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人人都说我是个只会生养的闷葫芦。

身为太子侧妃,我十年产下三子,却无一能留在身边,尽数被送去给正妃沈观星充作嫡子,为她那显赫的母家添砖加瓦。

我从不哭闹,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无。

旁人笑我懦弱,太子叹我认命。

他们都以为,温持玉此生,不过是皇家一部行走的生育宝典。

直到第四胎,是个女儿。

当沈观星的掌事姑姑再次踏入我的寝宫时,我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笑了笑。

然后,在满宫惊愕的目光中,我抱着我的孩子,一步步走向了帝王寝宫——那座权力的顶峰,也是所有罪孽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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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昭阳殿的冬日,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气。

我的第四个孩子,李知微,就在这样一个清晨降生了。

与前三个兄长不同,她是个女儿。

产婆抱过来给我看时,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像极了我刚入东宫时的模样。

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那里有一点殷红的胎记,细小如朱砂。

恭喜娘娘,是位小郡主。”产婆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dai的惋惜。

我懂。

在这深宫,女儿,尤其是侧妃所生的女儿,是最不值钱的点缀。

她不像她的兄长们,生来就背负着成为储君嫡子、巩固沈家势力的使命。

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株随时可能被风雨打折的柔弱花枝。

可于我而言,她是我的一切。

是我在被夺走三个儿子后,上苍唯一的垂怜。

让她睡吧。”我的声音因为生产而沙哑不堪,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贴身侍女晚翠为我掖好被角,眼圈红肿,低声道:“娘娘,您总算……能留一个在身边了。

我没有回答。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沈观星愿意,别说一个女儿,便是我这条命,她也能随时取走。

果不其然,午后的阳光刚刚变得温煦一些,沈观星的掌事姑姑,李嬷嬷,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脸上堆着标准的假笑,描画精致的眼角藏着利刃般的轻蔑。

给温侧妃道喜了。”李嬷嬷福了福身,视线却越过我,径直落在了摇篮里的知微身上,“太子妃说了,小郡主金枝玉叶,您这儿人手单薄,怕是照料不周。还是抱去正殿,由太子妃亲自抚养,方能显出皇家体面。

又是这套说辞。

一字不差,和我前三次听到的一模一样。

晚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磕头:“嬷嬷开恩!娘娘十月怀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就让她看一眼,多看一眼孩子吧!三位小殿下已经……

放肆!”李嬷嬷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尖利,“太子妃的决定,也是你一个奴婢能置喙的?温侧妃自己都没说话,你倒替主子抱起屈来了?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宫人都噤若寒蝉。

我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我看着李嬷嬷,看着她身后那两个准备上前来抱走孩子的健壮仆妇。

十年了。

第一次,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哀求。

第二次,是麻木的沉默与绝望。

第三次,我甚至能在他们抱走孩子时,对着那个襁褓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我依旧会逆来顺受。

太子李玄策也来了,他站在门口,锦衣华服,面有难色。

他总是这样,在我和沈观星的冲突中,扮演一个无能为力的调停者,一个永远迟到的旁观者。

持玉,”他艰难地开口,“观星也是为了孩子好,她……

我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我看向李嬷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孩子,你们可以抱走。

李嬷嬷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讥诮。

晚翠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李玄策松了口气,似乎庆幸又免去了一场难堪的争吵。

但是,”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按祖宗规矩,新生儿女,需由生母为其诵读《开蒙祝祷》,并赐下名姓,方可入宗谱。

请给我一个时辰,让我尽完一个母亲最后的本分。”

我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卑微。

李嬷嬷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与太子交换了一个眼色,李玄策微微点头。

好,就一个时辰。”李嬷嬷冷哼一声,仿佛在施舍最后的仁慈,“我们就在外面候着。

一行人退了出去,殿门被重新关上。

晚翠扑到我床边,泪如雨下:“娘娘,您怎么能……怎么能又答应了!那是您拼了命生下的女儿啊!

我没有理会她的哭诉,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对她下达了十年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决绝的命令。

去,把我箱底那个紫檀木匣子取来。然后,为我更衣,我要见驾。

02

紫檀木匣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丝帛,一枚雕刻着“”字的私印,以及一本手抄的《大乾律·宗室篇》。

这是我入宫时,身为前朝史官的父亲,塞给我的唯一嫁妆。

他当时说:“持玉,爹给不了你泼天的富贵,也给不了你家族的倚仗。这宫里,能救你命的,唯有‘规矩’二字。”

十年间,我将这本《宗室篇》翻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款例,都已刻入骨血。

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用“规矩”撬动“权力”的支点。

前三个儿子,不行。

他们是男孩,是未来的储君候选,他们的归属是国本之争,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侧妃,贸然介入,只会粉身碎骨。

