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九个月大的胎儿标本……这当父母的,也太狠心了吧。”

人群里有人感叹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生生钉进顾行舟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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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国际会展中心东侧,人头攒动,冷白的灯光打在那只玻璃展柜上,把里面那具蜷成胎位的小小身体照得一清二楚。

顾行舟本来只是跟着人流走过去,脚步却在离展柜不到两米的地方忽然一顿。

他听见讲解员在前面介绍:“标本来源于海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一例九个月足月胎死宫内病例,经家属签署捐赠协议,永久保存,用于教学与公众科普。”

“九个月”“家属签署捐赠”几 个词连在一起,从他耳边擦过的时候,他后背猛地一紧,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行舟,你怎么不走了?”唐思遥在一侧回头,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笑容还挂在脸上,“这种展柜你不是早就见惯了吗?”

顾行舟却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靠近玻璃,喉咙发干,视线越过那具安静得近乎温柔的婴儿标本,慢慢落到展柜下方那块白色说明牌上。

灯光映着那几行小字,他只看了一眼,呼吸就乱了,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01

瀚越医研的新办公楼在海宁东侧的科创园里,玻璃幕墙一排排站着,晴天时反光刺眼。

午后会议刚结束,顾行舟把投影关掉,肩膀微微酸。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B 轮融资到账,临床数据第一阶段通过,所有人都在说“瀚越今年要起飞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婉宁发来的消息:

【产检结束啦,医生说一切正常,九个月,随时都可能发动。】

后面配了一个笑脸和一张彩超照片,照片里小小的轮廓已经很清楚了。

顾行舟指尖顿了一下,盯着那团模糊的光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瀚越还只是租在老小区顶楼的一间小办公室,五张桌子挤成一排,夏天风扇吱呀吱呀,冬天一台电暖气带不热。

他带着两个同学改实验方案改到半夜,账上只剩不到三万块。

就是在那个时候,许婉宁第一次拎着电脑包推门进来。

她把一叠资料拍在桌上,语气平静:“伦理那边的意见,我帮你改好了,明天直接送过去签字。还有,爸爸那边愿意投你第一笔钱,但条件你得看清楚。”

顾行舟接过来,发现投资协议上写着的是“瀚越医研种子轮——许景辰”。
那一刻,他很少地有些失语。

后来他们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饭,馆子里油烟重,桌子摇摇晃晃。

婉宁抱着电脑,一边夹菜一边说:“你要记住,钱是项目配得上的,不是你欠我的。以后别动不动就说‘谢谢’。”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那我总得记住,是你让这个项目活下来的。”

再后来,产品要进临床,她又把母亲杜青岚请出来,帮忙打通妇产科、肿瘤科的各种流程。伦理会、病例筛查、随访方案,一项项盯着。

别人背后笑说:“顾行舟命好,抱上了医药世家的大腿。”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如果不是许婉宁,他连实验室房租都撑不下去。

今年春天,两家人正式见面吃饭。许景辰举着杯,语气难得柔和:“公司和婚事,该一起提上日程了。”

婚礼选在海宁半山的教堂,12 月底的日子,西式证婚,再回酒店办中式酒席。

那时婉宁刚查出怀孕,医生看着她的指标,说:“体质很好,正常养胎,等冬天差不多就是足月九个月了。”

回家的路上,她握着验孕单,眼睛亮得像带光:“你看,婚礼前后,宝宝正好九个月,刚好赶上。”

顾行舟握着方向盘,嘴角也带着笑:“那就真的是双喜临门。”

现在,距离婚期只剩一个多月。

顾行舟匆匆从公司赶到市妇幼,产检结束,许婉宁坐在候诊区,肚子高高隆起,身上套着宽松的羊毛裙,脚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

他坐到她旁边,有些歉意:“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事。”她把彩超单递给他,“医生说一切都好,宝宝现在位置也很稳,随时可能发动。”

她说“随时”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动作很轻,眼神却是不加遮掩的期待。

顾行舟看着那只手,喉咙有一瞬间发紧。

这几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砸进瀚越。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靠许家养出来的“女婿创始人”,而是可以独立站在台前的那个人。

