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太初四年,长乐宫椒房殿。漏刻无声,宫灯如豆,大汉最尊贵的女人,临朝称制十六载的吕雉,吕太后,正摩挲着一件物事。那不是金樽玉爵,亦非传国宝玺,而是一柄断齿的黄杨木梳。
梳身已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其上数道深刻的划痕,如陈年伤疤,狰狞盘踞。殿外,北宫卫士甲胄铿锵,是为拱卫。殿内,唯有她枯瘦的指节与这木梳相触的细微声响。她望着窗外墨黑的夜,浑浊的眼底却无半分睡意,反而映出一片火光。那是三十年前,彭城楚营的火光。世人皆道她吕雉心如蛇蝎,手腕狠戾,却无人知晓,在那片火光之下,她曾亲手埋葬了另一个自己。断念二字,原来不是舍弃,而是铭记。
第一章 陷阵之囚
汉王三年,彭城。
昔日秦之国都,此刻已成楚霸王项羽的行辕。城破之日,血腥气三日不散,与初夏的湿热空气混在一处,酿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吕雉便是被这股气味熏醒的。
她不再是沛县那个受乡人敬重的吕公之女,亦非汉王刘邦明媒正娶的正妻。此刻,她只是一个囚徒。一个连名字都可能被随时抹去的阶下之囚。
粗粝的麻绳紧紧缚住她的手腕,磨得肌肤火辣辣地疼。她被推搡着,与一群同样面无人色的妇人孩童一道,踉跄着穿过楚军营地。四周是楚人粗野的哄笑与毫不遮掩的觊觎目光,那些目光如黏腻的毒虫,爬满她素色的布裙。
同行的有刘邦的父亲,太公刘煓,老人家一身尘土,嘴唇干裂,却仍挺直了腰杆,不肯露出一丝怯懦。还有她的一双孩儿,尚在襁褓的刘盈与刚会走路的鲁元,被一个忠心的老妪紧紧抱在怀里,孩子的啼哭声早已嘶哑,透着绝望。
吕雉的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笑脸,望向营地中央那面玄色为底、赤虎为纹的楚字大旗。旗下,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正与部将痛饮。即便是隔着百步之遥,那人身上散发的悍勇与煞气,也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
西楚霸王,项羽。
一个名字,便是一座压在所有汉人头顶的大山。
“都给老子跪下!”一个楚军校尉走上前来,用刀鞘狠狠敲击着地面,溅起一蓬尘土。
太公年迈,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吕雉却抢先一步,用身体抵住老人,自己则直挺挺地站着,一言不发。她的目光清冽,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静。
那校尉见她不跪,脸上挂不住,狞笑着上前:“怎么?汉王的婆娘,骨头还挺硬?”
他伸出脏污的手,便要来抓吕雉的衣领。
吕雉未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眼神,让那校尉的动作猛地一滞。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不似寻常妇人的惊恐,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住手。”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手持一柄鸠杖,缓缓走来。他面容清瘦,双目狭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楚军将士见到此人,纷纷收敛了脸上的狂态,躬身行礼:“亚父。”
亚父,范增。项羽帐下唯一的谋主,被尊为“亚父”的智囊。
范增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吕雉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并非审视一个女人,而是在估量一件兵器的价值。
“汉王之妻,吕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吕雉微微颔首,依旧不言。
范增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骨头硬是好事。只是不知,待到鼎镬烹煮之时,这骨头,还能不能这般硬。”
他的话语如淬毒的冰针,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太公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老妪怀中的鲁元公主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彻骨的寒意,发出了惊恐的呜咽。
吕雉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她知道,从踏入这片营地开始,她们的性命,便已如风中残烛。但她更清楚,此刻若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只会让这些豺狼虎豹更加兴奋。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范增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妾身骨头硬否,不足为道。只怕霸王鼎中煮烂的,非妾身之骨,而是天下人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营帐前的喧哗,瞬间静了下来。
范增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一道精光一闪而过。他没有动怒,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声听来格外瘆人。
“好一张利口。带下去,好生‘看管’。”他特意加重了“看管”二字。
校尉领命,再次推搡着众人前行。这一次,吕雉没有反抗。她知道,第一轮的交锋,自己看似不落下风,实则已将自己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范增这种人,最擅长的,便是在无声无息间,将你最坚硬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她们被关进了一处潮湿的营帐,帐内只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茅草。晚间送来的食物,是半盆馊掉的米粥。
太公一口也咽不下,只是叹气。吕雉却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喝着,还将漂在上面为数不多的米粒,小心地喂给两个孩子。
夜深了,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谈笑。
“听说了吗?霸王今日又斩了三百汉军降卒。”
“嘿,那算什么。我听说,亚父给霸王出了个主意,要把刘邦那老子和婆娘,架在阵前……”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吕雉抱着熟睡的刘盈,身体僵直。她侧耳倾听,帐外只剩下风声。可她知道,那不是风,那是无数冤魂的哀嚎,也是悬在她和家人头顶的,一柄无形的利刃。她闭上眼,黑暗中,范增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再次浮现。她明白,真正的屈辱与折磨,才刚刚开始。而她手中唯一的筹码,除了这条性命,便只剩下那一点点尚未被磨灭的,属于吕公之女的傲骨与心智。
她该如何,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求得一线生机?