沈观星以“嫡母教养更为周全”为由夺走他们,在“子凭母贵”的宫廷法则里,无懈可击。

但知微不同。

她是个女儿。

一个女儿的归属,掀不起国本的波澜,却足以成为一根刺,一根能精准扎进帝国心脏的、最细微的毒刺。

晚翠颤抖着手为我换上了一件素白色的宫装,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领口袖边绣着几簇清雅的竹叶。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起,不施粉黛,产后的虚弱让我面色惨白,却反而衬得眼神愈发清亮。

我没有诵读寻常的《开蒙祝祷》。

我抱着襁褓中的知微,走到窗前,让她感受那微弱的冬日暖阳。

我口中念诵的,是《太祖实录》中一段极少被人提起的篇章。

‘……朕之子孙,凡有血脉,皆为天潢贵胄。男丁以固江山,女嗣以安宗亲。其抚育之权,首在生母,次在嫡母,再次君父。若生母尚在,无疯癫、无大过,任何人不得强夺其抚育之权,违者,视为离间天家血脉,罪同谋逆。’”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金石相击。

晚翠已经听傻了,呆立在原地。

我念完,低头亲吻女儿的额头,轻声说:“孩子,记住,这不是母亲在为你争,这是太祖爷在为你撑腰。你的名字,叫‘知微’。

知微见著,于无声处听惊雷。”

一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李嬷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不耐烦:“温侧妃,时辰已到,该把小郡主交出来了。

我抱着知微,缓缓站起身。

虚弱的身体让我有些摇晃,但我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没有走向李嬷嬷,而是径直朝着殿门外走去。

温持玉!你要去哪儿?”李嬷嬷厉声喝道,她身后的仆妇立刻上前,试图拦住我。

让开。”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太子李玄策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快步上前,挡在我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解:“持玉!你这是做什么?别闹了,把孩子给嬷嬷,一切都好商量!

商量?”我看着他,这个我曾倾付过真心的男人,这个在我一次次失去孩子时只会说“顾全大局”的储君,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殿下,十年来,我们商量过三次了。结果是我的三个儿子,见了面,只会怯生生地叫我一声‘温娘娘’。”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李玄策的心里。

他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李嬷嬷见状,急了,大喊着:“拦住她!快拦住她!要是惊扰了太子妃,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宫人们一拥而上。

我抱着孩子,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或畏惧、或麻木的面孔。

我不是去寻太子妃。”我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庭院,“我是去面见陛下,问一问他,太祖皇帝亲手写下的祖宗家法,在这大乾,还算不算数!

一句话,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僵住了。

去见皇帝?

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儿?

这已经不是后宫争宠的范畴了。

这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一场家事,捅到了国法层面。

李嬷嬷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十年里温顺得像只猫的女人,身体里竟然藏着一头敢于挑战君王的猛虎。

李玄策彻底慌了,他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持玉!你疯了!为这点小事去惊动父皇?你知不知道后果!你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我!

我看着他紧抓着我的手,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殿下,这不是小事。”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一个母亲的立身之本。也是您,身为太子,未来君王的立国之基。

说完,我用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手,抱着我的女儿,在无数双惊骇、疑惑、恐惧的目光中,走出了昭阳殿,走向那条通往权力中心的、漫长而冰冷的宫道。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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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昭阳殿到皇帝寝宫乾清宫,要穿过三座宫门,走过漫长的汉白玉御道。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将知微紧紧裹在斗篷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御着严寒。

我的举动很快惊动了宫中各方。

无数道目光,从宫墙的阴影里,从高高的角楼上,从一扇扇紧闭的朱门后投射过来,充满了探究与审视。

他们都在猜测,这个一向沉默的温侧妃,究竟是真疯了,还是另有所图。

李嬷嬷带着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上前阻拦,却也不肯离去。

太子李玄策则脸色铁青地与我并肩而行,一路都在低声劝阻。

持玉,你听我说,我们回去。我保证,我会跟观星说,让她……

殿下,您保证不了。”我打断他,目不斜视,“您若真能做主,我的前三个儿子,就不会在沈家开蒙,学的是沈家的为人之道,认的是沈家的亲族之情。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玄策心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他从未见过的冷峭笑容:“殿下以为,我这十年,真的只是在殿内绣花念经吗?