可现实是,公司名片上,许景辰的名字始终紧挨着他;别人提起他时,也总会顺嘴带上一句“许家的女婿”。

回公司路上,他把邀请函放到中控台上——是海宁医药创新交流会发来的,瀚越第一次被请上全国性论坛,专门安排了一个新药路演的 slot。

“那天要不要一起去?”晚上吃饭时,他随口问了一句。

许婉宁愣了一下,笑着摇头:“再过两周就 10 月底了,我肚子这么大,人挤人不安全。你去就好,回来给我讲。”

她重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等宝宝出来,我们再一家三口去看。”

顾行舟“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指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筷子。

他知道,瀚越如果要走得更远,这一次的交流会不能出差错。

也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信息——

【顾总,省医药管理中心那边确认,唐思遥老师会作为项目负责来参加交流会,之后还会来公司对接临床合作。】

顾行舟盯着“唐思遥”三个字,眉心轻轻一跳。

02

海宁医药创新交流会当天,会展中心外面挂满了条幅。

“新一代靶向药物”“国产创新”“临床协同平台”……各种口号铺天盖地。

顾行舟提前一小时到场,按流程彩排 PPT,确认音响、视频、计时灯,动作一丝不苟。

轮到他上台时,台下灯光压暗,投影屏幕亮起,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干净而平稳。

“我是瀚越医研的顾行舟,我们重点做的是…… ”

二十分钟的演讲结束,掌声响起。

他鞠了一躬,下台时肩膀微微放松,正准备去后台和几位评审交流,走廊另一侧,有人叫了一声:“顾行舟?”

那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灯带下。

头发简单挽起,妆容淡,却把五官衬得很立体。她手里拿着会牌,胸牌上的名字清晰——“唐思遥”。

“好久不见。”她先开口,笑意不重,像在确认又像在打量。

顾行舟的脚步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去年。”唐思遥抬了抬胸牌,“现在在省医药管理中心做临床试验评估,今天是来听项目的。”

她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没想到你会站在这个位置。”

顾行舟笑了一下:“总要找口饭吃。”

唐思遥低头,轻轻一笑:“如果当年你有现在一半的光景,我大概就不会跑那么远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精准地戳在过去的某个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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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三秒,很多画面从他脑子里掠过——

大学实验室里,她坐在窗边做文献综述,他在一旁改代码;食堂门口,她嫌他身上都是消毒水味,让他别穿实验服来约会;毕业前夕,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说:“行舟,我们不一样,我不想被拖住。”

那天之后,他们再没联系。

现在,她穿着工作牌,用“项目负责”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先进去吧,后面还有圆桌会。”唐思遥收回视线,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重新回到公事公办,“你这次的项目,很有机会进省协同试验。”

交流会结束三天后,省医药管理中心的公函就到了瀚越。

正式抬头:关于瀚越医研 XX 靶向药纳入省级临床协同平台的初步洽谈。

带队联系人:唐思遥。

那天上午,唐思遥带着两名同事来公司。

会议室里,投影上是厚厚一摞项目方案,她把流程、时间点、伦理要求逐条讲清,语速不快,逻辑清楚,看不出半点私人情绪。

“如果能按照这个时间表推进,明年 Q2 就能完成第一阶段入组。”她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顾行舟,“对你们上市节奏是好事。”

旁边的研发总监听得眼睛都亮了。

“这么快?那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顾行舟点点头:“瀚越愿意按照省里的要求来。”

会开到中途,许婉宁托着肚子,从另一间办公室慢慢走过来。

她本来只是想拿份资料,推门前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脚步顿了一下。

同事小声提醒她:“许总,这边是省里来的专家。”

“我知道。”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进去。

会议室的谈话声停了一瞬。

“抱歉,打扰了。”她冲几位来客点头,“我是瀚越这边负责注册事务的许婉宁。”

唐思遥站起来,礼貌伸手:“久仰,许老师。”

两人握手的瞬间,许婉宁敏锐地捕捉到顾行舟的微微停顿——那是一种极短的、不自然的僵硬,然后很快被他强行压回了平静。

她心里记了一笔,脸上仍旧带着职业式的笑:“唐老师以后多指教,临床递交这块,我们会全力配合。”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唐思遥笑得恰到好处,“顾总的项目,值得我们多花点心思。”

“顾总的项目。”这几个字落下来,听着很正常,却莫名带出一点亲近感。

当天下午,下班前。

办公室里人陆续走了,只剩值班的人在整理资料。

许婉宁收拾完东西,靠在门边看了顾行舟一眼:“你们以前,是同学?”

