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神性的诗才能穿透心灵与万物,从而与神对话、与灵魂对话、与人性对话、与万物对话。《乡土辞典》中具有神性的散文诗很多,读者自会去发现和感受,篇幅所限,不再例举。
——喻子涵
神性与禅意交织的诗性景观
——马亭华散文诗赏析
喻子涵 /文
在马亭华散文诗集《乡土辞典》中,作者反复传达两个词:神性和禅意。不仅他的观念是这样,其作品弥漫出来的意蕴、气场、语言风格也是这样。这是一种既有原始性又有现代性、融合中国古典诗学与现代西方诗学的散文诗创作观,而他的作品以飘逸自如的文字抵达神性和禅意,具有穿透性、幻象性、隐喻性的审美效果。这在当下散文诗创作中是一种难得的景观。
神性有时在自然中,“一条河流,跑着跑着就累了。/在村庄的边上坐下来,青铜躺在月光下的沙土中,泛着古老的夕辉。”(《五月》)“河流”与“青铜”是有神性的,它们是两物,也是一物,是抽象的时间,也是万物流泻的历史,自然中的神性有着生命和人文的光泽。神性有时又在人性中,“如果回到前世,是否舟楫还在,那一场雨还在?/天空漏下鸟鸣和淡淡的蓝。/渡船十分钟,我放下所有的功名利禄,看月光照在你我之间。”(《前世》)诗人在为“舟楫”和“雨”而牵挂,为一种价值而寻找,这里体现的是忧思与悲悯,而“鸟鸣”和“蓝”甚至那“月光”,显然是自我价值寻找的结果,并且这种结果是放弃既得利益而获取的,所以那神性的“月光”充满人性的光辉。有神性的诗才能穿透心灵与万物,从而与神对话、与灵魂对话、与人性对话、与万物对话。《乡土辞典》中具有神性的散文诗很多,读者自会去发现和感受,篇幅所限,不再例举。
而禅意散文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现代传承。按说,受道佛玄禅影响,两晋南北朝至唐宋的诗人已把玄禅空灵之诗写尽了,而且在佛教中国化的过程中,尤其是在诗乐书画等艺术领域,他们用诗歌发挥了引领作用,并经历代诗歌理论家阐发和总结,建构了“神思”“意象”“虚静”(刘勰)、“澄心”(陆机)、 “直寻”“滋味”(钟嵘)、“意境”(王昌龄)、“取境”(皎然)、“韵味”(司空图)、“兴趣”“妙语”(严羽)、“神韵”(王士禛)、“空灵蕴藉”(刘熙载)、“境界”(王国维)等重要的诗学理论。当然,进入20世纪以后,随着西方诗学理论进入中国和革命文学的开始,除了许地山、废名、李叔同、苏曼殊、丰子恺等少数作家以外,禅悟文学传统一度消失殆尽。好在八十年代有一种文化自觉,这一传统又在寻根文学大潮中逐渐回归。但回归之后,是复古还是创新?或者是修古还是超越?这就有了许多人去探索。在散文诗界,马亭华自然就是其中一个。
