑。许嘉-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做任何评价。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

第三天的傍晚,许嘉言正在吃着一份索然无味的盒饭。他的手机,再一次,固执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依然是物业办公室的那个号码。许嘉言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接起了电话。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不再是小高那故作镇定的声音,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真实的慌乱。

“是许先生吗?我是物业的小高啊。”小高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上气不接下气。“许先生,我想跟您核实个事儿……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儿!您这几天,是不是真的……真的没在家住?”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求证,仿佛这个问题,关系着一件天大的事情。

“嗯,三天了。”许嘉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那……那您家里的总电源,是不是……也像您之前说的那样,彻底切断了?”小高追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切断了。”许嘉言的回答,简单,干脆,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小高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足以听到沉重呼吸声的沉默。那沉默,持续了足有十几秒。然后,小高那再也无法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惊呼声,从听筒里爆发了出来。“坏了!许先生,这回真的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甚至有些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