顾行舟合上电脑,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嗯,本科同学。”

“只是同学?”她问得不重,像随口。

他抬头看她,眼神虽平静,语气却刻意轻描淡写:“就那会儿同一个实验室,后来她出国了,就没联系。”

许婉宁“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摸了摸肚子:“今天走得有点多,腰有点酸。我先回去了。”

顾行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送你下楼。”

03

入秋后,许婉宁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走路要扶着墙。

产检那天,医生翻着检查单:“九个月了,足月,随时可能发动。最近少动气,家属要多陪着。”

许婉宁点头,下意识看向旁边。

顾行舟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一亮一暗,拇指滑得飞快,听到“足月”两个字才抬了下眼:“指标都正常就好。”

从前每周一次的产检,他亲自陪着,问东问西;现在,越来越多的是那句冷冰冰的微信——

【临时加会,你先去。】

【视频路演拖堂,赶不过去。】

晚上,他在客厅接完电话,掐掉最后一支烟,外套还没脱,手机震了一下。

【唐思遥:明天那份数据我改了一版,你有空看下?】

他刚回了句【好】,就看见卧室门打开。

许婉宁抱着一叠资料出来,脸有点白,却努力笑着:“我把临床随访表又整理了一遍,方便你明天路演用。”

“嗯。”顾行舟接过,随手放在茶几上,“辛苦了,我先去准备一下明天的 PPT。”

茶几上还放着一张新打的彩超照片,小小的一团蜷着,五官轮廓清晰。她指给他看:“医生说他体重已经六斤多了,再过几天就能见面。”

顾行舟看了一眼,手机又响了,他匆匆扫了两眼照片:“挺好。”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某次项目小范围聚餐结束,两人并肩走出酒店。

唐思遥把风衣系紧,语气像聊天:“我不打算生孩子。”

顾行舟愣了愣:“为什么?”

“怕走形,也怕事业断掉。”她侧头看他,“不过,要是有机会照顾你的孩子,我倒不排斥。”

他眉头一皱:“婉宁不会同意。”

“一纸协议而已。”唐思遥笑得很轻,“她负责生,你负责继续做事业,我负责养。你不觉得各取所需吗?”

说完,她像是自嘲:“别当真,我随口说说。”

话落,夜风一吹,那句“代养”的荒唐念头却扎进了他心里。

又一次产检后,许婉宁提前给他打电话:“你能顺路来接我吗?今天有点累。”

“在开会,十几分钟。”他在电话那头简单应了一句。

车停在妇幼门口,她慢慢坐进副驾驶。刚系安全带,一股冷冽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不是她常用的淡茶香。

安全带卡在缝里,她低头去摸,指尖碰到一根卷卷的棕色长发。

她夹起来看了两秒,又闻了闻那股味道,脑子里闪过唐思遥在交流会走过身边时的气息。

“怎么了?”顾行舟发动了车。

“安全带卡住了。”许婉宁把那根头发轻轻塞回座椅缝隙,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路无话。

回到家,她煮了粥,把产前注意事项打印出来,用荧光笔圈了几条,贴在冰箱上:“医生说,九个月以后最好有人陪着,不要单独出门。”

顾行舟拿牛奶时扫了一眼,随口说:“我这阵子可能会更忙一点,B 轮收尾,还有省里的项目。”

“那婚礼要不要往后挪一挪?”她试探,“等宝宝稳定一点再办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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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有多硬。

晚上胎动厉害,她躺在床上,拉他手放到肚皮上:“你听,他今天动得特别勤。”

顾行舟手掌落在那片鼓起的弧度上,孩子恰好在掌心重重顶了一下。他指尖一抖,却只是淡淡说:“说明体力好。早点睡。”

说完,他拿起枕头去了客房。

客房门在走廊尽头关上,留下一道窄缝的灯光。

许婉宁躺在黑暗里,手还停在肚子上,慢慢收回来。

她盯着天花板,提醒自己深呼吸——

“没关系,再撑一撑。等孩子出生,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心里很清楚,从“每周陪检”到“临时有会”,从同床到分房,有些东西,一旦往回收,就很难再伸出来了。