在《乡土辞典》中,有这样一些句子值得关注:“苍劲的民谣坐在那一片秋色之中,拯救泥土,守住水边的灯。”(《民谣》)“在时间的边缘,泊船的影子,茅草和霜,闪动着天堂的灯盏。”(《民间》)“冬日静止的河流,似阳光的刀刃,清霜一样碎了。”(《河流》)“在季节深处复活的恋人,要开出淡淡的小花给你看。”(《残月》):“一枚小小的落叶啊!它有茫然的孤独,也有佛的浅笑。”(《落叶》)“在时光中漂流的落日,在故乡的树杈上,顶着雨水的空巢。”(《还乡》)“低处的行人,顺着风,吹开了一路思念的花儿……”(《落日》)“当鸟鸣洗亮花朵,春风翻动翅膀,是谁漂白了您的头发。”(《追忆》)“生生不息的大地,是藏在你明眸中的海,你种植的火种,终究会成为惊世骇俗的诗篇。”(《悲秋》)“树木的年轮,有流水的纹路和旋转的歌声。”(《弯月》)“十里的芦苇荡,被秋虫一次次抬高了梦境。”(《九月》)“花朵,雨水,舞蹈的身体,与灯火对峙的是窗外风霜。”(《仰望》)……这些句子,用直觉捕捉物象,使其穿越各个感知层,并通过意象叠加形成深度意象群,这种言在此而意在彼、看似不见却在眼前,“自由联想”和“无限跳跃”所产生的意境深远、空灵蕴藉的效果,就是禅意生成的技术原理。当然,禅意生成的内在机理,却源于诗人对自然、生命、社会和自我的认知态度与观照方式,心中有悟才有禅现,心生禅意才出诗意,因此禅意是“自然语言”和“内在力量”融合的产物。从《乡土辞典》来看,作者一方面是以“捍卫乡土的朴素和大美”为出发点,目的在于“传递出《大风歌》的故乡所特有的‘辽阔’意旨”(《后记》);另一方面,应该是诗人的人生态度、思想意识、价值取向、品味追求的结果。当然,有没有后者作持续支撑,是马亭华散文诗超越功利、真正抵达神性和禅意的关键。故然,《乡土辞典》是写乡土,应该说是对素朴乡村的崇敬和向精神故土的返回,是世俗化、商业化时代的“原乡”诉求,是人生干净轻松的放置,是心灵清空后的敞开和灵魂的最后归宿,因而神性和禅意才是《乡土辞典》的精髓所在,也是其诗性品质的有效追求。如果是这样,则诗人写的每一个辞条,就是一篇偈语,就会让不同的人获得不一样的启悟。而这,恰是诗的最高境界。
作者简介:喻子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贵州民族大学三级教授、研究生导师。
附部分原作:
荒原
江苏 马亭华
(一)
在大荒原的秋天,我们沿溪而行。
芦荻压倒一切,纵情铺展。那一方洁白的芦花,遮天盖地,漫卷草甸织就了一千枝纯真的棉絮。在沼泽之畔,山岩之壁,野菊花,闪亮。山楂树依旧在黄昏中招摇。一阵山风,从秋天的腰肢上荡过,弥散不止是河流的诗篇,旷野沙沙。我用滴血的手指,点燃荒原与遥远的落日。大地在微微地颤抖。
高山雄浑,芳草萋萋,我将这些已知的未知的,统统写进我的诗歌,写进北国与江南。荒原啊,离心中的山水近了,离原始中的辽阔近了,就离故乡和月光更近了。这一片震天撼地的萧瑟与素白,漫上山峦,在云端朗诵坦坦荡荡、催人泪下的圣洁。又是秋天,又是秋天,那彳亍独行的一片芦荻走进我的灵魂,远古漫卷浩瀚的苍凉。
我就这样步入了荒原,一颗莽撞的流星,合上了天书。我迷失在荒原的内心……
(二)
荒原,一滴雨露在下坠。斗笠让眼睛在阴影里闪烁,一根苦艾草挪动岁月。
当古典的红唇还原爱情,荒原还原大地,让我抬起手里的笔还原歌唱。丢下鞭子,爬上马背飞奔,信马由缰——太阳爬下山坡,我丢下了镰刀。
秋天的荒原也不止是凄迷金黄的野稻束,翻滚推动着思想的光芒。狗尾草依旧在张望,牛羊从草莽里抬起头来,在这荒野里,我愿成为一枚卑微的霜叶。我终于还是梦见了天空中的吉他。我的肋骨啊,那是一根根被汉风弹奏得铮铮有力的音弦啊!