我的父亲虽是前朝史官,家道中落,但温家数百年来都掌管着皇家档案与典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们或许官位不高,却像一张细密的网,能听到许多寻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大皇子开蒙,太子妃请的西席是沈阁老的外甥;二皇子抓周,抓到的是沈家商号特制的玉算盘;三皇子周岁,沈家族人竟能随意出入东宫,比我这个生母见得次数还多。

这些事,李玄策或许知道,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而我,却一件件,一桩桩,都记在了心里。

李玄策的脸色变得无比复杂,有羞愧,有恼怒,更多的却是对我这个枕边人的陌生与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乾清宫前。

高大巍峨的宫殿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紫禁城的中央。

殿前的广场上,禁军侍卫盔甲鲜明,威严肃穆。

领头的侍卫统领认得太子,也认得我,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但手中的长戟却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太子殿下,温侧妃。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他的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

这是意料之中的阻碍。

李玄策面露难色,看向我,意思是“你看,父皇根本不会见你”。

李嬷嬷也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冷笑道:“温侧妃,看到了吧?龙颜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免得闹大了,大家脸上都无光!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抱着知微,走到乾清宫前那片空旷的白玉台阶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我缓缓地跪了下去。

冰冷坚硬的石板透过素白的裙衫,刺得我膝盖生疼,产后虚弱的身体更是摇摇欲坠。

但我跪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我没有哭喊,没有叫屈。

我只是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始朗声背诵。

大乾太祖高皇帝御笔,《家范》第三章第七节:‘皇嗣之教养,首重血脉亲情。生母尚在,而子嗣离怀,非为教,实为囚。此乃离间骨肉,动摇国本之始也。为君父者,当察之、戒之、禁之!’”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侍卫统领的脸色变了。

他或许听不懂其中的深意,但他听得出,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李玄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背诵的这一段,比之前在昭阳殿念的更加严重,直接将“夺子”定性为“动摇国本”。

这是在指控太子妃沈观星!

李嬷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冲上来想捂住我的嘴,尖叫道:“疯了!你这个疯妇!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侍卫的长戟交叉,拦住了她。

这里是天子禁地,没人敢在此撒野。

我不为所动,继续朗声背诵。

《家范》第五章第十二节:‘公主郡主,虽为女流,亦是龙裔凤种。其名姓、封号,须由君父御赐,或由生母按古礼祝祷后上报宗人府备案。非此二者,皆为乱制,其名不入玉牒!’”

这一句,更是釜底抽薪。

它直接点明了,如果今天知微被沈观星抱走,随意取个名字,那这个孩子在法理上,就是个“黑户”,连皇家族谱都进不了。

这对于极其看重子嗣名分的皇家来说,是天大的丑闻。

寒风呼啸,我的声音却越来越洪亮。

我将那些被束之高阁、布满灰尘的祖宗法度,一条条,一句句,像惊雷一般,炸响在乾清宫前。

李玄策已经从劝阻变成了哀求,李嬷嬷则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周围的侍卫们手握兵器,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阻拦任何人”,但眼前这个抱着婴儿、跪在雪地里、口诵祖宗家法的女人,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迟疑。

就在我即将念出更严重的一条,关于“后宫干政,外戚乱权”的条款时——

那扇沉重、威严,仿佛万年不启的乾清宫正门,伴随着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缓缓地,开了一道缝。

04

门缝里透出的,是比殿外更加深沉的黑暗,以及一股浓郁的、由龙涎香和陈年书卷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让她……进来。

仅仅四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侍卫统领如蒙大赦,立刻收起长戟,躬身让开道路。

李嬷嬷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子李玄策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抱着知微,从冰冷的地面上缓缓站起。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阵麻木,踉跄了一下。

晚翠想上来扶,我轻轻推开了她。

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权力之巅的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知道,从我踏入这扇门开始,我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要么,我和女儿一起,被这头名为“皇权”的巨兽吞噬得尸骨无存;要么,我就驯服这头巨兽,让它为我所用。

没有第三条路。

殿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乾清宫内没有我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显得有些空旷和朴素。

巨大的梁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光线从高窗透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正中央的龙椅上,并未坐人。

在龙椅侧后方的一张巨大书案前,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批阅着奏折。

他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他就是大乾的皇帝,我的公公,李玄策的父亲,一个掌控着亿万人生死,却也被这无上权力囚禁了一生的男人。

我抱着孩子,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儿臣温氏,参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声。

皇帝依旧没有抬头,只有他手中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产后虚弱的身体,加上刚才在殿外的消耗,让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怀里的知微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发出了轻微的哼唧声。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稳住心神。

我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我。

他在用沉默来碾碎我的意志,看我是否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哭泣、哀求、歇斯底里。

但我不能。

今天,我代表的不是一个争宠的妃子,而是一个试图唤醒“祖宗规矩”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那沙沙的批阅声终于停了。

皇帝放下了朱笔,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充满了审视、洞察,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直视我的灵魂深处。

在他面前,一切伪装都显得那么可笑。

温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你可知罪?

来了。

帝王心术,先声夺人。

无论对错,先用一个“”字,将你打入尘埃。

若是寻常妃嫔,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叩头如捣蒜了。

但我只是平静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儿臣不知。儿臣只知,为母则刚,为护血脉,不惜此身。若此为罪,儿臣甘愿领受。

放肆!”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你跪于宫前,口诵家法,胁迫君父,此乃大不敬之罪!你将家事闹于人前,令皇家颜面扫地,此乃动摇国本之罪!你还敢说你无罪?