04

产检那天,医生加重了语气:“九个月整,足月。接下来几天一定要心情平稳,最好别一个人出门。”

从医院出来没多久,电话响了。

“许医生,我是唐思遥。”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能见一面吗?有些话,不说可能会后悔。”

约在海宁南郊映月湖公园。

湖边风很大,柳条被吹得乱摆。

唐思遥站在长椅旁,一身浅驼色风衣,见她来了,主动迎上前:“谢谢你愿意见我。”

许婉宁扶着腰坐下:“你说吧。”

“这一年,行舟很不容易。”唐思遥看着湖面,“多亏你守着家。”

“这是我该做的。”

“可他真正想要什么,你想过吗?”她偏头看她,“他需要一个能和他一起冲在前面的人,而不是被家庭锁住的人。”

“我怀着他的九个月孩子。”许婉宁握紧衣摆,“你所谓的‘锁住’,指的是谁?”

“如果当年我没走,现在站在他身边的,可能就是我。”唐思遥轻声,“对一个快临盆的妻子说这话是残忍,可事实本身就很残忍。”

风一阵阵刮过,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湖水拍岸的声音。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许婉宁声音发冷。

“只是想和你坦白——”唐思遥笑了笑,“我仍然在乎他。”

她起身走向湖边石阶:“别紧张,我只是想一个人站一会儿。”

石阶被水汽打湿,有些滑。

许婉宁下意识站起来:“别太靠边,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唐思遥脚下一歪,整个人向前扑去。

许婉宁几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拉。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死死攥住,那力道一点也不像“没站稳”的人。

“放手——”她被硬生生带着往前拽,肚子撞在栏杆边缘,疼得眼前一黑。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头顶。

空气被挤出肺部,她本能地护着肚子,拼命往上挣扎,耳边全是模糊的水声和惊叫。

“有人落水了!”

顾行舟赶到映月湖时,只看到水面上一片混乱,两道身影时隐时现。

其中一人离岸更近,拼命拍打水面,那是唐思遥。

他几乎没思考,鞋一踢就跳了下去,直冲她的方向,在水里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抓紧我!”

唐思遥呛得直咳,死死抱住他不放。

他把人托上岸,脱下外套裹住她。

“喘气,慢慢来。”

他回头,才看见另一边有路人把许婉宁拖上来。

她浑身湿透,蜷着身子护着肚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行……舟……肚子……疼……”

唐思遥虚弱地抓住顾行舟的袖子,声音发抖:“别怪她……我没站稳……”

这一句“别怪她”,更像是在替她承过半分责任。

顾行舟脑子乱成一团,只抓住了“她差点淹死”的事实。

“你疯了吗?”他走向许婉宁,声音压得很低却发抖,“你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你还去拉她?”

“是她自己——”许婉宁话没说完,一阵抽痛从小腹猛地卷上来,她弯下腰,汗顺着额头往下掉。

有人在旁边喊:“快叫救护车!她怀孕呢!”

“我先送思遥。”顾行舟抱起唐思遥,转身往停车场走,“你上救护车。”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

许婉宁被抬上 120,手还死死护着肚子。

急诊室灯一直亮着。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尽量平静:“九个月足月胎儿,因缺氧已经没有心跳。再晚一点,你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手术同意书上,配偶一栏空着。

“家属没赶到?”护士问。

“我签吧。”许婉宁盯着那一格,轻声说。

几个小时后,她被推回病房,天已经亮了。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肚子,那片曾经鼓起的地方已经塌下去,只剩疼。

门被推开,顾行舟站在那,眼睛里一圈血丝。

“孩子没了。”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九个月……医生说,再晚一点连我都保不住。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病床旁的小推车上,盖着一块干净白布,角落微微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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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的视线闪了一下,很快移开:“别再用这种事绑架我。”

“绑架?”许婉宁笑了一声,“那是你的孩子。”

“我昨天已经够乱了。”他说,“项目、媒体、事故……我不想再听这些。”

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几乎不再回家。

偶尔回来,也是拿两件衣服,说一句“今晚还在公司”,连客厅都不多待。

他们不吵架,也不提“孩子”。那两个字仿佛从这个家被抹掉。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瀚越医研前台签收了一份快递。