第二章 无声之局
接连数日,楚营中的日子仿佛凝固了一般。每日清晨,她们会被带到营前的空地上,像牲畜一样被展示给来来往往的楚军将士看。那些粗鄙的言语和放肆的目光,如芒在背。
吕雉始终沉默。她不再与任何人争辩,只是默默地为太公整理衣衫,安抚受惊的孩童。她的沉静,在这一片混乱和绝望中,显得格格不入。
范增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已经将她们遗忘。但吕雉清楚,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注视着这里的一切。他在等待,等待她的防线崩溃,等待她哭泣、哀求,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可以随意拿捏的弱女子。
吕雉偏不让他如愿。
她开始观察。观察营地的布局,观察士卒换防的规律,观察那些负责看守她们的楚兵脸上的神情。她发现,这些看似凶神恶煞的士兵,眼中亦有疲惫与厌战。战争,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一日午后,送饭的楚兵照例将食盒重重地扔在地上,一些米汤溅了出来,洒在太公的脚边。那士兵见状,反而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太公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吕雉却按住了他的手。她拾起食盒,用自己的袖口,将溅出的污渍一点点擦拭干净。然后,她抬起头,对那士兵平静地说道:“军爷辛苦。”
那士兵愣住了。他预想过辱骂,预想过哭泣,甚至预想过反抗,却唯独没预想过这样一句平淡的道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含混地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从那以后,吕雉每日都会对送饭的士兵说一句“辛苦”。她甚至开始带着身边的妇孺,将她们所住的这片小小的区域,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散乱的茅草被归拢整齐,破损的器皿也被收拾妥当。
这怪异的举动,很快引起了注意。
这日,吕雉正在编织一根草绳,用以捆束柴火,一个女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倒是好兴致。”
吕雉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华美锦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身姿婀娜,容貌绝世。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神情倨傲。此女的气度,与这杀气腾腾的军营格格不入,宛如一朵开在泥沼中的娇艳花朵。
吕雉认得她。虞姬,项羽身边最得宠的女人。
吕雉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虞夫人。”
虞姬款步走来,美目流转,打量着吕雉。“我听说,你在这里颇为安分,竟还有闲心做这些杂事。难道你就不怕么?”
“怕。”吕雉坦然回答,“但怕无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至少能让老父与孩儿,活得稍有尊严。”
“尊严?”虞姬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在这营中,除了霸王,谁又有资格谈论尊严?你们的性命,不过在霸王一念之间。”
“夫人说的是。”吕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所以,妾身更要惜时。或许今日,或许明日,便是赴死之期。死前能多为家人做一分事,便多一分心安。”
她的回答,再次出乎虞姬的意料。虞姬本是受了范增的暗示,前来试探吕雉的虚实。范增说,这个女人心性坚韧,非同寻常,或许是个隐患。虞姬原本不信,一个阶下囚而已,能翻出什么风浪?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布衣荆钗、面容平静的女人,虞姬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女人的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
“霸王近日心情不佳。”虞姬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压低了几分,“前线战事胶着,汉王……你那位夫君,像条泥鳅,滑得很。霸王说,若再攻不下荥阳,便要拿你们祭旗。”
空气,瞬间凝滞。
吕雉编织草绳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惊惶。她抬起眼,直视着虞姬,问道:“夫人为何要告知妾身这些?”
虞姬被她问得一怔。是啊,自己为何要说这些?是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是……内心深处,对这个同样身为女人,却身处绝境的同类,生出了一丝不忍?
“我……”虞姬一时语塞。
“夫人是好心人。”吕雉替她说了下去,语气诚恳,“妾身谢过夫人提点。只是,霸王雄才伟略,天下无双,区区荥阳,旦夕可下。我等贱命,又怎敢劳动霸王费心祭旗?”
这番话,既是恭维,又是将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可虞姬听着,却觉得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敲打自己的心。她身为霸王宠姬,享受着无尽的荣华,却也时常感到恐惧。那份恐惧,正源于项羽阴晴不定的脾气,和那“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他人生死的无上权力。
在这一点上,她和眼前的吕雉,又有何本质区别?
虞姬心乱了。她本是来施压的棋子,此刻却反被吕雉不动声色地拨乱了心弦。她不想再待下去,匆匆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去。
望着虞姬远去的背影,吕雉缓缓垂下眼帘,继续编织着手中的草绳。
一旁的太公凑过来,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问:“她……她说的是真的?”
吕雉没有回答,只是将编好的草绳,用力地打了一个死结。
她知道,虞姬的到来,是范增布下的又一步棋。他想通过虞姬的口,来传递死亡的威胁,从而击垮她的心理防线。
这是一个无声的局。范增在暗处落子,而她,则是那枚被放在棋盘中央,任人宰割的棋子。
但棋子,未必不能影响棋局的走向。
虞姬的心,已经被她拨动了。这是一个小小的突破口。但还远远不够。要想活下去,她必须找到一个能让范增和项羽都暂时无法,或者不愿杀死她的理由。
这个理由,在哪里?
吕雉的目光,投向了营帐之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她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那一丝微弱的生机。
第三章 鼎镬之誓
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三日后,楚军中忽然传遍了一个消息:汉王刘邦坚守荥阳不出,并派人绕道偷袭楚军粮道,致使楚军粮草告急。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项羽勃然大怒。那一日,整个楚营都笼罩在霸王的雷霆之怒下。数十名办事不力的军官被拖出斩首,鲜血染红了帅帐前的土地。
压抑和恐惧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傍晚时分,两名杀气腾腾的甲士走进了吕雉所在的营帐,不由分说,便将太公和吕雉二人架了出去。刘盈和鲁元吓得大哭,死死抱住吕雉的腿不放。
“娘亲!爹爹!”
吕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但她脸上却强挤出一丝笑容,柔声对孩子们说:“盈儿,元儿,别怕。娘亲和祖父去去就回。”
她掰开孩子们的手,眼神决绝,随着甲士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们被带到了两军阵前。
广武山下,楚汉两军隔着一条深涧对峙。楚军阵中,竖起了一面巨大的案板,案板旁,是一口沸腾着滚油的巨大鼎镬。
项羽一身黑甲,手持天龙破城戟,骑在乌骓马上,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他用戟尖指着对岸汉军的营垒,声如洪钟,响彻山谷:
“刘邦!你这无赖小儿,缩头不出!今日,你父你妻皆在我手!若不速速出城受降,我便将你父烹杀于此!”
