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我正在给孩子泡奶粉,手机连着震动好几下。我擦擦手点开微信,屏幕上赫然弹出一条提示:“你已被‘幸福一家人’移出群聊”。

我愣了两秒,才看清操作人是我大姑姐李薇。紧接着,她的私聊窗口跳出来,言简意赅:“这家里,不是谁都配在的。”

我没回。把手机屏扣在桌上,继续晃着奶瓶试温度。儿子伸出小手来抓,我把他搂紧了些。客厅里,老公还在加班开视频会,隐约传来他压抑着烦躁的汇报声。这是我们这个三口之家最寻常的夜晚,却被这条微信,像根细针,冷不丁在心口扎了一下。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疲惫。我和李薇的“战争”,从我和陈浩谈恋爱那年就开始了。在她眼里,我大概永远配不上她那个“重点大学毕业、一表人才”的弟弟。我家是普通县城职工家庭,她是省城机关子弟,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从一开始就没掩饰过。婚礼上,她半开玩笑地说:“小地方来的姑娘,就是朴实,能吃苦。” 我爸妈在台下,笑容僵在脸上。

(二)

真正让她把我当“外人”防着的,是公公那场大病。三年前,公公脑溢血住院,婆婆身体也不好。陈浩那阵子正拼一个关键项目,急得满嘴燎泡。是我,请假半个月,医院家里两头跑。白天伺候病床,晚上回他们老房子给婆婆做饭、收拾。临床的病友家属都夸老爷子有福气,儿媳妇比闺女还贴心。

李薇那时在干嘛?她在朋友圈晒她新提的宝马,晒儿子在国际班的马术课,偶尔来医院,也是穿着精致的套装,站在病房门口捂着鼻子,简单问两句,放下果篮就走。公公出院结算,她提了一句“现在医保报销比例高,花不了几个钱”,再没下文。小十万的医疗费、护工费,是我和陈浩扛下来的。我们没吱声,觉得一家人,算得太清伤感情。

可有些事,你不在乎,别人却觉得你软弱可欺。家里的老房子拆迁,分了两套小户型。公公婆婆的意思是,姐弟俩一人一套。李薇知道后,第一时间拉了个家庭群,把我和陈浩都拉进去,天天转发些“父母财产分配要公平”、“新时代女性权益”的文章。话里话外,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为家里“牺牲”多,暗示自己应该多得。

陈浩是个闷葫芦,憋了半天跟我说:“她要争,就让她争,咱们不缺那一套小房子。” 我看着他熬夜熬红的眼睛,心里发酸。我们是不缺,我们在攒钱想换套学区好点的二手房,每个月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但我知道,陈浩不想和亲姐撕破脸。

(三)

导火索是上周的家庭聚餐。婆婆说起想换个智能马桶,年纪大了,冬天坐着凉。我顺口接话:“妈,我上周看电商有活动,一款挺好的,我和陈浩给您和爸买一个,就当提前送重阳节礼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李薇放下筷子,笑了,笑声有点尖:“呦,现在口气大了,拆迁房还没到手呢,就开始用‘小钱’收买人心了?”

我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姐,我没那个意思。”

“你没那个意思?”她斜眼看我,“从爸生病到房子拆迁,你算盘打得我在省城都听见响。装孝顺、装大度,不就是为了显得我斤斤计较,好独占好处吗?小门小户出来的,心思就是重。”

“李薇!”陈浩吼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她站起来,拿起包,“这个家,有她没我。爸,妈,你们看着办。” 门被摔得震天响。

那晚之后,我就被“清理”出了家族群。婆婆打电话来,唉声叹气:“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别往心里去。等过阵子她气消了……” 我听着,只觉得无力。有些偏见,像铜墙铁壁,不是你做多少就能融化的。

(四)

我没在陈浩面前哭,也没去家族群里辩解。辩解什么呢?说她从没管过老人?说她只想争财产?这些话一出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陈浩会为难,公婆会伤心。有些战争的胜利,本身就意味着失去。我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只是沉默了许多。陈浩大概觉得愧疚,主动多分担了些家务,但我们之间,也像隔了一层薄冰。

第三天晚上,我正辅导儿子认字,手机响了。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现在在一家不小的公司当人事主管。寒暄几句后,她神秘兮兮地问:“哎,李薇是不是你大姑姐?”

我一愣:“是,怎么了?”

“我的天,真是她!今天公司都炸锅了!她被她老板开了,当场辞退,东西都让人事部‘陪着’收的!”

我彻底懵了:“为什么?她不是业务骨干吗?”

“骨干啥呀!”同学压低声,“她那个部门总监的位置,据说就是靠踩着别人、抢功劳上去的。这次接个大项目,她为了表现,把合作方往死里得罪,承诺根本做不到的条件,结果项目黄了,公司赔了一大笔钱,还丢了重要客户。上面一查,她以前那些破事全兜出来了,挪用团队经费、排挤同事、虚假报销……数罪并罚,一点情面没留。现在业内估计都传开了,她这行以后难混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瞬间被冲开了,但涌上来的不是快意,而是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滋味。我想起她总是在家族群里晒的高档餐厅定位,晒的名牌包,晒的“又拿下一个大单”的意气风发。原来那些让人艳羡的精致利己背后,是这么不堪一击的空中楼阁。

(五)

第四天一大早,婆婆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带着哭腔:“薇薇工作没了……这可怎么办啊……她哭了一晚上,说有人害她……浩浩,你们是亲姐弟,你帮帮她……”

陈浩接过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眉头拧成疙瘩。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知道,压在我身上那块名为“李薇”的石头,被挪开了,虽然是以这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

我没有落井下石,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当陈浩小心翼翼提议“要不要打个电话安慰一下姐”时,我平静地说:“你现在打给她,除了听她怨天尤人,还能说什么?真正的跟头,得自己摔疼了,才能想着怎么爬起来。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爸妈最大的安慰了。”

周末,我们带孩子回公婆家。李薇没在。婆婆拉着我的手,眼睛还是红的:“委屈你了,孩子。薇薇她……性子太强,总想压人一头,到头来……”她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公公闷头喝茶,最后说了句:“家和万事兴。虚头巴脑的东西,争来争去,不如踏踏实实做人。”

那天回家路上,夕阳很好。儿子在后座睡着了。陈浩开着车,忽然伸手过来,紧紧握了握我的手。什么都没说,但掌心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家族群,我至今没回去。那个以“幸福”为名、却曾让我倍感窒息的地方,不进也罢。真正的家,从来不在一个微信群里,而是在彼此心里那份踏实的支撑里。

昨天,听婆婆说,李薇开始投简历了,只是不太顺利。我让婆婆转告她,如果需要帮忙模拟面试或者看看简历,我可以帮忙。不是示好,不是炫耀,只是作为同样在生活里跋涉的女人,一点起码的善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方案反馈。我抱起刚睡醒、揉着眼睛的儿子,亲了亲他奶香的小脸。

窗外,天晴得正好。日子还长,踏实往前走,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