荒原永无寂寞,月亮和石头游上傍晚的云霞,鹰隼用影子孤独的滑翔。
我还在冥想与猜测,荒原的尽头一定是水湄和佛光。一只粉蝶在花蕊中安静的睡去。我立在一株红枫旁挺拔、守望。荒原啊,你如此盛大、旷远……像梦的展开与延伸。你给予了秋天的硕歌、灯火、葵花,以及干净的锄头和手,我在一瞬间被感动了、照亮了。
(三)
荒原,是一种历史的符号。
在秦砖汉瓦的图腾里,我埋下头颅和爱,埋下风风雨雨。是埙,在吹动泥土的忧伤;荒原吹动文字,是诗,在吹动时代的表情。
一群雏鹿,撞出心胸,黑夜的重量啊,一双阴影的翅膀在飞!是铅,在走动……回眸岁月中的匆匆一瞥:马蹄踏碎星辰,一个苦旅者,从草尖上打马而过。
蒿草烂漫,西风凛冽,土拨鼠在歌唱,在通往一枚芨芨草柔软的内心,荒原葳蕤,黑夜张开了弓箭,打开闪电:体内的糖。月光斜逸射出——厚厚的星云滚过头顶,显现时光的无涯,荒原在沉默。
十月的荒原呵!28只孔雀东南飞,28只孔雀在天空排成一列纵队,28个春秋的梦境与幻象;荒原是无法逗留的一束火焰,亮在前方,一组灵动的文字被飞速地搬动。
在历史伟大而真实的浩荡中,在潮湿相逼的日子,荒原,在威慑着我的柔情与悲悯。
(四)
必须进入荒原隐忍的深处,必须离开秋天、落花、流水;必须离开黑暗、影子、天空。
那些十月的行吟,那些属于荒原的节奏,永远往返于太阳与月亮之间。我可以卸下一只蚂蚁的野心和悲伤,却留不下一双浅浅的脚印。逼近真实的荒原,我感到羞愧不已。
请允许我的歌声,在一枚稗草叶上荡一个晚上的秋千,并且,请忘记我的名字。
荒原,凝望中一份陈旧的履历表,没有归期的跋涉,满目的疮痍,一口粗砺的碗盛满了苦难。是父亲的身姿,在我的诗句中闪耀。一排排泡桐花点亮荒原,我从父亲的手中接过火种,苦楝的香气,桃花走失。一只慌乱中逃命的豹,惊飞黑鸟。荒原停止了风吹——
十月,一只车辘的忧伤来临,我们踏着霜痕风风火火,赶往凄凉的十一月。荒原,再一次呈现童年的景象,那感恩中望见的一朵渔火。
荒原啊,我们不能承受的泪水之重!你是如此复杂、连绵、悲喜交加,率领着四季,无情的轮转,让埋头的人穷困潦倒,或者声名鹤起。
(五)
荒原,洗尽铅华。孤悬的树,沉淀的尘埃,从梦中醒来的丝绸,漂移——
荒原,我们最初最美的村庄。
在雨林,星垂四野胡笳轻奏,鸟啼蛙鸣,美人鱼的梦呓,低处的石,朦胧的苇影在季节里徜徉、游弋……那梦境中的知己红颜,命若琴弦。大地倾如古筝,撩拨着黎明中凄美的传说,聆听天籁,大地的鼓点来自一颗心的律动。嘴唇,在季风来临之前迷失。
这亢奋的荒原呵!旋转热烈,一株向日葵伸出绳索牵住了太阳的头颅。这是内心的战争,像征伐,一个人与整座荒原。像冥冥中的安排,我拖着一杆现代汉语的长矛,从边缘深入荒原的腹地。这中间将耗尽我一生的悲悯。
荒原像一条谶语:十年之前歌唱的人,十年之后一条白蛇吐出敬畏的信子。
晨曦、雾霭,缀满露滴的芒,天亮了。有人从这里经过而这一切,我已记不起来了。
(六)
我梦见了庄子,梦见了古老宽阔的河流,以及蝴蝶。
洪水时代的荒原,草木枯荣,羽畜繁衍,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安详。神秘的天堂里细雨悠悠,瓷在汲水,花瓣在指间开放。
我注定要为这个时代歌唱!
必须再一次,指出无边的黑暗,野性的荒原,磷火妖冶,魅影在禅意的舞蹈。陶醉在荒原的沉郁之美,在莫大的悲苦中,善意的荒原啊,我感到潜在的幸福,在混沌中转过身来,而你没有看清我忧郁的眼神,新的大陆在上升。
天黑了,荒原,凤凰涅磐,十指洞穿瞳孔。我,背回自己干净的骨头。
荒原穿上睡衣醒着,从不显峦露水,没有山头、地盘,“第三座荒原”浮出水面。后羿走在前面,黑夜跟在后面;诗歌走在前面,我在消隐。重新根植纯铁的骨殖,皈依荒原。
这是诗人留下的遗训:等待一场雪的呼唤,我温暖的鹅绒。
(七)
荒原。杂树生花,香樟、桂花影影绰绰,飘香在菊黄的时节。蕨类肆虐,乱石荆棘,荒原挥洒着淋漓的狂草,我想起了“把酒话桑麻”。