我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回答:“父皇息怒。儿臣若有半句虚言,或有丝毫为一己之私,甘受雷霆之罚。但儿臣所言所行,皆引自太祖《家范》,句句属实。

儿臣不解,是太祖错了,还是这祖宗家法,到了今日,已经成了一纸空文?”

我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我没有和他辩论我是否有罪,而是直接质疑“”的有效性。

皇帝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那道缝隙里射出的寒光,比殿外的冰雪更冷。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分。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古怪。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温氏。好一个‘祖宗家法成了一纸空文’。

看来,朕这些年,倒是小瞧了你。”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缓缓向我走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向我怀里的知微。

知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皇帝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知微脸颊上的那点朱砂痣。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怀念,有伤感,还有一丝……暖意?

这个胎记……”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对我说话,又仿佛在对自己说话,“像极了当年的……永安。

永安。

永安公主,皇帝最小的妹妹,也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据说,当年就是因为被送去和亲,郁郁而终,成了皇帝心中永远的痛。

而永安公主眉心,据说也有一点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赌对了。

我来之前,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皇家秘闻。

我知道皇帝对这个早逝的妹妹,怀有近乎偏执的思念。

我选择用《家范》中保护公主的条款作为突破口,就是为了引出这段尘封的往事。

这,才是我今天真正的杀手锏。

用他自己的,去对抗沈家的

05

皇帝的指尖在知微的脸颊上停留了许久,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个兄长对早逝妹妹的无尽追忆。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我沉稳的心跳声和知微轻浅的呼吸声。

你给她取名叫什么?”皇帝收回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回父皇,儿臣为她取名‘知微’。”

我恭敬地回答。

知微……”皇帝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知微见著,防微杜渐。好名字。看来,你不仅仅是想保住这个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紧。

和聪明人说话,永远不必说得太透。

他已经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不仅仅是在为女儿争一个留在身边的权利,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发出一个警告——沈家的势力,已经到了“不得不防”的地步。

儿臣愚钝,不敢妄议朝政。”我立刻垂下眼帘,做出惶恐的姿态,“儿臣只是一个母亲,想护住自己的孩子,让她能堂堂正正地记入皇家玉牒,将来,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我巧妙地将话题拉回“母亲”的本分上,将那份可能被视为“野心”的锋芒,重新掩藏起来。

皇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一张空白的圣旨,亲自研墨,提起了朱笔。

你那三个儿子,朕都知道。”皇帝一边写,一边缓缓说道,“他们是皇孙,是储君的根基,由太子妃这个嫡母教养,名正言顺。朕不能为了你一个侧妃的私情,就去更改定制,寒了朝臣的心。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要保全沈家的颜面。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笔尖在圣旨上留下一个遒劲有力的字,“知微是个女孩儿。她不是未来的储君,她的归属,动摇不了国本。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后,他拿起圣旨,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递给了侍立一旁的老太监。

传朕旨意。

老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宫侧妃温氏,诞育皇嗣有功,性情温良,淑慎端庄。今诞下皇孙女,朕心甚慰。特赐名‘知微’,封为固伦公主。

念其年幼,恐离生母而体弱,特命留于生母温氏身边,亲为抚育,直至及笄。

太子妃沈氏,贤良大度,为表彰其德,特赏金千两,绸缎百匹。

钦此。”

圣旨的内容,让我始料未及。

我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皇帝同意将知微留在我身边。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将一个刚出生的、侧妃所生的女儿,破格封为了只有皇后嫡女才能享有的“固伦公主”封号!

这已经不是恩宠,而是抬举!

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以及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他保了!

更绝的是,他对沈观星的处理。

明面上是“贤良大度”,赏赐金银,给了她天大的面子;可实际上,一句“太子妃贤良大度”,就等于堵死了她所有反对的理由。

你既然这么“大度”,总不好再跟一个刚生产完的“弱女子”抢孩子了吧?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竟至于斯。

温氏,接旨吧。”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跪下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老太监将圣旨交到我手中,那明黄的卷轴,触手温热,却重如千钧。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记住,朕给你的,是抚养她的权利,也是看管好她的责任。若她将来有半点行差踏错,朕唯你是问。

儿臣遵旨。

还有,”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闹也闹了,朕也给了你交代。从这道门出去,你还是那个安分守己的温侧妃。不该说的话,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朕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他利用了我这把刀,去敲打了沈家,但又不想让我这把刀变得太过锋利,以至于脱离他的掌控。

儿臣明白。”我再次叩首。

我知道,今天的博弈,已经结束了。

我赢得了我想要的,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我彻底暴露在了皇帝的视野之下,从此再无宁日。

