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五丈原的秋风硬得像一块磨刀石,成日介刮着司马昭的脸。

他想不通,那个叫诸马亮的人都快死了,全营的探子都说他咳出来的血能把被面染成红的,他爹司马懿怎么还稳得住?

天天抱着个汤婆子,看蚂蚁上树。

终于,蜀营那边送来一套女人的衣服,司马昭的火“腾”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他觉得,他爹要再不让他去杀人,他就得先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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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还没死绝,白日里的太阳毒得能把人身上的铁甲晒化了。渭水南岸的魏军大营,就是一口架在火上慢慢炖肉的锅。

锅里是十几万穿着铠甲的男人,炖得久了,肉没烂,骨头先酥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味儿,是汗臭、马粪、伙房里陈年米糠和远处茅厕沼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腻得人发慌。

司马昭不喜欢这个味道。他觉得这股味道就是失败的味儿。

他用牛皮靴子尖碾着地上的一只黑甲虫,那虫子挣扎了几下,肚皮里迸出些绿色的浆液。司马昭看也没看,一脚迈进了中军大帐。

帐子里比外面更闷。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摊在案上,像一块风干了的巨大人皮。

他爹司马懿就坐在这块“人皮”后面,手里捏着几根胡子,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只有那几根被捻得发亮的胡须在微微抖动,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爹,”司马昭的声音有点冲,像一柄出了鞘的刀,“蜀军那边,又有一个营的兵士闹肚子了。探子从他们倒的夜香里看出来的,全是没克化干净的野谷子。他们没粮了。”

司马懿没睁眼,喉咙里“唔”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司马昭把腰间的佩剑往旁边重重一挪,剑鞘撞在甲胄上,“当啷”一声,在这死寂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还有,夜里观天象的术士说了,西方将星黯淡,摇摇欲坠。昨晚上,蜀营那边传出来的咳嗽声,半个时辰都没停过。爹,诸葛亮那老东西,怕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咱们这时候冲过去,一鼓作气……”

“昭儿。”司马懿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颗泡在水里的旧石子,但石子深处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急什么。”

“能不急吗?”司马昭往前一步,手掌“啪”地拍在地图上,正好按在蜀军大营的位置,“全营的弟兄们都快长毛了!天天在这耗着,刀都快锈钝了。咱们耗得起,诸葛亮耗不起!机不可失啊,爹!”

司马懿的视线从儿子的脸上,慢慢移到他按在地图上的手。那是一只年轻的、筋骨毕露的手,充满了力量和渴望。

“坚守不出,待其自毙。”司马懿吐出八个字,和他说了无数遍的一样,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捻他那几根宝贝胡子。

司马昭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吱作响。他看着他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不通,那个神机妙算的诸葛亮都快成一具尸体了,为什么他爹还怕成这样?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谈笑风生,把一众政敌玩弄于股掌的冢虎司马懿吗?

他觉得他爹老了,胆子也跟着一起萎缩了,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

帐外的风刮过,卷起一阵黄土,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啃食着所有人的耐心。

几天后,蜀营那边来人了。

一个使者,瘦高个,下巴颏微微抬着,眼睛里带着七分不屑和三分警惕。他捧着一个木盒子,走到了魏军阵前。

军营里的气氛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火星的火药桶,瞬间就炸了。将领们围在司马懿的大帐里,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木盒子就摆在帐子中央。

司马昭死死盯着那个盒子,他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是一颗人头,也可能是一封写满了恶毒咒骂的信。

司马懿倒是平静,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把盒子打开。

盒子盖被掀开的一瞬间,整个大帐死一样地安静。静得能听见帐外旗杆上绳索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盒子里,是一套崭新的女人衣服。粉色的襦裙,上面绣着几朵俗气的野花,旁边还放着一支珠钗和一盒胭脂。

那蜀国使者清了清嗓子,尖着嗓门说:“我家丞相说了,大都督既然坚守不出,想必是怕了。大丈夫不能征战沙场,穿着这身衣裳,在后方描眉画鬓,倒也安稳。”

“轰”的一声,帐内炸了锅。

“欺人太甚!”

“杀了他!把这狗东西的头砍下来送回去!”

