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身上有酒气,混合着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香水味。
她拦住我,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吓人。
手指攥紧我的衬衫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唐明轩,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又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精味道,混着她惯用的栀子花香水。
这味道曾经让我安心,现在却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神经。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些压在心底六个多月的猜忌、羞辱和愤怒,在酒精的催动下翻涌上来。
喉咙发紧。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
“嫌脏。”
两个字。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攥着我袖口的手松开了,垂落下去。
她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盯着我的脸。
然后她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地板上,砸在她精心准备的纪念日蛋糕旁边。
那蛋糕上写着“六年”。
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六年前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是她苍白的脸,是那个我从未见过的、早早就失去的孩子。
还有手机屏幕上,她和另一个男人那些亲密到刺眼的对话。
01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盯着那圈圈涟漪,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是莲藕排骨汤,林艺婷喜欢的。她总说冬天喝这个暖胃,其实现在已经是春天了,窗外的梧桐树都抽了新芽。
但今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我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身去切水果。苹果、橙子、猕猴桃,摆成整齐的拼盘。手指被冰水浸得有些发红。
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
不是我的。是林艺婷的。
她正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啦啦的。我擦了擦手,走到茶几旁。屏幕上跳动着名字:胡嘉懿。
我顿了顿,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十几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艺婷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她看到手机,快步走过来,脸上有种我熟悉的、略显匆忙的神情。
“嘉懿?”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水汽的温润,“怎么了?”
我退回厨房,继续摆弄果盘。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
“……现在?很急吗?”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在家呢,今天……”
那头似乎在说什么,语速很快。
林艺婷沉默了几秒。“好吧。地址发我,我过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朝厨房走来。浴巾换了条干毛巾,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明轩,嘉懿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我没抬头,把猕猴桃片调整了一下位置。
“他工作室的电路好像出了问题,晚上有个重要的照片要导出,怕耽误事。”她语速比平时快一点,“我去看看,应该很快回来。”
我放下水果刀。“纪念日晚上,电路问题不能找电工?”
“这个时间不好找嘛。”她已经转身往卧室走,“而且你知道的,嘉懿那个人,对这些一窍不通。我去帮个忙,很快的。”
她换衣服的速度很快。出来时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还半湿着。走到门口换鞋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汤别烧干了。我尽快回来。”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小火慢炖的汤。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也是晚上,胡嘉懿打电话说相机忘在某个咖啡馆,让林艺婷帮忙去取。
还有上上个月,他说失眠严重,想找人说说话,林艺婷在阳台陪他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
男闺蜜。
这个词是林艺婷自己说的。她说胡嘉懿是她高中同学,认识超过十五年了,像家人一样。她说这话时眼神坦然,挽着我的手说:“但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呀。”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锅里溢出来一点汤,滴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关掉火,把锅端下来。汤炖得差不多了,排骨已经酥烂。
餐桌布置好了。蜡烛,鲜花,我甚至开了瓶红酒。
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下来,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六年前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她眼睛亮晶晶的,说终于嫁给我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讨论一个项目的修改意见。我划掉通知,指尖却停在屏幕上。
犹豫了几秒,我点开了林艺婷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她转发了一篇关于语文教学的文章。往下滑,一周前有张照片,她和几个女同事的聚餐合影。再往下,半个月前……
我停住了。
那是张夜景照片,角度像是从某个高层的窗户往外拍的。城市灯火璀璨。配文很简单:“俯瞰这座城的夜晚,突然有些感慨。”
发布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天晚上她说学校开教研会,回来时已经十一点半。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会后几个同事一起喝了杯东西。
我盯着那张照片。
拍摄地点,我认得。那是胡嘉懿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他在二十三楼。我去过一次,帮他看过工作室的装修方案。
照片右下角,玻璃窗的倒影里,有个模糊的侧影。
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短发的轮廓。胡嘉懿是短发。
我锁上手机屏幕。
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站起来,把汤倒回锅里,重新开火加热。
火苗蓝幽幽的,舔着锅底。
02
林艺婷是一个半小时后回来的。
她进门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走路急还是别的什么。看到我还坐在餐桌前,她愣了一下。
“你还没吃?”