我抱着孩子,拿着圣旨,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当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我看到门外,太子李玄策和李嬷嬷等人,依旧如泥塑般等在那里。

看到我安然无恙地抱着孩子出来,李玄策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

李嬷嬷则快步上前,当她看到我手中的那卷明黄圣旨时,脸上的血色“”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她,以及她背后的太子妃沈观星,这一次,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我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抱着我的固伦公主李知微,一步步走下台阶。

我的身后,是皇权的最顶峰。

我的前方,是更加波谲云诡的后宫。

我赢了今天,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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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抱着知微回到昭阳殿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整个后宫。

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那道将知微破格册封为“固伦公主”的圣旨。

一时间,昭阳殿门庭若市。

平日里对我避之不及的各宫妃嫔,此刻都带着满脸的笑意,提着各式各样的贵重礼品前来“探望”。

她们的言辞间充满了艳羡与讨好,仿佛我已是后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一概以产后体弱为由,让晚翠代为接待,自己则闭门不出。

我知道,这些笑脸背后,藏着多少嫉妒的目光;这些贺礼之中,又裹着多少试探的毒药。

皇帝的恩宠是蜜糖,也是砒霜,能将我捧上云端,也能让我摔得粉身碎骨。

真正的风暴,在东宫正殿。

据晚翠从外面打探来的消息,太子妃沈观星在接到圣旨后,当场就捏碎了她最爱的一只白玉茶盏。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整天水米未进,里面不时传来器物碎裂的声音。

太子李玄策在殿外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敢进去,只得灰溜溜地回了书房。

到了晚上,李玄策来了昭阳殿。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进来。

他看着我正坐在灯下,为知微缝制一顶小小的虎头帽,神情无比复杂。

持玉,”他涩声开口,“今天……是我对不住你。

我头也没抬,手中的针线丝毫未停:“殿下言重了。若非殿下十年来的‘成全’,持玉也学不会今日的‘决绝’。”

我的话语平淡,却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一僵。

他脸上闪过一丝羞恼,但很快又被无奈所取代。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女儿,轻声道:“父皇……为何会下这样的旨意?你……都跟父皇说了些什么?

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他想知道,我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让心思深沉的父皇,做出如此破格的决定。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说。”我回答,“我只是把我们这十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皇。告诉他,我的三个儿子是如何被抱走的,太子妃又是如何‘贤良大度’地教养他们的。”

李玄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教养”二字背后,藏着多少沈家对皇孙的渗透与控制。

这些事,是他默许的,也是他无力阻止的。

如今被我赤裸裸地摆到了皇帝面前,无异于将他这个太子的无能与失察,公之于众。

你……”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好狠的心!你这是要把我,把整个东宫都推到火坑里去!

狠?”我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殿下,当我第一个儿子被抱走,我哭着求你,你不理。当我第二个儿子高烧不退,我想去探望却被拦在门外,你在陪太子妃赏雪。当我第三个儿子已经不认得我这个生母,你却劝我要顾全大局。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太子妃狠?怎么不说你自己狠?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目光如炬。

李玄策,我温持玉是你的侧妃,但我首先是个人,是个母亲!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冷落我,但你不能剥夺我作为母亲的天性!这十年,我忍了,我退了,我让了!我用三个儿子,换来了你的太子之位安稳,换来了沈家的心满意足!现在,我只要留下这最后一个孩子,一个对你们毫无威胁的女儿,你凭什么说我狠?!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剥开了他那层“顾全大局”的华丽外衣,露出了里面懦弱、自私的内核。

李玄策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狼狈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我没有……”他喃喃自语,辩解的话语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情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殿下,请回吧。”我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冰冷,“从今往后,昭阳殿只住着固伦公主和她的生母。至于太子侧妃温持玉,早在十年前,第一个孩子被抱走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李玄策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我的背影,那眼神,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也彻底关上了我与他之间,最后的情分。

我走到摇篮边,看着女儿安睡的脸庞,心中的坚冰,才融化了些许。

知微,别怕。

从今以后,母亲会成为你最坚固的城墙。

谁想伤害你,就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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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星的报复,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阴险。

她没有再派人来昭阳殿寻衅,也没有在明面上对我进行任何打压。

相反,她表现出了一个太子妃应有的“贤良大度”。

她先是派人送来了大批赏赐,从名贵的补品到精致的衣料,应有尽有,比皇帝赏的还要丰厚。

紧接着,她以“固伦公主身份贵重,昭阳殿人手不足”为由,从正殿调来了四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和八个伶俐的宫女,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昭阳殿一夜之间,变得人满为患,也变得耳目丛生。