声音裹挟着内力,远远传了出去,在山谷间激起回响。
太公被两名士兵按跪在案板前,老人家一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吕雉则被推到了鼎镬之旁。滚油翻腾,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她能清晰地看到油锅中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模糊。
对岸,汉军营中一片死寂。片刻之后,营门缓缓打开,刘邦的身影出现在了望楼之上。他身着王袍,面色凝重,隔着深涧,与项羽遥遥相望。
“项王,”刘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与你曾在怀王面前约为兄弟。我父,即是你父。你若定要烹杀你的父亲,那也请分我一杯羹!”
无耻!
这是在场所有楚军将士心中同时冒出的两个字。
项羽显然也没料到刘邦会说出如此寡廉鲜耻之言,他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刘季!你既不念父子之情,那这妇人,你总该在意吧!”
他的目光转向吕雉,眼神中的杀意浓烈得如同实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降,或是不降!若说半个‘不’字,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女人,是如何被一寸寸炸成焦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吕雉身上。
她站在鼎镬边,一身素衣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因受热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刘邦,也没有看项羽,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站在项羽身后不远处的范增。
四目相对。
范增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但吕雉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算计之外的波动。他显然也未曾料到,刘邦竟会是这般反应。刘邦的无赖,打乱了他的计策。原本一场旨在瓦解汉军军心的心理战,此刻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屠杀表演。而一场没有意义的屠杀,除了泄愤,得不到任何好处。
吕雉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彻底地、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父亲吕公曾教她看过的棋谱。当棋局陷入绝境,所有生路都被堵死之时,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弃子”。
弃子,不是放弃,而是用一枚棋子的牺牲,去换取整个棋局的转机。
刘邦,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他放弃了他们。为了他的天下,他选择做一个不孝不义之人。
那么,自己呢?
是哭喊着求饶,像一个真正的弃妇那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受尽屈辱,然后化为一捧焦骨?
不。
吕雉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迎向项羽那暴怒的目光。
她笑了。
在那口即将吞噬她的沸油鼎镬之旁,在这数万楚汉将士的注视之下,她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悲悯。
“霸王,”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妾身一介妇人,生死无足轻重。能以贱命,为霸王伟业助兴,实乃妾身之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阵前所有的楚军将士,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只是,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项羽被她这番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喝道:“说!”
吕雉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自古争天下,伐的是无道,聚的是人心!汉王无赖,抛父弃妻,已失人心!霸王若在此滥杀无辜,逞匹夫之勇,泄一时之愤,与那无赖刘季,又有何异?天下英雄,将如何看待霸王?!”
“今日,霸王若烹我,天下人只会说,楚霸王残暴不仁,与无赖刘季乃一丘之貉!汉虽败,楚亦失其道!霸王若放我,天下人则会说,楚霸王仁义宽厚,胸襟广阔,不屑与小人为伍!汉王失德,霸王得道!人心向背,岂非一目了然?!”
“杀与不杀,皆在霸王一念之间。妾身的命,不值一提。但霸王的千秋声名,天下的万千人心,还请霸王……三思!”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如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山谷间,一片死寂。只有鼎镬中滚油的“滋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项羽握着长戟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吕雉,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他从未想过,一个女人,一个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的囚徒,竟敢在临死之前,对他进行这番说教。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他身后的范增,眼中精光爆射,那张清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他设想过吕雉会哭,会骂,会求饶,却独独没有想到,她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自救。
她不是在求生,她是在用自己的死亡,来为项羽布下一个关于“人心”与“声名”的阳谋之局。
杀她,项羽就会落入她言语的陷阱,坐实“残暴”之名。
不杀她,项'羽的威严何在?岂非被一个妇人拿捏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吕雉说完那番话,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她赌了。用自己的命,赌项羽那份深入骨髓的,对“英雄”二字的执念与骄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项羽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如同一头被困的猛兽。他手中的天龙破城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终于,他猛地一挥长戟,狂吼一声:“带下去!”
两个字,决定了吕雉的生死。
甲士如梦初醒,连忙将吕雉和太公从阵前架走。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危机,似乎就此化解。但吕雉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当她被押解着转身离开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对岸望楼上的那个身影。
刘邦,依旧站在那里。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从刘邦喊出那句“分我一杯羹”开始,从她自己站在鼎镬前说出那番话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碎裂了。
那东西,曾是夫妻之情,曾是人伦之纲,曾是她作为“刘邦之妻”的全部念想。
如今,念,已断。
第四章 亚父之棋
回到阴冷潮湿的营帐,太公惊魂未定,瘫坐在地,不住地喘着粗气。吕雉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角,替熟睡中的孩子们掖好被角。
她的手很稳,脸上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鼎镬之前的那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却也像一场淬火,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寻常妇人的软弱与依赖,烧得一干二净。
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项羽的暂时退让,不代表她就安全了。恰恰相反,她展露出的心智与胆识,已经引起了另一头更可怕的猛兽的注意。
那头猛兽,就是范增。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兵走了进来,对吕雉躬身道:“吕夫人,亚父有请。”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吕雉没有丝毫意外。她安抚了一下太公,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便跟着那亲兵,向营地深处走去。
范增的营帐,与项羽那奢华巨大的帅帐不同,显得异常朴素。帐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方案几,几卷竹简,和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范增盘腿坐在案几后,正低头看着一卷兵书。他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吕雉的到来。
吕雉也不言语,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帐中,耐心等待。
许久,范增才缓缓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今日阵前,好口才。那番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刘季事先教你的?”