“等你。”我说。
她脱下外套,里面那件米色针织衫的领口有点歪。她随手整理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对不起啊,那边比想象中麻烦。嘉懿那个笨蛋,连总闸在哪都找不到。”
“解决了吗?”
“嗯,就是跳闸了。推上去就好了。”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不过顺便帮他整理了工作室,乱得跟战场一样。”
她吃饭的样子很自然,一边吃一边说胡嘉懿工作室有多乱,说他最近接了个什么摄影项目。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我给她盛了碗汤。
“谢谢。”她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口喝着。“今天这汤炖得真好,莲藕都粉了。”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蜡烛烧了快一半,蜡泪堆在烛台边上。
“对了,”林艺婷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嘉懿生日,他说想请几个朋友聚聚。我们一起去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下周末我可能要去工地看看,那个商业体的项目赶进度。”
“就吃个晚饭,不会很晚的。”她看着我,“去吧,你都好久没见嘉懿了。”
我放下筷子。“我尽量。”
她似乎看出我的勉强,没再坚持。气氛沉默下来,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她主动洗碗,我把剩下的菜收拾进冰箱。她洗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着好几声。
她擦了擦手,去看手机。
我拿着抹布擦餐桌,余光看到她对着屏幕打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很自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很快回完了,继续洗碗。水流哗哗的,她轻轻哼起了歌。
是首老歌,我听过,但叫不出名字。
收拾完厨房,她说累了,想早点休息。我去了书房,说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工作。我只是不想那么早进卧室。
书房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我的建筑类工具书,她的文学和教育类书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角落的收纳箱里放着些不常用的东西。
其中一个箱子上贴着标签:“艺婷旧物”。
我知道里面是她换手机时淘汰下来的旧电子产品,还有以前的一些日记本、信件。她说舍不得扔,但又没地方放,就暂时收在这里。
我本来是去找一卷图纸的。
翻动箱子时,一个旧手机滑了出来。是林艺婷几年前用的那款,银色外壳已经有了划痕。我拿起来,按了按开机键。
居然还有电。
屏幕亮起来,熟悉的锁屏壁纸——是我们蜜月时在海边拍的合照。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我肩上。
我输入她的生日。
密码错误。
我想了想,输入我的生日。
解锁了。
主屏幕上APP很少,大多是系统自带的。我随手划了划,点开了微信。需要重新登录,但账号已经自动填充了。
是林艺婷的旧号。
我犹豫了一下。
手指悬在“登录”按钮上方,停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玻璃窗轻轻作响。
最后我还是点了下去。
加载圈转了几秒,聊天界面跳出来。最上面的几个群聊,一些熟悉的联系人。我往下滑,看到了胡嘉懿的名字。
置顶聊天。
我点开。
聊天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最近的一条是三年前的七月,胡嘉懿说:“新工作室搞定了,改天请你来暖房。”林艺婷回了个恭喜的表情包。
我往上翻。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条信息掠过眼前。大多是日常闲聊,今天吃了什么,工作好累,看到什么有趣的新闻。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对话。
然后我停在了六年前的四月。
那个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
林艺婷怀孕的第三个月。
聊天记录里,她给胡嘉懿发消息:“今天孕吐好厉害,什么都吃不下。”
胡嘉懿回:“可怜的,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什么都不想吃。就想躺着。”
“那我过去陪你说话?”
“别,明轩在家。他最近特别紧张,一步都不让我多走。”
“他对你好就行。”
然后是几天的空白。再接下来,是五月中旬的一天。
林艺婷发了一条:“心情不好。”
胡嘉懿几乎秒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害怕。”
“怕什么?有我在呢。”
“你说,我真的能当好妈妈吗?”