顾行舟拆开,是律师楼寄来的离婚协议书,两份,一人一份。

第一页底部,“许婉宁”三个字已经签好,日期是三天前。

财产条款简单明了:房子归他,股权她全部放弃,只要一个——结束婚姻关系。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沉默了很久,最终提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下:“顾行舟”。

05

一年后,海宁国际会展中心。

“顾总这边请,看这边——”
闪光灯一阵接一阵。

顾行舟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地走在红毯上。旁边,唐思遥挽着他的胳膊,笑容适度、姿态得体。

有记者追上来:“顾总,听说明年您和唐老师要在省城办婚礼?”

唐思遥先接话,笑得温柔:“现在项目还在推进,等关键节点过了,再考虑婚礼细节。”

顾行舟只点点头:“工作优先。”

句子短得不能再短。镜头里,他看起来只是习惯性地寡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年里,他说话越来越节省,是因为很多话根本没法说出口。

走完主展区,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往东侧走:“那边是‘生命演进与医学标本’主题展,很有教育意义。”

通道那头,人明显拥挤起来。有人压低声音感叹:“听说有从十周胚胎到足月胎儿的标本,真的敢看吗?”

也有人带着看热闹的口气:“九个月大的胎儿都拿出来做标本,这父母心也真够狠的。”

“九个月?”唐思遥停了一下,转头看顾行舟,“这么完整的标本,不去看看?”

顾行舟喉结动了动,没出声。脚却顺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挪。

——九个月。

那是医生当年在病房门口对他说的词:“九个月了,本来再晚几天就可以直接剖出来。”

他把这个声音压回心底一年,如今被人群轻描淡写地喊出来,像有人隔着衣服戳了他一刀。

标本区里灯光骤然变冷。

玻璃柜一字排开,最前面的是早期胚胎,还只是一点点乳白色的小团;往后是四个月、六个月……人群在最后一排挤得最紧。

“让一让——”“往中间走一点!”

终于挤到九个月胎儿标本前。

那具小小的身体被侧放在特制托盘上,微微蜷起,呈标准胎位。

皮肤呈蜡白色,却能看出清晰的纹理;眼睫毛一根一根地伏在眼睑边缘;指甲薄薄贴在指尖,透出一点半透明的光。

脐带仍连着,从小小的腹部蜿蜒出去,盘了一圈,又被固定在一旁。腹部稍稍鼓起,仿佛还留着没来得及呼出的第一口气。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那具身体的线条勾得柔和,竟带出一点诡异的安静——像随时会睁眼哭出声,又永远不会了。

人群有人压低声音:“九个月啊,跟刚出生的没差了。”

有人叹气:“要不是出意外,早就该在产房里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从玻璃那头穿过来,一颗一颗敲进顾行舟的耳朵。

他站在柜前,呼吸忽然有些不匀。视线明明盯着标本,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张小脸,眉眼轮廓极浅,但比例,和他曾在彩超照片上看到的那一团影像,重叠得过分。

——“六斤多,很健康,再过几天就能见面了。”

许婉宁当时笑着对他说的话,和医生的声音,一起从记忆最深处浮起来,将他狠狠按在原地。

“行舟?”唐思遥察觉到他的僵硬,轻轻拽了拽他袖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嗓子却干得厉害。

他想转身离开,却偏偏在转身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柜下方的说明牌。

一块普通的白色金属牌,被灯光照得发亮。

顾行舟盯着那一排字,视线一下子失了焦。

耳边原本嘈杂的人声,像被谁猛地拧小了音量,只剩下自己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砰”炸响。

背后冷汗一层一层地往下淌,衣服湿了,他却觉不出冷,只觉得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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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怜的小家伙。”

“父母怎么忍心签这种同意书?”

