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北平西郊机场的风格外凛冽。临时指挥棚里,一盏马灯发着摇晃的黄光,刘亚楼盯着桌面的干部调配名单,眉头紧锁。人民空军正在草创,跑道上只有几架缴获的老飞机,可要撑起天空,需要的不止飞机,更需要懂打仗、懂政治,又肯钻研新技术的干部。名单上,46军政委李中权被圈了红线,职务:空3军政委。刘亚楼知道,这位年轻政委恐怕会皱眉。
几天后,西苑招待所。门一开,李中权跨进屋,敬了个军礼。刘亚楼开门见山:“调你去空军,空3军政委。”李中权沉默半晌,吐出四个字:“不愿意去。”一句话砸在屋里,灯丝似乎也抖了下。刘亚楼并不意外。此前,东野的刘懋功、华野的数名团职干部都讲过同样的话,他们怕技术门槛,怕从头学起,甚至怕坐进飞机就要当飞行员。
有意思的是,组织部门给空军设的门槛并不低:年龄最好在三十五岁以下,必须打过硬仗,还得有中学以上文化。李中权三十三岁,黄埔十二期后又自修完中学课程,这样的政工骨干当时并不多见。刚从天津战役里杀出来的他,炮火硝烟未散,又得换行当,难免踌躇。
“很多陆军干部一来空军就要降一级。”刘亚楼语气放缓,“你从军领导岗位直调军政委,编制大一截。嫌小?还是嫌难?”李中权抬头:“空军是技术军种,我没飞过机,怕干不好。”话音刚落,窗外一阵哨声划破夜空,训练班的苏式教员在呼点名。刘亚楼指着窗外:“飞机可以先借苏联的,天还是咱们自己的。空军要打仗,也要做思想工作,你这一套最熟。”
调令很快下达:1950年1月,李中权正式赴东北,接管空3军政工口。机场跑道以北是冻得硌脚的松土,新兵们围着木架子学信号旗;跑道以南堆着钢材,有的还是解放长春时缴获的废旧梁。试想一下,一个陆军出身的政委,第一天报到就要处理教导旅学员和苏联顾问的矛盾,又要盯后勤仓库的棉衣配发,难度真不比阵地战小。
不得不说,李中权的学习劲头很快显现。一个月后,他能把米格-15的机炮口径、航程数据背得滚瓜烂熟。开会时,他常用陆军的作战术语比喻空中机动:“格斗就是空中的穿插迂回,注意高度差就像注意纵深。”飞行员听得乐呵,苏联翻译也点头称赞。
然而1952年的“三反”运动给他带来沉重一击。有人检举他在沈阳采购物资中“铺张浪费”。审查组扣了顶“贪污浪费”帽子。自此,他在副兵团职一待十多年。空3军后来改编为航空兵军,指挥员几度更迭,他仍旧戴着那顶帽子,负责政治部,常年穿着褪色的皮夹克,像块稳固却被忽视的基石。
1964年,歼-6首批成军。空军总参谋部要挑选了解苏械又熟悉基层的干部去验收,名单里再次出现他的名字。有人提醒:“他还顶着问题。”时任空军副政委甘泗淇一句话拍板:“懂行的就那么几个,错过又要教新人。”李中权踏进阎良试飞基地时,灰风衣扣子缺了俩,但步子依旧稳。试飞成功那晚,他在跑道边喝了口烧酒,轻声嘟囔:“这回总算没白学。”
1978年,空军第一次大规模干部复查结束,他被撤销原处分,恢复正兵团职务。文件送到他手上,他没有太多表情,只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熟悉他的飞行大队长说:“老李啊,终于补发起飞许可了。”他笑了笑,往窗外望去,天已放晴。
1983年,组织批准其离休,待遇按大军区副职核定。那日,他把陪伴三十多年的《空气动力学原理》和《政治工作条例》一起打包,放进旧木箱。送行的学员已成将军,仍喊他“政委”,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敬意。
很多年后,回到家乡江西新建县,他偶尔走到田埂边,抬头望天,见到划过云端的歼击机,才会眯眼辨认机型。旁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年那句“不愿意”。他摇摇头,只说:“没后悔,天大得很,翅膀硬了才能护住地上的人。”
在刘亚楼的早年规划里,空3军是战斗航空兵的主力,组建时机最紧、任务最重。若没有李中权这样肯啃硬骨头的政工干部,单靠几架飞机与一群飞行员,空军的“战斗精神”三字就缺了底色。这段往事如今已少人谈起,但那张1950年1月的调令副本,被他细心夹在日记里,黑油字仍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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