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三日,傍晚的北京首都机场云层低垂,雨意未歇。一架美国私人包机缓缓降落,舷梯打开,穿着深色风衣、鬓发早生华鹤的理查德·尼克松踏上国土。与四年前的盛大欢迎不同,这一次没有红地毯、没有军乐演奏,来迎接他的只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和几名中方外事人员。落寞,却带着浓重的情感——他此行,只为一件事:去悼念周恩来。
车队驶出机场后,尼克松急切地对随行秘书低声说:“请尽快安排我去周的墓前献花。”秘书沉默片刻,轻轻答道:“总统先生,周总理已遵遗愿,骨灰撒向祖国江山,没有墓。”一句话化作无形重锤,击在这位前总统胸口。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眼眶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那一刻,握手时的坚定、酒杯中的火焰,都化作无法触及的回忆。
很多人疑惑:是什么令这位曾在冷战棋局中与中国对峙的美国总统,对周恩来产生如此深切的敬意?答案还得回到一九七二年的那场绝无仅有的“破冰之旅”。当年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携夫人及近五百名工作人员踏上北京的土地。对于已在政治舞台上打拼多年、见惯排场的他来说,中国人准备的礼遇仍让人意外。机场铺陈素雅,却处处显出细致:迎宾队伍避开了冗长的红毯,只在机梯下摆放一排鲜花,暗合“破冰”之意。周恩来一袭洗得泛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下是略显陈旧的黑色布鞋,却精神奕奕,这种从容和朴实让第一次谋面的尼克松心下微震。
双方的第一次握手停留了整整五十三秒,摄影灯咔嚓不停。镜头捕捉到的,不是胜负者与失败者的寒暄,而是两个老练政客共同翻开历史新篇章的默契。尼克松后来回忆:“那双手,并不柔软,但温度奇高,好像能把顾虑都化开。”
夜宴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尼克松原本担心不懂“儒家礼仪”会闹笑话,却在第一曲《美丽的亚美利加》中露出惊讶的微笑。这是他就任总统后最喜欢的曲子,而负责节目编排的正是周恩来。被几十名中国青年音乐家用铜管和弦乐演奏出来,那熟悉的旋律为紧绷的会谈氛围添了些随和。尼克松与夫人帕特在座位上轻轻打节拍,笑声在厅堂里回旋。
席间的菜式并不奢华。四热一冷一汤,外加三小份点心,严格遵循“适口为珍”的标准。有意思的是,中方特意摆上刀叉,可美国客人却执意用筷子,希望显示尊重。结果,这帮常年握刀的手在两根筷子间显得笨拙,落虾、滑肉、蘸汁不成的场面引得桌边轻笑连连。周恩来及时轻声示范,筷尖微动,几片脆生的蒜香荷兰豆稳稳入口,算是给客人上了一课“筷子哲学”。
如果说音乐和餐桌让尼克松见识了中国人的体贴,那么接下来突如其来的风雪则让他第一次触摸到中国人“众志成城”的性格。北京二月的雪常带北风,一夜间街巷白茫茫。清晨六点,几十支扫雪队已在长安街支起汽油灯、挥舞铁锹。只是一天,通往八达岭的盘山道被铲得干干净净。尼克松立在烽火台上,远眺关城积雪,感慨连连,随行官员在日记里写下:“这是个可以让冰雪融化的民族。”
然而真正打动尼克松的,并非表面的礼节,而是会谈桌上一来一往的机锋。越南战事、美苏博弈、台湾地位,每个议题都暗流汹涌。周恩来历经延安岁月和三大战役的炮火,深知谈判桌上每一个字的分量。他几乎不用草稿,随口而出的数据与引证,令对面的基辛格不得不一次次翻看文件以确认。两位深谙权力游戏的大国代表,在几天的密集磋商里达到了罕见的相互理解,为日后的《上海公报》奠定了石基。
这段经历成为尼克松政治生涯里最光彩的一笔。可谁料,两年后水门事件爆发,他黯然辞职。美政坛风云变幻,人走茶凉,昔日盟友纷纷离席。正当他以为自己将被彻底遗忘时,一盒来自北京的茅台酒被送到家门口。随酒而来的还有简短的一行字:“旧日朋友,不忘。”落款:周恩来。那一年是一九七四年,周总理在顽强与病魔对峙,却仍惦记着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破冰之友”。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清晨八时五十六分,周恩来在北京含笑长辞。此讯传到加州,尼克松沉默良久,拨通了白宫的电话,要求以“普通公民”身份赴华吊唁。美国国内议论纷纷,有人赞他知恩图报,也有人冷嘲:昔日最具权势的领袖,如今竟为一位异国总理落泪。争议并未阻止他,半个月后,他坐进那架熟悉的747,再次横跨太平洋。
抵达北京的第二天,邓颖超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尼克松。昔日掌声雷动的大礼堂此刻空旷而静穆,空气里似仍残留黑纱燃过的淡淡檀香。邓颖超向客人微微颔首,说话依旧温婉坚定。尼克松提起扫墓的请求,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身旁秘书解释。秘书低声说:“周总理遵照生前嘱托,骨灰已经撒向江河高山,没有留下坟茔。”一句话,使得尼克松仿佛被夺走最后依靠,只能紧抿双唇,泪光在眸底翻涌。
为了纪念这位无法凭墓碑追思的朋友,尼克松当天特意来到香山,取出一束白色百合,默立许久,然后把花瓣洒向山风。他低声道:“Farewell, my friend.”言罢随风而逝的,还有昔时的大国执念。晚间接受新华社记者简短采访,他说:“周永远不需要石碑,他的名字刻在二十世纪人们的记忆里。”
历史向前,从不停下。尼克松此后又先后五次来到中国,每次都会带上一瓶茅台,只举杯浅酌。有人问他缘由,他笑答:“喝得太多,味道就淡了,情谊却要留得久一点。”言语轻松,其中深意却不难领会。
周恩来与尼克松,一位是井冈山走出的革命者,一位是美国政坛的铁腕人物。相遇时,一个年六十四,一个年五十九;相别时,一个已化尘,一个两鬓星白。放在冷战史座标里,两人同处棋盘两端;放进人情味的维度,又像是相互惺惺相惜的老友。七十年代那场“跨越太平洋的握手”,改变了两国数十年对峙格局,也为后人留下难以复制的外交范本。
或许正因为周恩来没有墓碑,二月的机场才显得格外萧瑟。没有纪念碑,就少了可见的终点;没有终点,故事才算真正延续。尼克松在空荡机舱中合上双眼,他脑海里浮现的,仍是那段五十三秒的握手,那杯燃着蓝色火焰的茅台,和一个声音——“中国人民不会忘记尼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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