我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会在第一时间,一字不差地传到沈观星的耳朵里。

她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我牢牢地困在中央,等待着我犯错,等待着我露出破绽。

更狠的手段,还在后面。

她开始在我那三个儿子身上做文章。

大皇孙李承稷,今年九岁,已经开始跟着太傅读书。

沈观星以“皇孙功课繁重,需静心学习”为由,减少了他出入正殿的次数。

我派晚翠送去的糕点,总会被以“殿下正在温书,不宜打扰”为由退回。

二皇孙李承稷,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沈观星却说他“体弱”,不许他随意跑动,每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正殿那方小小的庭院。

最让我心痛的,是年仅四岁的三皇孙李承骁。

他本是最黏我的一个孩子,现在却被沈观我星以“培养规矩”为名,请了最严厉的教养嬷嬷,每日从行走到言语,稍有差池,便是严厉的训斥,甚至是不见血的惩罚。

晚翠曾偷偷看到,承骁因为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被罚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小脸冻得发紫,却不敢哭一声。

沈观星在用我最在意的东西,来凌迟我的心。

她在告诉我,就算我能保住女儿,也休想再与儿子们有任何牵连。

她要让他们彻底忘记我这个生母,让他们从身到心,都完完全全地成为她沈观星的儿子。

晚翠每次说起这些,都气得直掉眼泪,劝我再去求求皇上

我只是沉默地听着,手中的针线,一针比一针缝得更密。

我不能去。

皇帝已经给了我想要的,也明确警告过我“到此为止”。

如果我再因为儿子的事去烦他,不仅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会让他觉得我贪得无厌,收回对知微的庇护。

我唯一的筹码,只有知微。

我必须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保护她,抚养她上。

在沈观星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我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派来的嬷嬷和宫女,我悉数接纳,好吃好喝地供着,却从不让她们近知微的身。

所有关于公主的饮食、起居,都由我和晚翠亲力亲为。

对于各宫的拉拢与试探,我一概不理,每日的生活,除了照顾女儿,便是读书、抄经,表现得比之前十年还要安分守己。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外人无法窥探,也无法攻破的孤岛。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三个月。

沈观星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她找到了一个新的,足以将我置于死地的突破口。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宫里忽然传出一个消息:西境的呼延部落前来朝贡,为首的,是呼延部落的少主,年仅三十,勇猛善战,至今未娶。

此次前来,名为朝贡,实为求亲。

皇帝大悦,欲在宗室女中,为他择一佳妇,以安抚西境。

一时间,宫中所有适龄的郡主、县主都成了热门人选。

起初,我并未在意。

知微尚在襁褓,这等和亲之事,与我相距甚远。

直到那天,沈观星亲自来了昭阳殿。

她盛装而来,珠翠环绕,脸上带着胜利者独有的、雍容而残忍的微笑。

她屏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她看着我怀里的知微,缓缓开口,声音柔得像蜜,话语却毒如蛇蝎。

温妹妹,你看我们知微,长得真快,眉眼也越发精致了。尤其是眉心这点朱砂痣,真是贵不可言。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只可惜啊,”她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一块桃花酥,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这般可人儿,却是个公主命。我大乾的公主,生来便是为了家国天下。想当年,陛下的亲妹妹永安公主,不也是为了安抚北狄,远嫁和亲,最后……客死异乡了么。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妹妹你说,我们知微,会不会也和当年的永安公主一样,有朝一日,也要为国分忧呢?

的一声,我脑中的弦,断了。

08

沈观星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深的恐惧之门。

永安公主。

和亲。

客死异乡。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最恶毒的诅咒。

我一直以为,知微的公主之位是护身符,此刻才惊觉,它同样也是一道催命符。

公主的宿命,自古以来,便与和亲二字紧密相连。

皇帝因为对永安公主的思念而庇护了知微,他日,也同样会因为边境的安危,而将这个“酷似永安”的知微,推上和亲之路。

沈观星要的,从来不止是夺走我的孩子。

她要的是彻底地毁掉我,毁掉我所有的希望。

她见我脸色煞白,笑得更加得意了。

妹妹别怕。”她放下手中的糕点,用绣着金凤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离知微及笄,还有十几年呢。不过嘛,这呼延部落的少主,听说对我大乾的文化仰慕得紧。陛下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去教化他。前几日我跟殿下提起,说妹妹你出身史官世家,知书达理,或许可以担此重任。

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不是在说笑。

她是在告诉我,她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要先以“教化”的名义,将我从知微身边调离,甚至送出宫去。

只要我不在,一个尚在襁褓的公主,还不是任由她揉捏?

等十几年后,知微长大,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说服皇帝和太子,将知微送去和亲,让她重蹈永安公主的覆辙。

到那时,我远在天边,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走向死亡。

这是何等歹毒的计谋!