一个性子火爆的将军当场就拔出了刀,明晃晃的刀刃指着那使者的鼻子。

司马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人浇了一盆滚烫的开水,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屈辱的烟。

这不是在羞辱他爹一个人,这是在把他们整个司马家,整个大魏的脸面,扔在地上用脚踩。

“爹!”他一步跨到司马懿面前,眼睛都红了,“孩儿请命!今夜就带五千精兵,踏平蜀营!不把诸葛亮那老匹夫的脑袋拧下来,我司马昭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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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马懿身上。

只见司马懿慢慢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一点怒气。他走到那个盒子前,伸手拿起了那件粉色的襦裙,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甚至还对着光看了看那布料的成色。

他笑了。

“呵呵,”他对着那目瞪口呆的使者说,“孔明先生真是费心了。这衣服,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我身为大都督,统领三军,不能擅自出战。我已经上表天子,请求决战,圣旨一到,我必与他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

他又转头问那使者:“丞相近来饭量如何?每日能食几升米?公务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繁忙?”

那使者被他这番操作搞蒙了,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丞相夙兴夜寐,食少事烦。

司马懿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微笑,挥手让人把使者送走了。

帐子里的将领们都傻眼了。

等人都散了,夜深了。司马昭独自一人进了他爹的营帐。

司马懿正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看那件女人的衣服。

“爹!”司马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司马家也是将门之后,您怎么能受这种侮辱?这事传出去,我们父子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司马懿放下衣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脸面,是给死人看的。”他淡淡地说,“活人,要的是里子。”

“什么是里子?”司马昭不服气地问,“难道眼睁睁看着战机溜走,被人指着鼻子骂懦夫,就是里子?”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昭儿,爹问你,爹这一辈子,在图什么?”

司马昭一愣,想了想,说:“为国尽忠,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司马懿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爹图的,是让我们司马家,活下去。”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且,要活得比所有人都风光,都长久。”

他指了指帐外蜀军大营的方向:“战场上杀个人,容易。可有时候,战场外的一句话,一张纸,就能要了我们全家的命。你看到的,是诸葛亮在骂我。我看到的,是他在帮我。”

司马昭彻底糊涂了。他看着他爹那张在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觉得无比陌生。他觉得,他爹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司马昭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爹的那些话,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让他头疼。他觉得他爹是被这漫长的对峙磨掉了锐气,开始胡言乱语了。

功高盖主?他们司马家现在离那一步还远着呢!

眼下最大的功劳,就是杀了诸葛亮,平定西蜀。这天大的功劳摆在眼前不去拿,反而怕什么虚无缥缈的猜忌?简直是本末倒置!

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年轻将领也私下里找他,一个个义愤填膺,都说大都督太过谨慎,快变成第二个“缩头乌龟”了。

血气方刚的司马昭,被这几句话一拱火,心里的野草就疯长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自认为无比英明的决定。

他不打算发动总攻,他爹的军令他不敢完全违抗。

但是,他可以组织一支精锐的小分队,一支敢死队,在夜里悄悄摸进蜀营,不求搅乱大局,只求一个目标——中军大帐,诸葛亮!

只要杀了诸葛亮,蜀军群龙无首,自然大乱。到时候,他爹就算想按兵不动,也由不得他了。这功劳,他司马昭拿定了!

那天晚上,月亮像一片被掰碎的白玉,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光线很暗。

司马昭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带着三百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死士,像一群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魏营。

他们脸上涂着锅底灰,嘴里衔着木片,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渡过了那条冰冷的渭水。

出奇的顺利。

蜀营的防线,就像一张破了洞的渔网。外围的哨兵,一个个靠着长戟,睡得像死猪。他们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个哨兵响亮的鼾声。

司马昭心里一阵冷笑。诸葛亮啊诸葛亮,你真是病糊涂了。连军纪都涣散成这样,还敢送女人衣服来羞辱我爹?