“说不定是为了做研究吧,对别的孩子有帮助。”

周围人七嘴八舌。每一句都不可避免地,变成一把刀,横着切过他的喉咙。

顾行舟想抬脚,想离开这里,可双脚像被钉死在地上。

他努力想把视线从说明牌上挪开,却发现眼睛像被那行数字牢牢粘住。

“行舟?”唐思遥察觉不对,再次低声喊他。

他没应,嘴唇却开始发抖,后悔、恐惧、羞耻,一齐冲上来,把他整个人压得快透不过气。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那男的脸色好吓人。”

“是不是看到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顾行舟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指节捏得发白,指尖却完全没了知觉。

下一秒,他的膝盖像被什么抽空了力气。

“砰”——

重重跪在展柜前。

玻璃震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周围立刻炸开了:

“哎哟,怎么跪下了?”

“有人晕倒了!”

“快叫工作人员!”

也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对准他连拍。

唐思遥被这一声跪击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他:“顾行舟!你干什么?你快起来!”

她握住他的肩膀,才发现他整个人在发抖。

顾行舟却像完全没听见,目光死死盯着说明牌。

眼白里血丝暴起,瞳孔缩得极小。

他嘴唇哆嗦着,试图说话,却好几次只发出气声。

心跳得太快,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整个人正被往那块玻璃柜里拽。

“行舟,你冷静一点,你先起来,有什么回去再说。”唐思遥压低声音,带着慌乱。

顾行舟像是终于从某个深水区里挣出一点空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不......这不可能......”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块说明牌,手指抖得厉害,像随时会断掉。下颌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青筋一根根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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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围观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顾行舟眼眶通红,眼泪却硬生生吊在眼底,不肯掉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展台一下乱了。

工作人员冲过来,有人扶起顾行舟,有人把人群往外推。广播响起,请求现场医生支援。

顾行舟被搀到休息室,矿泉水递到手边,他却连瓶盖都拧不开。

唐思遥压着声音:“你吓坏大家了。是不是最近太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顾行舟盯着她,喉咙像被东西卡住,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我要看那块标本的资料。”

工作人员以为他受了刺激,劝:“先生,这只是教学展示……”

“我要看。”他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我要看完整档案。病历号,我记得。”

他报出那串数字。

负责标本区的老师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号?”

顾行舟看着他:“因为当年挂号的人,是我。”

气氛沉了几秒。

很快,学术组的负责人被叫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自我介绍是某附属医院病理与教学中心的副主任。

“顾先生,我们理解你情绪激动。”副主任态度客气,“但标本捐献走的程序是合法合规的,涉及隐私,原则上不对外公开。”

顾行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监护人是我,有没有签字,我自己清楚。你可以把有我名字的那一页遮掉,但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他努力让自己说话平稳:“那具胎儿,是不是我的孩子。”

副主任的表情微微紧了一下。

休息室短暂安静。

几分钟后,他们没有再推脱,把顾行舟带进了展馆后面的教学档案室。

房间里空调声很轻,铁皮柜一排排站着,纸张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副主任戴上手套,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档案袋,在桌上摊开。

“按规定,涉及个人信息的部分,不能让你拍照。”

顾行舟哑声:“我不会拍照。”

纸被一页页翻开。

病程记录、手术记录、病理申请……最后,副主任停在一份单子前,手指按住上半部分抬头,只把下半截露出来。

那是一份标准格式的《遗体/胎儿用于教学及科研捐献同意书》。

“监护人:顾行舟。”

签名笔迹端正,是他自己的字。落款日期,正是孩子被引产的那天。

顾行舟指尖开始发麻。

他再往下一看。

“经主治医师唐思遥详细解释,家属已充分理解,并自愿签署。”这行小字被工整地打在备注栏里。

“解释人签名:唐思遥。”

那两行字,把他最后一点侥幸压得一点不剩。

副主任轻声补充:“当时同意书是随术后文件一起上交的,表格齐全。从流程看,没有问题。”

顾行舟盯着那一页,眼前一阵发黑。

脑子深处一点一点往外翻——

手术那天,他在走廊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叠文件被塞到他手里。

“行舟,这些是出院和质量反馈表,你签一下,我好交给病案室。”

那时唐思遥穿着白大褂,语气平静,说这是常规流程。

他眼睛通红,头疼得厉害,根本没细看,随手在每一页右下角签上名字。

“你放心,我会按最好的方式处理。”

他当时还以为,她说的是对病人、对孩子的医疗处理。

现在才发现,那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顾行舟的喉结上下滚动,手背青筋一条条绷得发痛。

“也就是说——”他艰难开口,“是我亲手,把她送进了这个柜子。”

副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公事地说:“从档案看,监护人是自愿捐献。我们在使用前也做了匿名处理。你若有异议,可以按程序申请撤销捐献,但标本已经长期固定,是否允许……要走伦理委员会。”

“撤展呢?”顾行舟打断,“这个展,能不能立刻撤下来?”