“当然能。你会是最好的妈妈。”
我盯着这几行字。
这些对话发生的时候,我在哪里?大概是在公司加班,或者是在书房画图。林艺婷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害怕。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孕吐是正常的,她会照顾好自己。
但她把这些话,说给了另一个男人。
我继续往上翻。
六年前六月十二日。
那是个星期四。我记得,因为那天上午我本来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临时取消了。我提前回家,想陪林艺婷去产检。
但我到家时,她已经不在家了。
打电话给她,她说已经在医院了,有点出血,自己先过来看看。语气很镇定,说可能是累着了,让我别担心。
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完检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但看见我时还努力笑了笑。
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原因很多,可能是胚胎发育问题,也可能是母体因素,很难说清楚。
那段时间林艺婷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哭。我以为是打击太大,需要时间恢复。我请了假在家陪她,做饭,收拾屋子,尽量不提孩子的事。
我以为那是我们共同的伤痛。
但现在,在这个旧手机的聊天记录里,我看到了另一面的故事。
六月十二日当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林艺婷给胡嘉懿发消息:“好像有点不对劲。”
胡嘉懿回:“怎么了?要不要我现在过来?”
“你别来。我打电话问问医生。”
“随时联系我。”
上午九点零七分。
林艺婷:“我要去医院了。”
胡嘉懿:“我陪你。”
“不行。明轩会知道的。”
“那我在医院外面等你。有事随时叫我。”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胡嘉懿:“怎么样了?”
林艺婷没回。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胡嘉懿又发:“艺婷?回个话。”
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
林艺婷回了一条,只有三个字:“没了。”
胡嘉懿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聊天记录里显示,通话时长十七分钟。
之后几个小时没有消息。直到晚上七点多。
胡嘉懿:“我去看看你?”
林艺婷:“别。明轩在家。他很难过,我得陪着他。”
“那你呢?你难过吗?”
“不知道。好像哭不出来了。”
“想哭就哭,别憋着。”
“嘉懿,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别胡说。不是你的错。”
“真的不是吗?”
对话在这里停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书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我感觉不到暖意。
这些对话,这些她最脆弱时刻的倾诉,我完全不知情。她在我面前强撑镇定,照顾我的情绪,却在另一个男人那里袒露了所有不安和痛苦。
而那个男人,用我从没听过的温柔语气安慰她。
我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放回箱子里。
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的灯光一户户熄灭,夜越来越深。
卧室的门缝下还透出一点光。林艺婷应该还没睡。
我站起来,关上书房的门,反锁。
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建筑图纸的界面,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
我一动也不动,就这么看着。
03
那晚我在书房待到凌晨三点。
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硬得发疼。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打开书房门。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门关着,林艺婷应该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了衣服,提前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有点刺痛。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杯豆浆,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艺婷发来的微信。
“你昨晚在书房睡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怎么不回卧室?着凉了怎么办。”
“没事。”
“早饭吃了吗?”
“吃了。”
对话停在这里。她没再发什么。
我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地铁站时,人已经多起来了。早高峰的人群推搡着涌进车厢,我被挤在一个角落,闻着各种早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到公司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助理小陈敲门进来送文件,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唐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有点。”我接过文件,“今天别让人打扰我。”
“好的。”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翻开文件,是商业体项目的结构审核意见。视线落在纸上,但那些字好像飘了起来,怎么也对不准焦距。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旧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对话。
胡嘉懿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我记得,是那种略带磁性的男中音,说话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比林艺婷大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大概是因为做自由职业,不像我们这样朝九晚五。
他们认识多久了?十五年?还是更久?