“汉王远在对岸,如何教我?”吕雉的回答滴水不漏。
“哦?”范增放下竹简,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介妇人,何以有此胆识?竟敢当着数万将士的面,教训霸王?”
“不敢。”吕雉垂下眼帘,“妾身只是在求生。人到了绝境,总会说出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求生?”范增冷笑一声,“我倒觉得,你是在求死。你激怒霸王,万一他真的一戟将你刺死,你那番苦心,岂非白费?”
“白费,亦是妾身的命。”吕雉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若不试,便是死路一条。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妾身,只是选了那条看起来不那么绝望的路。”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范增死死地盯着吕雉,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吕雉的表情,就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你很聪明。”良久,范增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聪明得……不像个女人。”
“在亚父眼中,女人该是何模样?”吕雉反问。
范增一滞,随即自嘲地笑了笑:“罢了。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与你辩论这些。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亚父请讲。”
范增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吕雉的灵魂。“刘季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直插吕雉的心脏。
范增这是要她出卖自己的丈夫。
吕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这是范增对她的终极考验。她的回答,将直接决定她和家人的命运。
若是拒绝,便是与范增彻底为敌,再无转圜余地。
若是顺从,说出刘邦的弱点……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刘邦的弱点?太多了。好色、贪财、轻慢无礼、意气用事……但这些,范增恐怕比她更清楚。他要的,绝不是这些众所周知的答案。他要的,是一个足以致命的,真正核心的弱点。
同时,他也在看她的态度。看她是否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丈夫。一个能毫不犹豫出卖丈夫的女人,固然可以利用,却也不可信任。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更是一个恶毒的陷阱。
吕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迎着范增的目光,缓缓说道:“汉王……没有弱点。”
范增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寒光闪烁:“你这是在戏耍老夫?”
“不敢。”吕雉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解释道:“常人眼中的好色、贪财、无赖,在汉王身上,都不能称之为弱点。因为他能随时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些。他贪财,却能散尽家财以聚拢人心;他好色,却能在关键时刻克制自己,秋毫不犯;他看似无赖,却总能用这种面目,让对手轻视他,从而抓住致命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亚'父,您真正想问的,或许不是他的弱点,而是……他最怕什么。”
范增的瞳孔,猛地一缩。
吕雉继续说道:“他最怕的,不是强大的对手,不是一时的成败,甚至不是死亡。他最怕的,是失去人心,是失去那些愿意追随他、为他卖命的人。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人心’二字之上。萧何、曹参、樊哙……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根基。若失了这些人,汉王,便不再是汉王。”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范增的心中炸响。
他一直将刘邦视为一个侥幸得势的市井无赖,着眼于如何从军事上彻底击败他。却从未像吕雉这样,从“人心”这个根本的角度,去剖析刘邦这个人。
吕雉的这番话,没有出卖任何具体的军情机密,却比任何机密都更加致命。她指出了刘邦力量的源泉,也间接指出了对付他的根本方法——离间君臣,瓦解其内部。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这番话,向范增展示了三样东西:
第一,她的洞察力。她对自己丈夫的了解,深刻到了骨子里。
第二,她的立场。她没有直接出卖刘邦,而是进行了一番看似客观的分析,保全了自己最后的底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价值。她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只能用来威胁刘邦的普通人质,而是一枚……或许可以影响整个棋局走向的,关键棋子。
范增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寒意。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可现在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竟也有着成为棋手的潜质。
“你很好。”范增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从今日起,你无需再与那些人同住。我会另外为你安排一处居所。”
“多谢亚父。”吕雉平静地行礼。
“不必谢我。”范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在棋盘上,活得越久的棋子,才越有价值。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不再看她。
吕雉默默退出了营帐。帐外的夜风格外清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她知道,从她踏出这顶营帐开始,她的身份,已经悄然改变。她不再是单纯的阶下囚,而是变成了亚父范增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能被利用,也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
但至少,她暂时活下来了。而且,她得到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而这点空间,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五章 楚帐之隙
范增的安排很快就到了。
吕雉和太公、孩子们被转移到了营地后方一处独立的院落。虽然依旧有重兵把守,但环境比之前好了太多。至少,他们有了一张可以安睡的床,和一日三餐干净的食物。
同为囚徒,待遇却天差地别。那些一同被俘的汉臣家眷,依旧被关押在原来的营帐,每日忍饥受冻。
这无形的隔阂,像一堵墙,将吕雉与她们分离开来。
吕雉明白,这是范增的手段。他要孤立她,让她彻底断绝与过去的联系,只能依附于他。
对此,吕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她安之若素,每日除了照顾家人,便是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院外的天空。
偶尔,虞姬会来探望她。
经过上次的试探和阵前的那场风波,虞姬对吕雉的态度变得十分复杂。有同情,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她会给吕陪送来一些精致的糕点,或是一匹柔软的布料。两人坐在一起,谈论的也多是些女儿家的闲话,诗词歌赋,衣食住行,绝口不提战事。
但吕雉知道,虞姬的每一次到来,背后都有范增的影子。范增在通过虞姬,监视她,同时也在利用虞姬,向她传递一些信息。
比如,项羽的喜怒。
“霸王今日又在帐中发怒了,摔碎了他最爱的酒樽。”虞姬轻叹一声,秀眉微蹙,“都怪那刘邦,仗着有关中之险,就是不肯出来决战。这么耗下去,军心都快散了。”
吕雉只是安静地听着,为她续上一杯热茶,柔声道:“霸王英雄盖世,自有破敌之策。夫人宽心便是。”
“但愿如此吧。”虞姬幽幽地说道,“我只怕……霸王的性子太过刚烈,身边又无人能劝。亚父虽智谋超群,但有时说话太直,反而惹得霸王不快。”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吕雉的指尖,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划过。
刚烈,无人能劝,与亚父不和……
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她心中那片死寂的湖水,激起层层涟漪。
她开始通过虞姬的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楚军高层内部的权力图景。项羽,是绝对的核心,勇武有余,却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范增,是唯一的智囊,却因功高权重,与项羽之间已生嫌隙。而虞姬,则是那个能影响项羽情绪的关键人物,但她本身,却对权谋一窍不通。
这是一个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充满了裂痕的权力结构。
而她,吕雉,或许可以成为楔入那道裂痕的,一根最不起眼的钉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开始在她的心中萌芽。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做棋子,终究是任人摆布。她要主动出击,为自己,也为家人,博取一个真正的未来。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直接接触到权力核心,并且能在那核心之中,制造出更大波澜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虞姬又来探望她,神色却异常憔悴,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夫人这是怎么了?”吕雉关切地问。
虞姬一开口,眼泪便掉了下来。“霸王……霸王他病了。军医说是急怒攻心,高烧不退,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军中上下,人心惶惶。”
吕雉心中一动,追问道:“亚父呢?亚父如何说?”
