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培盛要出宫了,去过他那迟来了大半辈子的寻常日子。

太后娘娘恩准了,还把槿汐一并给了他,让他凑个整,凑个圆满。

可苏培盛心里揣着一桩事,像揣着块烧红的炭,不说出来,这辈子走都走不安稳。

他知道,这事儿一旦说出口,可能会把太后娘娘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扎上一个透心凉的窟窿。

可他更怕,怕自己不说,就让她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抱着一个虚假的念想,孤独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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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闷。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鹅毛大雪,是一片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像发了霉的棉絮,不紧不慢地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糊。

天色阴得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脏抹布,灰里透着黄,把偌大个皇宫罩得死气沉沉。

寿康宫里烧着银骨炭,没有烟,只有一股燥热的暖气,烘得人皮肤发干,嗓子发紧。

刚剪过灯芯的烛火跳了一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拖拽出两道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一道影子端坐着,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甄嬛。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戴那些沉甸甸的金钗凤冠,只在乌黑的发髻上斜插了一支碧玺簪子,幽幽地泛着光。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角眉梢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态,像上好的瓷器,看着完美无瑕,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细如蛛网的裂纹。

另一道影子跪在地上,是苏培盛。

他的背已经驼了,像一张拉不开的弓。

头发白得像宫墙上落的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磕了头,额头碰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起来吧。”甄嬛的声音很淡,像这殿里的空气,暖和,但不鲜活,“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宫外头的宅子,内务府可都安排好了?”

苏培盛直起身,依旧佝偻着腰,脸上堆着恭顺的笑,那笑意却到不了浑浊的眼底。

“托太后娘娘的福,都妥当了。奴才这点微末的差事,还劳动内务府,实在是折煞奴才了。”

“应该的。”甄嬛端起手边的茶碗,指甲上涂着鲜亮的凤仙花汁,在一片素净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和槿汐……崔氏,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也该出去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外头天寒地冻的,多备些炭火,别省着。”

“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苏培盛又想往下跪,被甄嬛一个眼神止住了。

“行了,在我这儿,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

甄嬛放下茶碗,碗盖和碗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宫殿里显得有些突兀。“这么多年,也难为你了。”

这句“难为你了”,说得不清不楚,不知是指他这些年忠心侍奉,还是指他熬过了先帝朝的腥风血雨,又或是指别的什么。

苏培盛低着头,没接话。他只是一个奴才,主子的话,听着就是,不用去猜。猜得越多,错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他在紫禁城活了大半辈子,用无数人的血和泪总结出来的道理。

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雪片落在油纸窗上,“沙沙”的,像有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甄嬛的目光越过苏培盛的头顶,望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雪,下得真像那年倚梅园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倚梅园。

那是一个多么遥远又多么清晰的词。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夜的红梅,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还有那个自称“果郡王”的男人……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缘劫。

苏培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先帝最喜欢听太后娘娘念这句诗。起初是喜欢,后来是痴迷,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每当他心烦意乱,或是怀疑什么的时候,总会没头没尾地让身边的人念这句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句诗里,藏着他想要的所有答案。

甄嬛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问眼前这个唯一能回答她的人。

“苏培盛,你说……先帝他,可曾有过片刻,是真心待我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苏培盛的心里。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恭顺所掩盖。

“太后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帝待娘娘,自然是有过真心的。从甘露寺把娘娘接回宫,赐姓钮祜禄氏,抬旗,封为熹贵妃,协理六宫……这份恩宠,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他说的都是实话,也都是废话。

甄嬛想要的答案,显然不是这些。她要的不是史官笔下的恩宠记录,而是一个女人想知道的,那个男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而说起了别的。

“我记得,刚回宫那阵子,他很喜欢来我这儿用膳。”甄嬛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没什么温度。

“他爱吃那道糟鸭,说是有他额娘做出来的味道。我便让小厨房日日备着,后来,他却不怎么吃了。”

苏培盛垂着眼,答道:“先帝的口味,总是说变就变。今儿爱吃甜的,明儿就嫌腻了。帝王心,深如海,奴才们也只能尽力伺候着。”

“是啊,帝王心。”

甄嬛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着一颗苦涩的果子,“我怀着胧月的时候,夜里睡不安稳,总做噩梦。他也跟着睡不好,好几次半夜惊醒,就坐在床边看着我,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你说,他那时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他自己的孩子?”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尖锐。

苏一培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觉得寿康宫里的暖气更燥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冒火。

“先帝……自然是心疼娘娘的。”他只能这样含糊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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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我?”甄嬛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凉意,“他心疼我,就不会在我离宫修行的时候,对我母家的惨状不闻不问。他心疼我,就不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对我疑心重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像窗外飘进来的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苏培盛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头顶上。他知道,今天的辞行,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太后娘娘心里积了太多的疑团,太多的委屈,先帝死了,皇后也死了,那些能跟她对峙的人,一个都不在了。她只能问他,这个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看得最清楚的奴才。

“我记得,有一回,为了安抚年羹尧,他明知那碗所谓的‘太平汤’里有问题,还是眼睁睁看着华妃端给我。那时候,他也是心疼我的吗?”