一环扣一环,绵密阴狠,让人不寒而栗。

你……”我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妹妹若是不愿意,也行。”沈观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只要你现在抱着知微,去乾清宫,告诉父皇,你自愿放弃固伦公主的封号,也放弃抚养权,将知微交由我来教养。我保证,她将来会有一个好归宿,嫁一个京中的世家子弟,一生安稳富贵。

她终于亮出了她的最终目的。

她给了我一个选择题。

要么,牺牲我自己,保全女儿眼下的安稳,但未来如何,全凭她一念之间。

要么,死守着女儿不放,但母女二人,将一同面对那可以预见的、悲惨的和亲宿命。

无论我怎么选,都是输。

温持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沈观星的眼神变得冰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我看不到你跪在我面前,那么,递到御书房的,就是推荐你去教化呼延少主的折子。

说完,她再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带着一阵香风,扬长而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抱着怀里温软的女儿,身体却如坠冰窖。

晚翠冲了进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得快哭了:“娘娘,太子妃她……她都跟您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沈观星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我该怎么办?

去求太子?

不,他只会让我为了“大局”而牺牲。

再去求皇帝?

我拿什么去求?

难道告诉他,太子妃在十几年后,可能会把公主送去和亲?

这等捕风捉影的猜测,只会惹来皇帝的厌弃。

我被逼入了一个死局。

一个无解的死局。

那三天,我水米未进,彻夜难眠。

我看着知微的脸,看着她纯真的睡颜,心如刀割。

我舍不得她。

我怎么舍得把她交到那个蛇蝎妇人手里?

可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十几年后,被送上那条不归路?

第三天黄昏,是最后的期限。

晚翠哭着劝我:“娘娘,要不……我们就服个软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还在,总能护着公主的……

我摇了摇头。

我比谁都清楚,一旦我交出抚养权,我就失去了一切。

沈观星不会给我任何机会。

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憔셔悴、憔悴的自己。

我不能输。

为了知微,我绝不能输。

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那我就自己,凿出一条路来!

我的目光,落在了妆台最深处,那个我父亲留给我的紫檀木匣上。

匣子里,除了那本《大乾律·宗室篇》,还有一样东西。

一样我从未想过会用到的东西。

那是一份陈旧的、记录着前朝秘辛的卷宗。

卷宗的核心,直指一个惊天秘密——当今皇帝,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并非名正言顺。

他,是篡位者。

而我父亲,便是当年负责销毁所有证据的史官之一。

但他偷偷留了一份,交给了我。

这是足以颠覆整个大乾王朝的证据。

也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第一个死的就是我自己。

但现在,我别无选择。

我取出那份卷宗,用颤抖的手,将其贴身藏好。

然后,我对晚翠说:“为我更衣。这一次,我们不去乾清宫。

晚翠愣住了:“那我们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去坤宁宫,见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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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皇后娘娘,当今陛下的原配妻子,太子李玄策的生母。

一个在史书上都几乎留不下几笔痕迹的女人。

她出身不高,在皇帝还是皇子时便嫁给了他,多年来,她就像紫禁城里的一道影子,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坤宁宫里,吃斋念佛,仿佛早已与世隔绝。

所有人都以为她懦弱无能,甚至连沈观星都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但我知道,能在这个人吃人的后宫里,安稳地坐在后位上几十年,并且在强悍的沈家面前保住了自己儿子太子之位的女人,绝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她不是不能争,而是不屑于争,或者说,她在等一个足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今晚,我就是来给她送这个机会的。

坤宁宫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清,宫门前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只有两个打瞌睡的老太监。

我递上拜帖,说是奉了太子之命,前来为皇后请安。

老太监半信半疑地进去通报,许久,才出来引我进去。

殿内燃着檀香,光线昏暗。

皇后正跪在佛堂的蒲团上,背对着我,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让我起身。

我就这样抱着知微,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卷经,缓缓地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怎样苍老而疲惫的脸,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神浑浊,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兴趣。

你来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感情。

儿臣来,是想和娘娘做一笔交易。”我开门见山。

皇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但稍纵即逝。

她淡淡地说:“哦?这宫里,还有人敢跟本宫谈交易?你凭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份足以颠覆天下的卷宗,双手奉上。

就凭这个。

皇后的目光落在卷宗泛黄的封皮上,那上面用古篆写着三个字——《靖难录》。

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穿。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震惊。

先父遗物。”我平静地回答,“父亲说,这是温家欠李家的,也是李家欠天下的。它不该被销毁,也不该被公布,只应该在最关键的时候,交给最应该看到它的人。

皇后沉默了。

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她才缓缓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接过了卷宗。

她打开卷宗,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极仔细。

她的脸色,随着卷宗的内容,不断变幻,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悲凉,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卷宗,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她干枯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我斗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原来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指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交易,成功了。

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浑浊与疲惫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说吧,你想要什么?”她看着我,问。

我想要太子妃沈观星,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我一字一顿地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不够。”皇后摇了摇头,“扳倒一个沈观星,还不足以让本宫动用这份东西。它所牵连的,是整个沈氏一族,是半个朝堂。

那就扳倒整个沈家!”我毫不犹豫地加码,“我还要我三个儿子的抚养权,我要他们回到我身边,由我亲自教养。我还要您一道懿旨,保我女儿知微一生平安,永不和亲!