“亚父正在主持军务,稳定军心。但他与霸王前几日才因战术之事大吵一架,霸王下令不许他靠近帅帐。如今,帐中只有我一人陪着……”虞姬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就是现在!
吕雉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虞姬冰凉的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夫人,带我去见霸王。”
“什么?”虞姬惊得站了起来,“这……这如何使得?你……你是汉囚,霸王他……”
“正因为我是汉囚,我才要去。”吕雉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妾身出身乡野,略通一些土方草药之术。或许,能对霸王的病情有所助益。”
“可是……”
“没有可是!”吕雉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夫人,你想想,如今霸王病重,亚父被隔绝在外,楚军群龙无首。万一汉军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此时此刻,任何一点能让霸王好转的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若能治好霸王,是天大的功劳。即便治不好,妾身一介囚徒,烂命一条,死了又有何妨?但夫人你,却尽到了自己的本分,亚'父与众将,也只会感念你的忠心!”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瞬间击中了虞姬内心最软弱的地方。
她看着吕雉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信任。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好!我带你去!但……万一霸王醒来,降罪于你……”
吕雉淡淡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在虞姬的掩护下,吕雉第一次,踏入了那座象征着西楚最高权力的中军帅帐。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项羽躺在榻上,脸色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已然陷入了昏迷。
吕雉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如火。
她心中已有定计。她所谓的“土方”,自然是假的。她要做的,根本不是治病。
她缓缓回过头,对虞姬和帐内的侍女说道:“霸王此乃热毒攻心,需用烈酒擦拭全身,辅以金针刺穴,方可退热。此法施展之时,不容外人在场,以免扰了气脉。还请夫人与各位,暂避帐外。”
虞姬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对吕雉的话深信不疑,连忙带着侍女退了出去,并亲自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巨大的帅帐之中,只剩下了昏迷不醒的项羽,和站立在榻前的吕雉。
她看着这个决定了自己和无数人命运的男人,这个让她受尽屈辱、几次险些丧命的霸王,眼中没有恐惧,亦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的机会,来了。
但这个机会,通往的可能是生,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死。
她缓缓从袖中,摸出了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磨得锋利的……骨簪。
簪尖,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她要做的,远比治病,要疯狂得多。
她俯下身,凑近项羽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亚父……要杀你。”
整个帅帐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项羽因高烧而发出的沉重喘息声。吕雉的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无声响,却激起了最致命的涟漪。她知道,昏迷中的人,五感并未完全封闭,她的话语,会像一根毒刺,扎进他潜意识的最深处。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榻上那个本应昏迷不醒的男人,那双紧闭的眼皮,竟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项羽,竟然醒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病态的迷离,只有野兽般的警惕与凛冽的杀机。他根本就没睡死!
吕雉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第六章 虎口之谋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吕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项羽的手臂肌肉虬结,蕴含着足以捏碎金石的力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切。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挣扎,但那只手却如山岳般纹丝不动。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那股被鼎镬淬炼出的、近乎非人的冷静,再次占据了她的心智。
她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反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杀……我……亚父……便……得逞……”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让项羽那狂暴的杀意猛地一滞。
他扼住吕雉喉咙的手,力道稍稍松了半分,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你……说什么?”项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吕雉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顾不上喉咙的剧痛,用最快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思绪。
赌对了!他果然在装睡!
项羽生性多疑,尤其是在病中,更是防备心最重的时候。他之所以假装昏迷,就是要看看,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身边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而自己的那句话,恰好触动了他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他对范增的猜忌。
“霸王……”吕雉的声音嘶哑不堪,却异常清晰,“妾身……是来救你的。”
“救我?”项羽眼中杀机再起,“用一根骨簪来救我?”他的目光,落在了掉落在地的骨簪上。
“那不是用来害你的,是用来救我自己的。”吕雉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妾身知道霸王在试探。若我方才有一丝一毫的歹意,此刻早已是具尸体。妾身敢进来,便是将性命,赌在了霸王的英明之上。”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项羽的脸色稍缓,但手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吕雉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霸王可知,您为何会病倒?”她不答反问。
“军医说是急怒攻心。”
“是,也不是。”吕雉摇了摇头,“霸王之怒,源于战事不顺。而战事不顺,皆因汉王坚守不出。可霸王想过没有,汉王为何敢坚守不出?”
项羽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吕雉继续道:“因为他知道,楚军……拖不起。霸王神勇,天下无敌,利在速战速决。而汉王兵微将寡,利在坚守相持。他是在用时间,来拖垮霸王的雄师,消磨霸王的锐气。此计,不可谓不毒。”
这番分析,切中要害,项羽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而亚父,”吕雉终于图穷匕见,声音压得极低,“亚父深知此节,却为何屡屡向霸王进言,主张强攻荥阳?甚至不惜……用我等家眷,来逼迫刘邦决战?”