林艺婷说过,高中时胡嘉懿就坐在她后面。
他帮她赶走过纠缠她的男生,借过她抄笔记,陪她走过失恋。
大学时不在一个城市,但一直保持联系。
工作后,胡嘉懿追过一个女孩,没成,那段时间经常找林艺婷喝酒聊天。
“我们就像兄妹。”林艺婷说这话时,正在切水果,刀法娴熟。“真的,你别多想。”
我当时没多想。
但现在我控制不住地去想,在那些我不知道的时刻,他们到底分享了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甲方催进度。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打开CAD开始修改图纸。
中午我没去食堂,让同事带了份盒饭上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没胃口。
下午开会时我走了两次神。项目经理问我某个细节,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散会后,他拍拍我的肩。
“明轩,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那个住宅楼的项目刚完,这个商业体又赶得急。要不要休息两天?”
“不用。”我说,“可能是有点没睡好。”
“注意身体啊。”
我点点头,回到办公室。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林艺婷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她喜欢这种花,说味道清雅。我们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早晨那几句。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往下翻,翻到昨晚之前的内容。大多是工作相关,学生作文的分享,教学心得。偶尔有生活日常,比如做了新菜,买了新书。
然后我又看到了那张夜景照片。
创意园区二十三楼的夜景。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玻璃倒影里的侧影。很模糊,只能看出短发和肩膀的轮廓。但拍摄时间,晚上十一点多。
那天她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我问她是不是有人抽烟,她说教研会后几个男同事抽了烟,沾上的。
但现在我想起来,胡嘉懿抽烟。他抽一种外国牌子,味道很特别。
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不受控制地疯长。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胡嘉懿的号码。我们存了彼此的电话,但从没单独联系过。唯一一次通话,还是几年前他工作室装修,林艺婷让我帮他看看电路设计。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通讯录。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艺婷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直到铃声快断了,才接起来。
“喂?”
“你几点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我说,“我可能要加会儿班。”
“又要加班啊?”她语气里有点失望,“最近这么忙吗?”
“嗯。”
“那好吧。我随便做点,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开始放电影。
六年前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林艺婷苍白的脸。她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我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她摇头,说不是你的错。
但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在想,如果是胡嘉懿陪着她,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打开电脑的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我输入了“流产原因”。
跳出来很多医学解释:胚胎染色体异常、母体内分泌失调、子宫问题、免疫因素……一条条看下来,看得眼睛发酸。
然后我看到一行字:“外力撞击或剧烈运动也可能导致。”
鼠标停在那里。
六年前六月十二日之前的那个周末,我们做了什么?我记得林艺婷说想去郊外走走,散散心。我们去了一个湿地公园,路很平缓,她走得很慢。我还特意租了辆观光车,怕她累着。
那天她心情很好,拍了很多照片。
晚上回来时有点累,但她说没事。
所以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我关掉网页,又靠回椅子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林艺婷发来一张照片:餐桌上的两菜一汤。还有一句话:“饭好了,等你回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你们先吃,别等我。”
“还是等你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没再回。
又坐了一个小时,我才收拾东西离开公司。地铁里人少了些,有空位。我坐下来,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林艺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
“回来啦。饭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吃过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在公司吃的?”
“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害我等这么久。”她语气里有点埋怨,但不算生气,“汤我都热了两遍了。”
“抱歉。”
我换了鞋,往书房走。
“明轩。”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感觉你怪怪的,老是躲着我。”
“没有。”我说,“就是工作压力大。”
“真的吗?”她盯着我的眼睛,像在寻找什么,“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别闷在心里。”
我避开她的目光。“我去洗澡。”
“明轩。”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软下来,“今天是我们纪念日后的第一天呢。你昨晚在书房睡,今天又这么晚回来……”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想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们俩都愣住了。
04
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林艺婷的指尖蜷缩起来,慢慢垂到身侧。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你先去洗澡吧。”她说,声音很轻,“水应该还热。”
我点点头,绕开她走向浴室。
关上门,打开花洒。热水冲刷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我站在水柱下,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个后退的动作是下意识的。
反应过来时已经做了。
我能想象林艺婷此刻的表情。她大概会困惑,会受伤,会想不明白为什么丈夫突然开始躲着她。
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因为我看了你六年前和男闺蜜的聊天记录,发现你在他面前展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所以我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或者说,我开始怀疑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我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我用手抹开一块,看着里面的自己。
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还茂密,但鬓角能看到几根白的。肩膀因为长期伏案工作,微微有点驼。
林艺婷说我变了,其实她也变了。三十四岁,比起六年前,她更瘦了些,眼神里多了些疲惫。但她还是好看的,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从浴室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点光。我推开书房的门,准备像昨晚一样在这里凑合。
但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书房里亮着灯。林艺婷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我们谈谈。”她说。
她换了睡衣,是那套浅蓝色的纯棉款,领口有点松垮。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我没说话,走进来,关上门。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她直接问,“前天晚上在书房睡,今天又躲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那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唐明轩,我们结婚六年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困惑和急切。她是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那些聊天记录,只是朋友间的正常关心。人在脆弱的时候,总会想找人倾诉。而胡嘉懿认识她那么久,自然成了那个倾诉对象。
我该这么想吗?