“还有那次,我因为误穿了纯元皇后的故衣,他雷霆大怒,将我禁足于碎玉轩。那时候,他也是真心待我的吗?”

甄嬛一句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死寂的殿里。她不是在质问,更像是在剥开自己的伤口,逼着苏培盛,也逼着自己,去看里面腐烂的血肉。

苏培盛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他都记得。他记得太后娘娘喝下太平汤后,那张惨白的脸。他也记得,碎玉轩外,先帝站了许久,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那背影,决绝又寂寥。

他能说什么呢?说先帝是爱你的,只是江山社稷更重要?说先帝是念着你的,只是他更爱那个已经死了的纯元皇后?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太后娘娘更痛。

“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提这些做什么。”甄嬛像是说累了,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她重新端起茶碗,用碗盖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培盛偷偷抬眼,觑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她的脸在烛光下明明暗暗,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片平静之下酝酿。

果然,甄嬛再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苏培盛,咱们再说最后一件事。”

苏培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滴血验亲。”

这四个字一出口,苏培盛觉得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过的最惊心动魄的词,莫过于此。

那一天,景仁宫里,人声鼎沸,像一锅烧开的水。

祺嫔声嘶力竭的指控,皇后看似公允实则狠毒的推波助澜,六宫妃嫔各怀鬼胎的眼神,还有温实初自宫时,溅在地上那片刺目的血红……一幕一幕,都刻在他的脑子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甄嬛的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本宫这一生,走得步步惊心。但那一回,算是离阎王殿最近的一次。若不是端妃姐姐和敬妃姐姐拼死相护,若不是……本宫急中生智,恐怕如今,早已是乱葬岗上的一抔黄土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射向苏培盛,一字一句地问:“现在想来,我还是不明白。皇上他……当时,是真的被祺嫔和皇后蒙骗得深信不疑了吗?他那般多疑的性子,会轻易相信一碗水就能断定血脉?”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捅进了苏培盛心里那把锁了多年的锁。

他知道,他再也瞒不下去了。

苏培盛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一种秘密即将破土而出的战栗。他跟着先帝一辈子,见过先帝最威严的样子,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他知道先帝心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念头,也知道,其中有一个念头,是专门留给眼前这位太后娘娘的。

“太后娘娘……”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说实话。”甄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天,你从这个门走出去,你我便再无主仆之分。我只要一句实话。”

苏培盛看着她,看着这个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一步步走到权力顶端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忽然觉得,让她知道真相,或许不是残忍,而是一种解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燥热的暖气涌进肺里,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重新跪正了身子,结结实实地朝甄嬛磕了一个头。这一个头,磕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太后娘娘,有件事,奴才瞒了您一辈子。”

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先帝的旨意,也是奴才……压在心底最重的一块石头。今日奴才就要出宫,做个凡人了,再不告诉您,恐怕……就真的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苏培盛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下午。

“那一日,景仁宫闹得天翻地覆,其实……其实在用白矾水验第二次之前,先帝他……就已经起疑了。”

“奴才伺候了先帝一辈子,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奴才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苏培盛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当皇后提议,要用六阿哥的血再验一次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您和温太医身上。只有奴才,看见先帝的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那一下,力气很大,指甲都陷进了紫檀木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变了。”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先帝是什么人?他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骨登上皇位的,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皇后娘娘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或许能骗过旁人,但绝对骗不过先帝的眼睛。当您说,那碗水有问题的时候,先帝看了一眼那碗水,又看了一眼皇后娘娘。那一瞬间,奴才看得清清楚楚,先帝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一种说不出的厌烦和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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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握着暖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培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悲悯和复杂。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奴才的意思是,先帝……从头到尾,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那水有问题,也知道……您是清白的。”

“轰”的一声,甄嬛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苏培盛,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构陷,知道那碗水里掺了白矾,知道她是冤枉的……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那场荒唐的闹剧继续下去?为什么还要用那样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为什么还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那样的奇耻大辱?为什么在温实初为了证明她的清白而挥刀自宫时,他脸上只有震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无数个“为什么”像潮水一样涌上她的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凶险的一场豪赌,她赌赢了,靠的是自己的智慧和朋友的帮助。

可现在,苏培盛告诉她,那个本该是庄家和裁判的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底牌,他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她在赌桌上拼死挣扎。

这比他真的被蒙蔽,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苏培盛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耳语,充满了神秘与沉重。

“因为,大戏已经开场了,他不得不陪着演下去。他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他也要看看……您,会如何应对。”

“那场滴血验亲,验的,根本不是六阿哥的血脉。验的……是人心啊,太后娘娘。”

“而事后,”苏培盛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那段记忆是什么洪水猛兽,“所有人都退下了,养心殿里,只剩下他和奴才两个人。他一个人,对着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奴才就那么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晚的养心殿,死一般的寂静。奴才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他私下里……跟奴才说了一句话。”

苏一培盛的嘴唇开始哆嗦,灰败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可怖。他的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死寂的夜晚,又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被无边孤寂包裹的帝王。

“先帝让奴才发誓,这句话,永远、永远不能告诉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