项"羽的瞳孔猛地一缩。
吕雉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重重迷雾。
是啊,范增是何等智谋之士,他岂会看不出刘邦的意图?他明知强攻是错,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因为……”吕雉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因为亚父等的,就是霸王您久攻不下、急怒攻心、心神耗损的这一刻!他要的,不是荥阳城,而是……是整个楚军的军心!当霸王因病不能视事,他便可以亚父之名,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届时,军权在握,霸王您……”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惊心动魄。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项羽心中疯狂滋生。
范增……难道真有不臣之心?
这些日子以来,范增屡屡与他意见相左,当众顶撞,让他下不来台。军中将领,也多有敬畏亚父,更胜于敬畏他这个霸王。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
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项羽看着吕雉,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松开了手,从榻上坐了起来。高烧似乎已经退了大半,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却也变得更加深沉可怖。
“这些,是谁教你说的?”他冷冷地问。
“是妾身自己想的。”吕雉垂首道,“妾身身陷楚营,生死皆在霸王一念之间。唯有霸王安好,妾身才能活命。所以,妾身比任何人都希望霸王能早日康复,勘破奸谋。”
她这番话,将自己的动机,归结于最简单的求生本能,反而显得无比真实。
项羽沉默了。
他盯着吕雉看了许久,似乎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吕雉所言,未必是真。这个女人,心计深沉,绝非善类。她今日之举,定有自己的图谋。
但是,她的话,却也说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可以不信吕雉,但他不能不防范增。
“你想要什么?”项至一针见血地问。
吕雉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能要的太多,那会暴露野心。也不能什么都不要,那会显得虚假。
她俯身下拜,额头触地:“妾身不敢奢求。只求霸王,能善待我父我子。他们,是无辜的。”
她没有为自己求情,反而为家人求情,这副姿态,再次恰到好处地击中了项羽那高傲而重诺的性格。
“好。”项羽点了点头,“只要你安分守己,老夫保你家人无虞。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吗?”
“妾身明白。”
“出去吧。”项羽挥了挥手,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吕雉躬身告退,缓缓走出了帅帐。
当帐帘在她身后落下的那一刻,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扶着帐外的柱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守在帐外的虞姬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样了?”
吕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幸不辱命。霸王……热已退了大半。”
她没有撒谎。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对峙,早已让项羽出了一身冷汗,高烧竟真的退了不少。
虞姬大喜过望,对吕雉感激涕零。
吕雉知道,自己从虎口里,暂时逃了出来。而且,她成功地在项羽和范增之间,打下了一根最深、最毒的钉子。
这根钉子,或许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但总有一天,它会从内部,将这个不可一世的西楚王朝,彻底撕裂。
第七章 暗流之涌
项羽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日后,他便恢复如常,重新出现在了中军帐,主持军议。只是,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霸王与亚父之间的气氛,变得比以往更加冰冷。
军议之上,范增依旧是据理力争,主张集中兵力,一举攻克荥阳。
但这一次,项羽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与他争吵,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亚父之言,容我三思。”
然后,便宣布散会。
这句“容我三思”,在楚军高层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知道,这代表着霸王,已经开始不再完全信任亚父的判断。
范增自然也感觉到了。散会后,他独自一人在帐中枯坐了许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阴郁。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吕雉,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在自己的小院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只是,她的待遇,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每日的饭食,变得更加精致。看守院落的卫兵,对她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甚至有一次,项羽还派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伤药,指名是给太公调养身体的。
这些变化,吕雉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她知道,这是项羽在安抚她,也是在警告她。安抚她守口如瓶,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与这位西楚霸王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虞姬,则彻底将吕雉引为知己。她单纯地以为,是吕雉治好了项羽的病,对她感激不尽,几乎每日都会来与她相见。
吕雉便利用这个机会,继续不动声色地,从虞姬口中,探听着楚军内部的各种消息。
“亚父今日又上书了,洋洋洒洒数千言,还是劝霸王强攻。霸王看也没看,就扔到了一边。”
“龙且将军和季布将军,为了战术之事,在帐前差点打起来。霸王也没管,只说让他们自己解决。”
“军中的粮草,越来越紧张了。听说,已经开始杀战马充饥了……”
一条条消息,汇集到吕雉这里,被她在心中,织成了一张完整的情报网。
她发现,自从她种下那颗怀疑的种子之后,项羽的行事风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猛打猛冲的霸王,而是变得多疑、猜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
他对范增的疏远,导致楚军的决策系统,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他对部下将领的放任,则加剧了楚军内部的派系斗争。
这个曾经如铁板一块的强大军事集团,正在从内部,悄然腐朽。
吕雉一边冷眼旁观,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她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她将这些暗流,汇聚成滔天巨浪的信号。
这个信号,在一个月后,终于到来。
那是一个黄昏,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军使者,被带到了楚营。
使者带来了刘邦的求和信。
信中,刘邦的言辞极尽卑微,表示愿意以荥阳为界,割地求和,并且奉项羽为西楚皇帝,自己则永为汉王,岁岁来朝。
这封求和信,在楚军高层,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以龙且为首的主战派将领,认为这是刘邦的缓兵之计,绝不可信,应当趁此机会,一举将其歼灭。
而另一部分厌战的将领,则认为连年征战,士卒疲敝,粮草不济,不如就此接受求和,休养生息。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项羽和范增。
范增的态度,异常坚决:“不可!刘邦此人,反复无常,其言无信。今日求和,乃是其无力再战的明证。我军只需再加一把力,便可毕其功于一役!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项羽听完,却只是沉默。
他看着范增,眼神复杂。他想起了吕雉那晚在他耳边说的话。
亚父如此坚决地主张决战,真的是为了大楚的江山吗?还是……他想借此机会,耗尽自己的嫡系兵马,从而……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犹豫了。
而就在此时,吕雉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她找到虞姬,对她说道:“夫人,妾身有一计,或许能解霸王之忧。”
第八章 假作真时
虞姬的寝帐内,熏香袅袅。
听完吕雉的计策,虞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这……这太冒险了!万一被霸王识破,你我……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虞姬的声音都在颤抖。
吕雉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夫人,富贵险中求。如今楚汉相争,已到关键之时。霸王一念之差,便可能万劫不复。你我身为女子,虽不能上阵杀敌,却能为霸王分忧解难。此事若成,不仅能解霸王两难之局,更能让霸王对你刮目相看,从此倚为腹心。若败……妾身一人承担所有罪责,绝不牵连夫人。”
她的话,充满了诱惑。尤其是那句“倚为腹心”,深深地刺中了虞姬内心最渴望的地方。
她爱项羽,不仅仅是爱他的英雄气概,更希望能成为那个真正能与他并肩,为他分忧的女人,而不只是一个被养在后帐的金丝雀。
吕雉,给了她这个机会。
虞姬的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对项羽的爱,战胜了恐惧。
她咬了咬牙:“好!我帮你!”