残阳跌落,荒原成了不解之谜,黑褐色的荒原呵,逶迤东去,彤云散尽,碑刻模糊,青烟还在缭绕。我看见,一匹野狼向西向西向西。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起身,遁声望去。声音消失,我重新回到荒原。我该如何把信笺交给荒原,我的天空落满了尘埃,流离失所。大片的茭白叶子,随风摇曳,荒原惊鸿一现,浑然天成,金木水火土,在冥转。战火消失在时光的隧道。平地裂开,泥已成人,荒原无法打开迷雾。
我也无法抽身,我已离开得太久。
如梦似幻的荒原呵!在冷冷的辽远中吹拂,我感到了新的高潮。是谁击碎了这里的安静?秋去冬临,我把刚刚写好的诗歌,脱口念了出来——
(八)
荒原,我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
跫音轻轻打动季节,天高云淡。我再一次潜入谷地,“风,雅,颂”推开古老的黄土,摇醒烟岚,荒原在轻盈的呼吸——
歌声悠扬。在荒原之上,我的诗歌在变轻,我触摸到了透明的空气,一场最后的秋风秋雨挤满了脚步。风。花。雪。月。透出了逼人的旖旎境界;一枚叶子薄如蝉翼,在乔木灌草中自由的抒情;荒原直抵心灵的故乡,一抹淤积难返的乡愁烫亮我的眉宇。
在通往明天的路上,我展开了梦翅。
后现代的块垒,铜管的乐章,那些被误读的艾略特的激情与我的荒原无关。这纯粹的朴野,榆树儒雅,华盖如伞,是荒原在向我作出灵性的召唤。寻访天问,线装的音律,以及屈原的白鞋子——
我在司马相如的文赋里,昼夜兼程。我知道那是时光在流动,没有时间了,我,必须一个人朝着荒原默默的走去。
(九)
烟雨芦洲,暗色之火。
一簇簇越过死亡的墓地,那些似水流年,芬芳的五谷疯长。
日月共济,风雨同舟,以篝火的悲恸,以上帝为名,向荒原陈词。坚实的荒原啊在贫穷的打击中,一天天辽阔!在潦草的遥视中,沉重如铁。
梦回唐朝,在踉跄的步履中斟一杯那时的月光,整座荒原为之倾覆。荒原啊,“永远在路上”以行走抚慰一颗疲惫的心,在细腻而柔薄的呼吸里,倍加珍视一株草径抵达的幽香。泪眼婆娑,雨季朦胧深深藏着无数个海子,生机昂然。这遥远的荒原,与落日对峙,充满了深沉、苦楚、荒芜、坎坷,岁月的梭子疾驰飞过。
——抽刀断水水更流!
呵,逝者如斯——荒原与沙砾同在,与花楸树同在。一粒烛火照不穿的浑厚,灼伤的煤,疼痛难忍。我流下泪水,将荒原湮没。我头顶着贝壳和青草在黎明中歌唱,奔跑着流过天堂。
荒原,你无视我的疆域和马群?
(十)
我闻到了雪香,一支古老的情歌撞伤爱情。
荒原撞伤我突然打开的思想。迷醉的天空下,我轻抚琴弦,放一支响箭向更深的深渊,一只红狐,惊艳!
踏歌而行,问迹天涯。这悲情的散板肝肠寸断,终于痛彻了我的心扉。荒原不曾消逝,草莽和风,落叶和雨声,我倾心飞翔,迷恋忧伤。
热爱一切怀疑一切的神!我的荒原呵!
看潮声起伏,也听板斧飞过夜穹,望一眼阴霾下的天空,猎猎长风那是我专注的眼神!躯体已被牢牢植在荒原的沟壑之中。从远古赶来的乌鸦剪破夜色,我的节拍整齐,荒原陷入了幽鸣中更持久的黑。你记下一个闯入的劫持者的名字:黑马,黑马,黑马,黑马……
而这一切,我已经忘却。不尽的是泪水泪水泪水。啊,我的荒原啊,原谅我,用短短的一生爱你!
一个苍茫的漂泊者,裹紧内心的王,站在伤口的前沿,站在广袤的荒原之上,迎着风在吹——
神 秘
(一)
沉默,有时比呐喊更有力量!
比如,脚下的泥土要比天空中的浮云真诚。
雪白的阳光照耀着沙滩,草原上有闪光的哈达,流水有洁白的牙齿。唱着一支疲惫的歌归来的我,仿佛提着李白的苦胆,越来越酩酊,越来越苍茫。
缄默的笔画,奠祭篝火,月光的诗篇,碎了一地,无力捡拾。
面若桃花的美人,隐藏着前世哀伤的花朵。
一波三叠的流水,一望无垠。你让一件旗袍学会飞翔,柔软的丝绸缠住了明月的春光。
静静地聆听秋虫的夜曲,笙歌与桨声。而此刻,高蹈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星辰,呼啸的骨骼酷似弯弓,臣服于一个人的内心,和浪漫主义。
——这走私的黑夜。
风中雕刻的歌声,醉人的风景,纪念碑的马!