他们一路潜入,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沿途的营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梦话。一切都顺利得让司马昭有些不安,但建功立业的渴望压倒了这丝不安。

他抬头看了看北斗七星的位置,确定了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在一片黑暗的营地里,就像黑夜里的一颗眼珠。

“就是那里!”司马昭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死士们做了一个手势。

三百人像扑向腐肉的野狗,猛地散开,朝那片灯火冲了过去。

可就在他们冲到一半的时候,异变陡生。

四周,突然“呼”的一下,亮起了无数的火把。不是人点燃的,像是被什么机关触发的,一瞬间,整个营地亮如白昼。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那声音大得吓人,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司马昭心里一沉,知道中计了。

可他带人冲到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前,一脚踹开帐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诸葛亮,没有卫兵,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桌案,桌案上一盏孤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

司马昭冲过去,抓起纸条,借着灯火一看,上面只有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墨迹未干。

“竖子安敢欺我?”

那字迹,仿佛带着一股辛辣的嘲讽,狠狠地抽在了司马昭的脸上。

“撤!快撤!”司马昭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嘶吼着下令。

但已经晚了。

他们的退路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蜀军小股部队截断了。那些蜀兵也不和他们硬拼,只是远远地放箭,扔石头,吹号角。

黑暗中,不时有魏军士兵惨叫着掉进不知何时挖好的陷坑里,或者被绊马索绊倒,然后被几支长矛从暗处捅穿身体。

整个撤退过程,变成了一场混乱而屈辱的逃亡。

等司马昭带着残兵败将,浑身是泥,狼狈不堪地逃回魏营时,三百名死士,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

他站在自己营帐门口,看着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秋天的晨风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像一个偷鸡不成反被狗咬的傻子。

他终于明白,那个躺在病榻上,连饭都吃不下的诸葛亮,依然是诸葛亮。他的脑子,比一万把锋利的刀剑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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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的营帐里,灯还亮着。

司马昭走进去的时候,他爹正坐在那里,仿佛一夜未睡,在等他。

他没有看司马昭,只是低头,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灯芯,让那火苗烧得更旺一些。

“爹,我错了。”

司马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盔也滚到了一边,露出了满是泥污和冷汗的脸。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羞愧和后怕。

司马懿还是没说话,继续拨弄着那根灯芯。帐篷里只有灯花爆裂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不该自作主张,违抗军令……”司马昭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没想到,他病成那样,还能……还能算计得这么准。我……我服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除了挫败,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困惑。

“爹,我败了。我终于知道,诸葛亮那个人,他的脑子深得像海一样,就算他要死了,也不是我能斗得过的。可是……可是孩儿还是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您为什么?您为什么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最后一口气耗完?为什么不趁他病,要他命?杀了他,蜀国就完了,我们就能赢了!一统天下的大功劳就在眼前,这不就是我们司马家几代人盼着的事吗?为什么啊!”

他一声声地质问,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憋屈和不解都喊出来。

司马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木棍。那火苗被他拨弄得恰到好处,明亮而稳定,将整个帐篷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站起身,走到司马昭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稳,也很温暖。

“起来吧。”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年轻人犯错,不丢人。丢人的是,犯了错,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他拉着司马昭,走到了那张巨大的人皮地图前。

火光把他们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司马懿的影子,显得异常高大,像一座山。

他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司马昭的心上。

“昭儿,你一直以为,我们在这五丈原的敌人,是诸葛亮吗?”

司马昭愣住了,他爹这句话问得奇怪。敌人不是诸葛亮,还能是谁?

司马懿转过身,面对着他,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眼神变得说不出的锐利。

“杀一个快死的诸葛亮,确实不难。真的要杀,爹今晚就能下令,全军压上,用十万条命去填,总能把他那几万人填死。或者,就像你说的,再等十天半个月,他自己就断气了,我们一样是赢家。”

司马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连帐外的风都不配听见。

“可是昭儿,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不能动手?为什么爹非但不能让他快点死,甚至还要‘盼着’他多喘几天气?”

司马昭脑子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摇着头。他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得他脑袋生疼。

司马懿看着儿子那张既迷茫又惊恐的脸,缓缓地、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干瘦的手指,没有指向地图上代表着蜀军的西方,也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军事要地。

它越过千山万水,穿透了帐篷的帆布,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东方。

指向大魏的国都,洛阳的方向。

司马懿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但那声音却像冰渣子一样,清晰地钻进了司马昭的耳朵里。

“杀他容易,可他身后那个人,才是我们司马家,真正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