是夜,项羽正在帅帐中,为是否接受刘邦求和之事,烦躁不安。
就在此时,虞姬端着一碗参汤,款款而入。
“霸王,夜深了,喝碗参汤,安安神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项羽接过参汤,心中的烦躁消减了几分。他看着眼前的可人儿,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我该听亚父的,与刘邦决一死战吗?”
虞姬摇了摇头,柔声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妾身只知道,霸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英雄做事,但求无愧于心。旁人的话,听听便是,最终拿主意的,还得是霸王自己。”
这番话,说得项羽心中熨帖无比。比起范增那咄咄逼人的进谏,虞姬这种全然的信赖与崇拜,更能满足他那颗高傲的心。
他将虞姬揽入怀中,说道:“还是你最懂我。”
虞姬顺势依偎在他怀里,状似无意地说道:“说起来,今日听闻汉使前来,妾身倒是想起一桩旧事。那个吕夫人,曾与妾身闲聊时说起,汉王身边有一位谋士,名唤陈平。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反间计。她说,当年巨鹿之战前,秦将章邯之所以与王离不和,便是中了陈平的反间之计,才让我大楚,一战功成。”
项羽的身子,猛地一僵。
陈平?反间计?
他抬起头,看着虞姬:“她……当真这么说?”
“是啊。”虞姬故作天真地点头,“妾身也不懂什么叫反间计,只是觉得有趣,便记下了。她还说,陈平此人,行事诡秘,专攻人心。最喜欢做的,便是在敌军内部,制造君臣猜忌,让他们自相残杀。霸王,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轰!
虞姬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项羽心中所有的黑暗角落。
陈平!反间计!君臣猜忌!
范增,为何一反常态,如此坚决地主张决战?
吕雉,为何会在那晚,对自己说出那番挑拨之言?
汉使,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言辞卑微的求和信?
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不!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项羽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这一切,都是汉王刘邦和陈平设下的一个惊天之局!
他们先是派吕雉这个女人,用攻心之计,在自己和亚父之间,种下猜忌的种子。然后,再派使者送来求和信,引诱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
范增,他忠心耿耿的亚父,之所以拼死进谏,主张决战,正是因为他看穿了刘邦的阴谋!
而自己,却因为听信了一个妇人的谗言,竟然怀疑起了亚父!
自己……险些就中了刘邦的反间计!
想通此节,项羽惊出了一身冷汗。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刘邦!陈平!好毒的计策!”他猛地一拍案几,怒吼道。
虞姬吓了一跳,连忙问道:“霸王,怎么了?”
项羽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去向范增坦诚自己的错误,君臣合力,共同对敌?
不。以他的骄傲,绝不允许他向任何人低头认错,即便是亚父也不行。
那么……将计就计!
既然刘邦想用反间计,那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毒辣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
他要故意疏远范增,让刘邦以为自己的反间计已经成功。然后,他要假意接受求和,麻痹汉军。最后,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发动雷霆一击,将刘邦的势力,连根拔起!
“传我将令!”项羽眼中寒光四射,“明日,我要亲自去见汉使,商议议和之事!”
同时,他又对虞姬说道:“告诉那个吕氏,她的家人,我会派人送回汉营,以示我的诚意。”
他这是要斩断吕雉与汉营的一切联系,将这枚棋子,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虞姬心中一颤,她知道,吕雉的计策,成功了。
她成功地,用一个“假”的反间计,覆盖了她自己那个“真”的反间计。她让项羽自以为识破了敌人的阴谋,从而做出了一个,在吕雉看来,最愚蠢的决定。
因为,项羽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与多疑,注定了他即使“识破”了阴谋,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范增。
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弥合。
而吕雉,则用自己的家人作为筹码,为自己换来了暂时的安全,以及……继续留在这场牌局上的资格。
第九章 鸿沟之约
项羽的决定,在楚营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范增听闻项羽不仅要议和,还要将刘邦的家眷送回汉营时,气得当场吐出了一口血。
“竖子不足与谋!”
老人家在帐中捶胸顿足,悲愤欲绝。“我为霸王谋划半生,竟不敌一个妇人、一个使者之言!天要亡楚,非我之过!”