皇后静静地听着我的条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怀里的知微,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太子是个什么样的君主?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考验我,考验我的眼光,我的格局,是否配得上做她的盟友。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太子殿下,仁厚有余,杀伐不足。为守成之君尚可,为开创之君,远远不够。尤其,他耳根太软,易受人蒙蔽。若无强者辅佐,他日登基,大乾危矣。

我的评价,可谓是大逆不道。

但皇后听完,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托付的意味。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玄策那孩子,性子像我,太软弱了。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为他斩断所有荆棘,扫清所有障碍的刀。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温持玉,本宫可以答应你所有的条件。但是,本宫也要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娘娘请讲。

从今以后,你要做的,不仅仅是知微的母亲。”皇后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你要成为太子的刀,成为未来皇帝的影子。沈家倒下后,你要替他,看着这个天下。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将自己隐藏了一辈子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自己的儿子,做出的最后一次豪赌。

我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本只想护住我的孩子,可命运,却将我推向了权力的中心。

成为太子的刀,成为皇帝的影子……

这意味着,我将走上一条比后宫争斗,更加凶险万倍的道路。

一条充满了鲜血、阴谋、与背叛的不归路。

我低头,看着怀中女儿安详的睡颜。

为了她,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我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缓缓地,跪了下去。

儿臣,温持玉,领旨。

10

三天后的清晨,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引爆了整个紫禁城。

皇后娘娘于坤宁宫中,召集了宗人府所有宗亲、内阁所有大学士,以及六部九卿的核心官员。

她当众拿出了一份尘封了三十年的《靖难录》。

那份卷宗,详实地记录了三十年前,当今皇帝,是如何与当时权倾朝野的沈家内外勾结,篡改先帝遗诏,逼死当时的太子,才最终坐上了龙椅。

而沈家,作为从龙之功的头号功臣,三十年来,权势滔天,尾大不掉,甚至隐隐有了架空皇权之势。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死寂。

皇帝闻讯赶来,看到那份卷宗,看到皇后那双平静而决绝的眼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龙椅上,颓然坐倒。

他一生的英明,一生的功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紧接着,皇后下了第二道懿旨。

以“妖言惑众,意图谋逆”之罪,将太子妃沈观星,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以“结党营私,霍乱朝纲”之罪,将沈氏一族,满门抄斩。

雷霆手段,毫不留情。

太子李玄策跪在殿中,面无人色,他想为沈观星求情,却在看到母亲那冰冷的眼神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一日,紫禁城血流成河。

曾经不可一世的沈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风暴过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皇帝大病一场,自此再不上朝,将所有政务都交由太子处理。

皇后娘娘在做完这一切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佛堂,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而我,如愿以偿地接回了我的三个儿子。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与胆怯。

大儿子承稷,甚至还下意识地躲到了仆人的身后。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知道,沈观星虽然死了,但她留在我孩子们身上的烙印,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没有哭,也没有急于让他们立刻接受我。

我只是将他们,和知微一起,都护在我的羽翼之下,用我全部的爱与耐心,去温暖他们,去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信任。

东宫,迎来了新的女主人。

但我没有接受太子妃的册封。

我依旧是那个温侧妃,住在我的昭阳殿。

李玄策来找过我几次,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疏离。

他知道,扳倒沈家的那把刀,是我递给母后的。

他开始害怕我,就像当年害怕沈观星一样。

我不在乎。

我的世界里,只有我的四个孩子。

春去秋来,又是一个冬日。

知微已经快一岁了,学会了蹒跚走路,会用软糯的声音,叫我“”。

三个儿子也渐渐与我亲近起来。

承稷会拿着功课来问我,承稷会拉着我的衣角撒娇,最小的承骁,会在我批阅奏章时,安静地坐在一旁,为我捶腿。

是的,奏章。

太子李玄策,终究不是一个能独立处理朝政的君主。

他开始越来越依赖我。

许多棘手的政务,他都会送到昭阳殿,名为“请教”,实为“托付”。

我从一个只求自保的母亲,一步步,走到了权力的后台。

那天夜里,我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感到一阵疲惫。

我推开窗,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对我说的话。

持玉,能救你命的,唯有‘规矩’二字。”

可他没告诉我,当你自己,成为制定规矩的人时,又该被什么所束缚?

我转身,看着内室里,那四张安睡的小脸。

心中,有了答案。

为了护住这寸心头的温暖,我只能将自己,炼成这世间最冷的刀,最硬的鞘。

我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