“顾先生,展览是提前几个月策划好的,有审批流程。今天是开幕首日,贸然撤展,会有影响,也需要上报。”

顾行舟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温度也没有:“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展览影响?”

副主任沉默几秒,低声道:“我能做的,是建议下次布展,不再使用这具标本。”

顾行舟没再说话,把那一页纸看了又看,眼睛里血丝一圈圈往外扩。

“这份同意书,我可以复印一份吗?”

“不能复印。”

“那好。”

他伸出手,指节发白,按在那行名字上,像要把那两个字按碎,又像要把它牢牢记进骨头里。

离开档案室时,外面天色已经发暗。

顾行舟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

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许婉宁冷静的声音:“喂。”

顾行舟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婉宁,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我今天……在博览会上,看到一个标本。”他一点一点挤字,“是她。”

这头的走廊很静,那头似乎有窗户开着,偶尔有车声压过来。

许婉宁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说:“我早知道她被做成标本。”

顾行舟猛地直起身:“你知道?”

“术后,病案室的人让我签过一份‘遗体处理方式确认’。”许婉宁的声音很轻,不带起伏,“那时候我已经签不了字了。你是监护人。”

顾行舟呼吸乱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看清……那上面是你的名字。”

“是啊。”她平静地说,“你披着你的白大褂,替我签了。”

这句话落下,他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婉宁,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憋了一年,如今说出口,却显得非常苍白。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她问了一句:“顾行舟,你现在打电话来,是想做什么?”

顾行舟闭上眼:“我想把她带回家。至少,不要再让她躺在玻璃柜里被人围观。”

那头的呼吸声轻了下去。

“随你。”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是想给她一个交代,还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时,屏幕上的时间,正好比一年前那个手术结束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07

第二天一早,瀚越医研的公关群就炸了。

“顾总跪在标本柜前”的照片,被现场观众发上了网,配的文字五花八门。有人说是“艺术行为”,有人说是“心理崩溃”,也有人联想到他已故的孩子。

公司 PR 拿着手机跑进会议室:“顾总,这件事得尽快说明,否则对品牌影响很大。”

顾行舟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他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死死盯着玻璃柜。

“把今天所有对外活动取消。”他合上电脑,“项目路演全部延后。对外统一说,创始人需要暂时休整。”

PR 惊了一下:“那博览会那边——”

“从今天起,瀚越的所有展台撤掉。”顾行舟声音不高,却非常清楚,“这次博览会,我们不再参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想劝,又看见他眼底那种前所未有的冷,话又咽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让人去叫唐思遥。

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唐思遥依旧穿得利落,妆容一点没乱,像前一天的混乱只是一个普通事故:“行舟,你昨天情绪太激动了。我们可以私下谈——”

“那份同意书,是你拿给我签的?”他打断。

唐思遥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当时你在走廊,我怕你扛不住,就帮你把流程都整理好。标本捐献,很多家庭都会选择,这是对医学有意义的事。”

“你告诉过我,是我的孩子吗?”

“我以为你知道。”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快了一点,“单子抬头写得很清楚。”

顾行舟盯着她:“你在备注栏写的是——‘已详细解释,家属理解并自愿签署’。”

唐思遥嘴唇抿了一下:“我解释过‘用于教学’,你当时点头了。”

“我那天在 ICU 外面一夜没合眼。”顾行舟的声线压得很低,“你知道我签的每一页,是出院、是质量反馈,还是别的什么吗?”

唐思遥沉默。

半分钟后,她开口:“行舟,你现在追究这些,有用吗?孩子已经不在了。一具胎儿标本,被保存下来,至少不会白白消失。”

“对谁有用?”顾行舟问,“对她?还是对你,这位项目负责人?”