他连夜上书,恳请项羽收回成命,却被项羽以“亚父年迈,当好生休养”为由,驳了回来。
范增彻底心灰意冷。他知道,自己与项羽之间,那份亲如父子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数日后,他向项羽递交了辞呈,请求告老还乡。
项羽没有挽留,只是准了。
范增离去的那一日,秋风萧瑟。这位为西楚王朝立下赫承功勋的谋主,最终只带着两名书童,落寞地消失在了古道的尽头。
据说,行至半途,便因背上毒疮发作,呕血而亡。
亚父一去,楚军之中,再无人能制衡项羽。
项羽自以为清除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扫清了施展自己宏图伟略的障碍。他满怀信心地,开始了他的“将计就计”。
他与汉使在广武山下的鸿沟,正式签订了和议。
以鸿沟为界,西归汉,东归楚。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项羽当真将太公和吕雉的两个孩子,派兵护送,交还给了汉军。
交接的那一日,吕雉站在楚营的高处,远远地望着。
当她看到自己的孩儿,被汉军将士接入怀中,安然无恙时,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了半分。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自己,被留下了。
她成了项羽手中,最后的人质。也是他自认为的,对付刘邦的,最后一张王牌。
和议签订后,项羽依约,开始率领大军,向东撤退。
楚军上下,都沉浸在战争即将结束的喜悦之中。他们归心似箭,军容松懈。
而项羽,则在等待。
他在等待刘邦也履行约定,撤兵西归。然后,他就会撕毁和约,发动他准备已久的致命一击。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刘邦撤兵的消息。
而是张良和陈平的劝谏。
“大王,天下大势,尽在我手!项羽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又失其亚父,已是冢中枯骨!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楚军思归心切,军心已散,正是我军追击的最好时机!”
刘邦,这个从善如流的汉王,毫不犹豫地听从了谋士的建议。
他撕毁了和约。
他下令,全军出击!
韩信的大军,从齐地南下。彭越的兵马,自梁地侧击。刘邦则亲率主力,渡过鸿沟,衔尾追杀!
一张由汉军精心编织的大网,朝着那支正在缓缓东撤的、毫无防备的楚军,猛然罩下!
消息传到项羽耳中时,他正在帐中,与虞姬饮酒。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相信,那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卑微求和的刘邦,竟敢背信弃义,主动攻击他!
这怎么可能?!
他的反间计,不是成功了吗?
他的将计就计,不是天衣无缝吗?
为什么会这样?
当汉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项羽才终于从震惊中醒悟。
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骗了。
他不是那个识破阴谋的聪明人,他才是那个,从始至终,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最大的傻瓜。
“刘邦!!!!!”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响彻楚营。那是英雄末路的悲鸣,也是被愚弄后的狂怒。
第十章 断念之始
垓下。
四面楚歌。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如今被围困在最后的一座营垒之中。兵不过数千,粮草早已断绝。
帅帐之内,灯火昏暗。
项羽手持酒杯,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那首悲凉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一身红衣,含泪为他舞最后一曲剑舞。剑光凄迷,映着她绝美的脸庞,宛如一朵即将在风中凋零的血色玫瑰。
曲终,剑落。
虞姬横剑自刎,倒在了项羽的怀中。
“霸王……保重……”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句话。
项羽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所有的光彩,都熄灭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输给了刘邦,输给了韩信,输给了天下人心。
但归根结底,他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自己的骄傲、多疑与刚愎。
帅帐之外,吕雉静静地站着。
她听着帐内的悲歌,看着帐外那些面带绝望的楚兵,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这场持续了数年的楚汉之争,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而她,这个从彭城楚营一路走来的阶下囚,也终于要迎来自己的结局。
是生,是死,她不知道。
天亮了。
项羽带着最后二十八骑,突围而出。
汉军数千骑兵,紧追不舍。
最终,在乌江边,这位盖世英雄,选择了用自刎的方式,来结束自己传奇而又悲剧的一生。
“霸王死了!”
消息传来,整个汉军大营,都沸腾了。
刘邦,这个出身市井的亭长,终于战胜了他一生中最强大的对手,成为了天下的最终主宰。
庆功的宴会上,刘邦大醉。
他搂着自己的宠妃戚夫人,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酒过三巡,他似乎才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樊哙说:“去,把吕雉给寡人找来。”
樊哙领命而去。
不多时,吕雉被带到了大帐之中。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两年多的囚徒生涯,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也让她那双眼睛,变得愈发深邃,幽冷。
她走进大帐,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还是那个刘季,眉宇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但他身上,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属于帝王的,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中的喧哗,因为她的到来,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审视。
刘邦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带着几分酒气说道:“阿雉,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
吕雉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她避开了他的触碰。
刘邦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吕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道:“大王,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王。”
“你说。”
“当年广武山下,鼎镬之前,大王那句‘分我一杯羹’,是真心,还是权宜之计?”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刘邦的心上,也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大帐之内,雅雀无声。
戚夫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萧何、张良等一众谋臣,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看刘邦的表情。
刘邦的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权宜。”
吕雉笑了。
那笑容,和当初在鼎镬之前,一模一样。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悲凉。
“妾身,明白了。”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任何人。她缓缓地,对着刘邦,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一个臣子,对君王的大礼。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庆功大帐。
她的背影,决绝而孤寂。
刘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知道,那个在沛县,会为他洗衣做饭,会与他同甘共苦的阿雉,已经死在了彭城的楚营里。
如今归来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为吕雉的女人。
而他,和他的大汉江山,都将要面对一个,由他亲手……缔造出的,最可怕的对手。
走出大帐,清冷的月光洒在吕雉身上。
她从袖中,取出了那柄在楚营中,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断齿的黄杨木梳。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划痕。
那是她亲手刻下的。
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被她“断”去的念想。
夫妻之情,断。
妇人之仁,断。
爱恨之心,断。
断念,不是舍弃,而是铭记。铭记每一次的屈辱,每一次的背叛,每一次的死里逃生。
这些伤疤,将成为她最坚硬的铠甲。
她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眼中再无一丝波澜。
属于吕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片她用血与泪换来的江山,终将,也必须,匍匐在她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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