(二)
神秘的苍茫中的马,身体里藏着难以停驻的闪电。
落叶寄给秋天的诗笺,如岳飞的河山,雨中的令牌。一场秋雨,透明的丝线,忧伤的丝线,还乡的丝线,缓缓打开敷伤的翅膀,清扫绝望上升的庙宇和楼梯。
一根秋草,弯如一枚雪亮的刀。奔跑的人,跌入破碎的镜子和残雪之中,谁也无法把灰烬搓成绳。
让心中的鹤,像明月一样放养,提着星星的灯笼,取暖。
一个人的梦乡,一个人的唐朝,有烟缕般的祈祷,词语在轮回,比妃子的笑靥还轻。
当一切尘埃落定,心灵渐渐苍茫,而肉身越发沉重。
(三)
你知道,星星可以擦亮世俗的眼睛。
清泉涌出的善良一度使天空着迷,突然点亮的灯,一小滴水墨,把我的黑夜洗成五色的白昼。
荷花是高蹈的,在水中央掩盖了内心的狂想,那些泥土里酝酿的歌赋,与最清瘦的字握手,心中的潮水是否会决堤?
蛙在丧失了嗓音之后,学会了坐禅,在水流的低处,捣衣的人错过了化蝶。
白昼安宁,一个江南女子在烟雨中轻盈地走过。
我想亲近篝火,让诗的质感,张开梦想的翅膀,顿时有了连绵的感觉。梅花清苦,却举着微笑,拒绝了道路。依旧孤独,但很明显,我心中的那团火还在跳!
微笑的光,浪花的琴弦,衬托着他的高度和威仪。眺望,也并不能让你听到他内心的呐喊。
在雨夜,我挥动笔,像扳手,挥洒着思想的雨滴。
(四)
一场秋雨,你来与不来,它都像一场辽阔的梦,年年吹旧别人的酒盏和烛台。
我的诗在泥土和瓷器之间诞生,我的读者还撑着一把晴雨伞,走在我营造的雨境中。那些风中的红枫叶,是一束束诗篇,我该把诗写在树叶上装订成册,把这线装本的秋天,邮寄给你看。
长城!谁心中的山河早已破碎?月亮是该从长城上升起,还是麦草垛上升起?鸽子停在半空像一个永久的疑问,我捂住了大地的心跳。
闪电劈开旷野,雪白的墙上写着诗,但不能盗取黄昏的印章。
我们都是把村庄当作圣地的人。
一座村庄连着一座村庄,像互相搀扶的老者,像一场黄昏下的叙旧。
(五)
风像一场宿命,像九月的宗教。
……天空还是看不透的蓝,弹弓不能打下红色的落日。
时光像一条另外的河流,那是追不回来的眼泪。白鹭在草地上起飞,飞在半空,飞在遥不可及的未来,我坐在一滴雨里,没有了哀愁。
谁曾经心仪的姑娘嫁到了南方。月光比任何时候都圆,都高,都亮,只是喝醉酒的我,这一次,已无法写下前生今世的诗篇。
心中的荒草会燃烧吗?用身体里的黄金置换,用平仄中的词牌和韵律。
江岸的码头,宋时的明月,油亮的石板路,让小镇在新雨中旋亮。被灯盏按住了快门的黄昏,咔嚓一声,留住了匆匆那年。
明月,作为一个被仰望的梦想,看上去是满的,却内心空空如也。岁月把真理的部分燃尽,让倒空的部分更空,大地的清梦,于是有了另一种新的暗示。
一支粉荷擎出了大地。美,在跳跃,写给你的诗篇,永远活在读者的心中。
(六)
山脊在雪的覆盖下,有醒目的银光,那是旷远的悲伤。
河流,以温柔的力量化解坚冰。高原朝圣的赤子,以胸膛承接苦难的担当,搬动梦幻的诗句,交换出大地上至高的信仰。
一粒澄澈的露珠,透出一颗水晶的心;一滴水里的太阳,结晶着露珠的盐;一朵蒲公英的花絮,连绵着一场浩荡的落雪之苦。
颠簸的一生成为旗帜,变成了毒药的爱情,还举着红颜欲语还休的悲歌。
满城风雨!