“工作上的事。”我最终说,“那个商业体项目有点麻烦,甲方要求太多,改了好几版都不满意。”
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
林艺婷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实性。然后她叹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我就知道。你一工作压力大就这个样子,闷不吭声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别太逼自己,身体要紧。”
她的手指温暖,带着熟悉的护手霜味道。
但我身体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手停在半空。
“明轩……”她声音低下来,带着试探,“你是不是……不想我碰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收回手,低下头。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你真的只是工作压力大,那我可以等。”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你至少……至少别躲着我。”
说完,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格外清晰。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看到桌面上放着一杯水。是林艺婷刚才端进来的,水还是温的。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
该睡了。
但我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林艺婷的表情,她眼睛里的困惑和受伤。
我想起六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租房子住,小小的开间,但每天都很开心。
她下班比我早,总是做好饭等我。
我们会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我肩上,看到感人处就偷偷抹眼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流产之后吗?
那之后她确实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悲伤过程,需要时间疗愈。我尽量不提起孩子的事,怕她难过。她也很少提,生活渐渐回到正轨。
但现在看来,那个“正轨”可能只是表面的。
真正的裂痕,也许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只是我一直没发现。
我拿起来看,是胡嘉懿发来的朋友圈。一张夜景照片,配文:“深夜修图,咖啡续命。”定位显示在创意园区。
照片的角落,桌面上有个很眼熟的东西。
一个陶瓷杯子,白色的,上面画着简笔栀子花。那是林艺婷以前常用的杯子,后来她说摔碎了,就没再用。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没错,就是那个杯子。杯口有个很小的缺口,她说过是洗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林艺婷说她那个杯子摔碎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就是流产后的那个月。她说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掉了,碎得很厉害,没法补。
所以碎片呢?我没看见。她说直接扔了。
但现在,这个杯子出现在胡嘉懿的工作室里。
说明她当时把杯子给了胡嘉懿?还是后来重新买了一个送给他?
无数的疑问涌上来,每一个都指向我不愿意深想的可能性。
我退出朋友圈,点开通讯录。找到董佳怡的号码。
董佳怡是胡嘉懿的前妻。他们结婚两年就离了,离婚后董佳怡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但偶尔还会联系。我和她见过几次,都是在胡嘉懿和林艺婷都在的聚会上。
她是个很直接的女人,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我记得她说过,离婚是因为胡嘉懿“心里装着别人”。
当时我以为是气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个“别人”会是谁?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已经是深夜了,现在打过去不合适。而且我该说什么?问胡嘉懿是不是一直喜欢我妻子?问六年前我妻子流产时,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太荒唐了。
我锁上手机,把它扔在桌上。
水已经凉了。我一口喝完剩下的,关了书房的灯,在沙发上躺下。
沙发很短,腿伸不直。我只能蜷缩着,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杯子。白色,栀子花,缺口。在林艺婷手里,在胡嘉懿的工作室里。
还有聊天记录里的那些话:“想哭就哭。”
“我会陪你。”
“不是你的错。”
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就这样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穿过客厅,停在书房门口。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但门被我反锁了。
外面的人停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沉,一下,又一下。
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书房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光。
脖子和后背都疼,沙发上睡了一夜的结果。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客厅里很安静。我推开门出去,看到餐桌上放着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都用盘子盖着保温。
林艺婷不在。
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学校开教研会,中午不回来。早饭在桌上,记得吃。”
字迹工整清秀,是她的笔迹。
我坐下,揭开盘子。豆浆还温着,油条也还脆。我慢慢地吃,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明轩啊,在忙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
“没,刚吃早饭。”
“艺婷呢?”