唐思遥脸色变了一下,盯着他:“你是在怀疑,我利用这件事来——”

“我没兴趣再怀疑。”顾行舟打断,“事实摆在那儿:你在我最乱的时候,把那张纸夹在文件堆里,让我在你写好的说明下签了字。”

他站起身,拉开抽屉,把一只小盒子放到桌上。

里面是他们曾经一起定的婚戒。

“从今天起,”顾行舟说,“瀚越不再参与你负责的省级项目。我们之间的合作,停在这里。婚礼也不会再有。”

唐思遥脸色顿白:“你要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孩子,赌上整个公司、赌上你的前途?”

顾行舟看着她:“是为了一个我亲手送进标本柜的孩子。”

他把戒指盒推到她面前:“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研究,只是以后不要再用我的名义,不要再碰我和她之间的任何东西。”

唐思遥盯着那只小盒子,指尖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撤展的流程,比想象中更复杂。

他以监护人的身份,正式向医院伦理委员会和医学院提交申请,要求停止展示,并撤销捐献。

教研室那边提醒他:“撤销会影响教学资源,手续繁琐,也可能被人解读为你对科学的不尊重。”

顾行舟只说:“这一具,我不接受。”

文件来来回回跑了一个月。最终,在各种“理解你的心情”的说辞之下,伦理委员会批准了停止对外展示,但保留标本用于内部教学。

顾行舟没有继续争。

对他来说,最起码的一点,是不再有陌生人围在玻璃柜前,拿手机对着那个孩子评论。

他拿到一份书面文件,上面写明:博览会结束后,该标本不再对公众展出,由监护人协商处理方式。

他拍下这份文件,发给许婉宁。

那边过了很久,回了一句:“收到。”

又过了几天,她发来另外一条消息:“标本处理那天,我会回海宁。”

冬天的城郊,风很硬。

那天清晨,医院后面的停尸房旁边的小楼里,工作人员把冷库里的那盘标本推了出来。

孩子已经被重新处理成更小的一盒——一只巴掌大的小骨灰盒,白得刺眼。

顾行舟站在走廊,手心都是汗。门口的金属推车发出轻响,像某种提醒。

他伸手去接,力度轻得小心翼翼,像怕碰痛什么。

推门声响起。

许婉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扎起来,脸比一年前瘦了一圈。

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向那只盒子,嘴唇抿了抿:“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顾行舟点头:“对不起,让你现在才看到。”

许婉宁没有接他的话,只低头看着那只盒子,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找个安静的地方吧。”她说。

他们没有去公墓,只去了城外一个小山坡。那是许婉宁小时候常来踏青的地方,土不算硬,冬草已经枯黄。

挖坑、下盒、覆土,过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整个过程里,两个人谁也没哭,脸都绷得很紧。

最后一铲土盖上去时,许婉宁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像结束一台手术。

“从今天起,她算真正入土了。”她说。

顾行舟站在一旁,手上还沾着土:“婉宁……”

“你不用跟我解释当年的事。”许婉宁打断,“你跪在展柜前的照片,我看过了。你知道那不是给我看的。”

她看向那块新土:“那是给她看的。”

风很冷,吹得人脸生疼。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我们之间的事,不可能因为埋了这只盒子就算清。孩子是一个结,也是一个终点。”

顾行舟点头:“我知道。”

他想说“还爱你”“还能不能再试一次”,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最终只剩下一句:“以后每年这一天,我会来。一早来,等你上班之前就走。”

许婉宁“嗯”了一声:“随你。”

她抬手,把一束小白菊放在土堆前,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顾行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又过了一年。

新的医学博览会在另一座城市举行。

“瀚越医研”的 Logo 依旧挂在主展区,只是对外展示的重点换成了团队和患者故事,顾行舟没有出席,只让技术总监带队。

他一个人走进了本地医学院的小型标本室。

角落里,有一排空的玻璃柜,其中一格,柜门上留着卸螺丝的痕迹,说明牌的位置干干净净,只有两道细细的划痕。

顾行舟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婉宁发来的信息:

【山上风大,记得多穿。】

他回了一句:【好。】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标本室。

外面的天很亮,走廊尽头有一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些柜子,只往前走。

有些东西,已经还回了该去的地方。剩下的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离婚1年后,顾总带着情人逛医学展会,被9个月大的婴儿标本吸引,当他看到名字后,他瞬间瘫软在地》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