锈蚀的古老的兵器,被秋风背上脊梁,时光却凋零了勇士一颗报国的心。
时间在翻动经卷,没有彼此的问候,也没有一句禅语。草席设计了自足的这一生,窗外清冷的月亮,滚动在傍晚的草坪,我凝视着你——
渡口,传来窄窄的桨声,一再被渔夫抬高了谣曲。
蛙鸣叫醒了星辰。这神秘的夜啊,陈旧的不是夜,而是沉睡在墙上的蓑衣。
有人听见了喊春的人,喊着大地的心跳,碑刻的字剥落了许多年,一个人的梦永远是固执的辽阔的,甚至不需要收割。
像宿命的风,明月第一次很美,香橙的美。
(七)
从秋天出发,模糊的旷野,用马蹄照亮词语一生的中原。
月光在酿制白酒,狐狸有光滑的丝绸。
如果爱情是万劫不复的海水,住在目光里的玫瑰一定是幸福的。
空旷如一个人的白雪,盖住五月的碑文。一生最精彩的章节里,那个山间的隐者,驮着青草的梦想,把激情带到山腰,让歌声停在白云的深处。
听,水声一路远去了。
菊花,在被救赎的骨头里,有人提取梦想的黄金,有人提取身体里的山川幻象。
村庄在酿酒,浮云占据了落日的码头。
慢下来的,三千叠的水波是什么样的水波,在雷声里奔跑的闪电又是怎样的闪电?
平静的碑刻,零落的翅膀,誓言永远背弃了天空。
谁梦见五月的蛙声成为春天的课堂,故园的菩提,灵魂的乐队,被露珠命名的明月。
——怀揣着星光的隐士,安慰了内心的旷野。
(八)
我歌唱,远走的雁群!
云朵的草帽,缓慢的黄昏下,我歌唱高于庙宇的桂枝,我歌唱成为三分明月的清脆的鸟鸣。我歌唱被时光灌浆的金色稻穗。
你身披菊花的风衣,怀揣颂词,手拿皮鞭,引领羊群,走进漫长而荒芜的黄昏。
一阵风摇醒了屋檐的风铃,低语的鸽子展开了羽翼。
我在箫声中获得深邃和逸远。
神,就居住在花朵里。
大地打开了灯盏,我打开了诗篇苍翠的内部,预言的光线正被青草轻轻托举。
怎样才可以把一颗星星叫醒,怎样才可以用酒樽装下你济世的情怀?怎样才可以叫住白云奔走的倩影?怎样才可以让庄稼浪花翻滚的歌谣更加逼近黄金?怎样才可以把天空洗得更干净一些?
落花三千,流水夜行,桃花一支支远嫁,蝴蝶的心里,真的很乱。
村庄里,满是花开的声音,更有落叶的幻象——
(九)
让风继续吹吧,云与雨刚好可以缠绵。
占据一座村庄的语境,拎着雨水走远的,是一株高大诗意的梧桐,一把伞刚好够两个人吟诗作对,让桃花远离枝头。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寒鸦静默,一弯新月。
我起身,你的小嘴冰凉,百合开得正欢,四周是缠绵得分不开的香。
霜天夜雨,加深着一个人的阅读,你回到了南宋的夜晚。战书像闪电,只是你的眼睛苍茫,再也无法将黑夜上空的星群看透。
沉醉的酒,正顺着剑向下流,你把爱恨当作琴弦,把一阕词泣成一生的绝唱。
直唱到,瘦了明月,红了晚霞。
直唱到,胸前插满小旗。
(十)
雪,在寒冷中度过一生。
梅花在枝头,颤动,摇晃。十万麦子在雪下,入梦,酣睡。
有人升起炊烟,熏染着蓝蓝的梦境,竖起天堂的梯子。当钟声响起,夕阳像一枚印章,盖在宣纸的西边。
如果秋风可以将山路吹弯,那还有什么不被吹不弯的。
一如黑夜,我看见石雕的眼泪,石头做着灯笼的梦,正要把内心的火焰拨亮。
比雨水还快的,是雨中夺路奔出的马。
诗人简介:黑马,本名马亭华,1977 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出版诗集《苏北记》《寻隐者》《黑马说》《祖国颂》《江山》,散文诗集《大风》、《乡土辞典》,诗学随笔《诗是一场艳遇》。曾获第六届、 第七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五届、第六届宝石文学奖、第二届中国•曹植诗歌奖、第五届万松浦文学奖、第十四届柔刚诗歌奖、第二十八届全国鲁藜诗歌奖、江苏省优秀版权作品 奖、全国十佳诗人奖、新诗百年百位最具活力诗人奖等,部分诗作被译往海外。
(来源:散文诗精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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