“去学校开会了。”
“哦。”母亲顿了顿,“你们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真的?”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怀疑,“上次艺婷给我打电话,听着情绪不太高。我问她,她也没说什么。”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可能工作累吧。”
“你多关心关心她。”母亲说,“对了,下周末是你爸忌日,你们记得回来。”
“好。”
又说了几句家常,母亲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走得早,我大学时他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她和林艺婷关系很好,经常说能娶到艺婷是我的福气。
如果我告诉她,我可能正在毁掉这个“福气”,她会怎么想?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碗筷。看着空荡荡的家,忽然觉得无处可去。
周末通常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去超市采购,看电影,或者就在家看书、打扫卫生。但今天我不想待在家里。
我换了衣服出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多人拿着手机拍照,情侣们手牵着手走过。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流掉,现在该五岁多了。会跑会跳,会叫我爸爸,会缠着林艺婷讲故事。
但这个假设毫无意义。
手机震了,是工作邮件。我点开看,是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列了十几条。我回复说周一处理,然后关掉了邮箱。
正要收起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董佳怡发来的。
“唐工,在吗?”
我愣了几秒。我们从来没有单独联系过,她怎么会突然找我?
“在。有事?”我回复。
“方便见面聊聊吗?我回这边办事,下午就走。”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关于什么?”我问。
那边输入了一会儿。“关于胡嘉懿,还有林艺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哪?”我问。
她把位置发过来,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离这里不远。
“半小时后见。”我回。
放下手机,我坐在长椅上没动。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我感觉不到暖意。
董佳怡要跟我说什么?关于胡嘉懿和林艺婷?她知道什么?
六年前他们离婚时,我们都觉得可惜。董佳怡条件很好,外企高管,长得也漂亮。胡嘉懿当时刚开工作室,收入不稳定,但董佳怡不介意,说看中的是他这个人。
结果结婚两年就离了。
董佳怡搬走那天,我陪胡嘉懿喝酒。他喝多了,说对不起佳怡,但有些事勉强不来。我问是什么事,他摇头,说都过去了。
现在想来,那句“有些事勉强不来”,可能别有深意。
我站起来,朝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周末的市中心人很多。咖啡馆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装修是复古风格。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董佳怡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朝我招手。
她变化不大,还是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看到我,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点疲惫。
“唐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处理点私事,下午的飞机走。”她递过菜单,“喝点什么?我请。”
“美式就行。”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美式。等服务员走远,她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知道突然找你有点唐突。”她开口,“但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聊天记录,从电脑屏幕上翻拍的。时间显示是六年前,胡嘉懿和某个人的对话。
但对方的名字被打码了。
我一张张翻看。
照片上的对话内容,让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来。
胡嘉懿:“我受不了了,每天看着她和他在一起,我快疯了。”
对方:“那你打算怎么办?”
胡嘉懿:“我不知道。但她现在怀孕了,我更难受。那本来应该是我的孩子。”
对方:“你冷静点。他们已经结婚了。”
胡嘉懿:“结婚又怎样?我可以等。”
对方:“你别做傻事。”
胡嘉懿:“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我抬起头,看着董佳怡。她的手握着咖啡杯,指尖发白。
“这个‘她’,是谁?”我问,声音干涩。
董佳怡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是谁?”
我盯着照片上那些字。“那本来应该是我的孩子”——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这是胡嘉懿和谁的对话?”我又问。
“他一个朋友,现在出国了。”董佳怡说,“我当时发现了这些,质问他,他承认了。他说他从高中就喜欢林艺婷,但一直不敢说。后来林艺婷跟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没机会了,就尝试跟我结婚。”
她端起咖啡,手有点抖。
“但他从来没放下过。”她继续说,“结婚两年,他手机里存着林艺婷所有的照片。喝醉了就喊她的名字。我们因为这个吵过无数次,最后我累了,选择了离婚。”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但我闻不到。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我问。
董佳怡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听说,林艺婷现在和胡嘉懿走得很近。”她说,“我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但唐工,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但如果知道了……也许能避免更大的伤害。”
“更大的伤害?”我重复道,“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复杂。
“胡嘉懿那个人,看起来洒脱,其实很偏执。”她慢慢说,“离婚后他找过我几次,说他后悔了,说他真正爱的人一直是我。但我知道,那只是他得不到林艺婷后的退而求其次。”
“他现在还……”
“我不知道。”董佳怡摇头,“我离开这个城市后,就没再关注他的事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真正放手。”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离婚前一个月,胡嘉懿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些很奇怪的话。他说如果林艺婷没有那个孩子就好了,那样她可能就会离开你,回到他身边。”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他具体怎么说的?”
“原话我记不清了。”董佳怡脸色发白,“大概意思是,孩子的存在会让林艺婷更坚定地留在婚姻里。如果没有孩子,也许她就会动摇。”
咖啡馆里的音乐轻柔地流淌着,周围人声低语。但在我听来,所有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董佳怡刚才说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你的意思是……”我艰难地开口,“他可能……可能对那个孩子……”
“我没这么说。”董佳怡立刻打断我,“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也许他只是酒后胡言乱语。”
但我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六年前,林艺婷流产的那个月,胡嘉懿在做什么?我记得那段时间他经常来我们家,说陪林艺婷说说话,帮她散心。
流产的前一天,他还来过。
那天是周日,他带了林艺婷喜欢吃的点心。我们三个在客厅聊了会儿天,然后我说要去公司处理点事,大概两小时。
胡嘉懿说正好,他陪林艺婷看个电影。
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等我回来时,胡嘉懿已经走了。林艺婷说电影不好看,他们看了半小时就关了,然后胡嘉懿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
那天晚上林艺婷说有点累,早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就出血了。
这些片段,以前我从没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在董佳怡那番话的催化下,它们像拼图一样,开始自动组合。
不,不可能。
胡嘉懿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而且林艺婷也不是那样的人,她怎么可能允许别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但那个杯子呢?
那个她说过已经摔碎的杯子,为什么会在胡嘉懿那里?
”董佳怡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还好吗?”她担心地问。
我攥紧了手里的检测报告,指节泛白,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话落,指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报告上那组异常数据在眼前晃,像根针狠狠扎进眼底。这是第三份复检报告了,和前两份结果一模一样,项目核心部件的材质参数严重超标,而这批材料,是张副总的小舅子供应的。
董佳怡瞥了眼我藏在身后的报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轻轻推过来一杯温水:“唐工,我跟你一起核对的原始数据,错不了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办公室外传来张副总爽朗的笑声,正和人说着这批材料万无一失,下周就能批量投产。
我捏着水杯,杯壁的凉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口的燥热。入职五年,从一线技术员做到项目总工,我守着的从来都是质量底线,可这次,一边是实打实的质量问题,投产必出安全事故,一边是张副总的势力,公司里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董佳怡见我沉默,又轻声道:“我把所有检测记录都备份了,存在加密U盘里。”她抬眼看向我,眼里没有丝毫退缩,“唐工,你不是教过我们,干工程的,一步都不能错。”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再低头看向报告上的数字,发抖的手渐渐稳了下来。是啊,一步都不能错,哪怕前路难走,也不能拿安全当儿戏。我抬眼,迎上董佳怡的目光,沉声道:“走,去总经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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