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刘家的微信群叫“幸福一家人”,总共15口人。昨天腊月二十,大哥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各位,今年过年还是老规矩,10口人都去小叔家过。小叔家客厅大,能摆下两桌。时间定在年三十下午四点,都别忘了啊。”
这条语音在群里挂了五分钟,没人回。
我正刷着,看见大嫂跟着发了句:“小叔家人多准备不容易,大家记得早点去帮忙。”
还是没人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再说呀。”
发送成功的那一秒,我有点后悔,又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大哥马上私信我:“老三,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冲大哥,也不是冲小叔,是冲这“老规矩”来的。
我们老刘家过年,真是有老规矩的。从我记事起,三十八年,年年如此:父母在时在父母家,父母走后就在小叔家。小叔是爷爷最小的儿子,住着祖宅翻修的三层楼,确实宽敞。
可宽敞是宽敞,累也是真累。
去年年夜饭的场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小婶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忙活,我们年三十下午去时,厨房已经像打过仗。小婶头发凌乱,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我们勉强笑笑:“来了啊,自己找地方坐。”
我们几个媳妇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小婶指挥着:“丽华(我老婆)切菜,秀梅(大嫂)洗鱼,春燕(二嫂)把那些碗再洗一遍……”
男人呢?男人在客厅喝茶看电视,讨论国家大事。孩子们楼上楼下跑,尖叫笑闹。
晚上六点半开席,小叔站起来举杯:“又是一年团圆饭,咱们刘家人丁兴旺!”大家碰杯,热热闹闹。可吃到一半,三岁的小孙子打翻了果汁,小婶慌忙去拿抹布;红烧鱼不够咸,小婶又赶紧回厨房加酱油;汤凉了,她端去加热。
一顿饭下来,小婶坐下吃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饭后更壮观。两桌碗盘堆成小山,我们几个媳妇在厨房洗到晚上九点。热水不够用,洗洁精用光两瓶。小婶的手泡得发白起皱,笑着说:“没事没事,一年就这一次。”
回家的路上,丽华在车里小声说:“我腰都快断了。”
我没吭声,只是想起小婶弯腰刷锅的背影,还有她眼里那抹藏不住的疲惫。
今年入冬后,小婶生了场病,住院一周。我们去探望时,她脸色蜡黄,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小叔在病房里抱怨:“你这一病,家里都乱套了。”
小婶只是笑:“快好了,快好了。”
当时我就想,今年的年夜饭,能不能换个地方?
群里依然安静。“再说呀”三个字像石头扔进死水潭,荡了几圈涟漪,又恢复平静。
直到晚上八点,二嫂私信我:“老三,你真有胆子。”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二嫂电话马上打过来:“不是我说,去年我洗的碗,手裂的口子到正月十五才好。今年我买了新房,客厅虽不大,摆一桌总行吧?凭什么年年去小叔家?”
“那你在群里说啊。”
“我不敢,大哥那脾气……”二嫂压低声音,“不过你既然开了头,我支持你。”
挂了电话,丽华看着我:“你真要挑这个头?”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说,“凭什么女人累死累活,男人坐享其成?凭什么小婶年年受累,就因为她家房子大?”
“可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不对,就不能改改?”
夜深了,群里还是没动静。但我知道,水面下已经暗流涌动。
果然,第二天上午,四妹私信我:“三哥,我觉得你说得对。去年妈(小婶)累得血压都高了,你们走后她偷偷吃降压药,我看见了。”
紧接着,五弟也发来消息:“三哥,其实我早想说了,今年去我家也行,我家刚装修好。”
但表面上,“幸福一家人”依然平静。大哥没再追问,小叔没说话,小婶更是一声不吭。
腊月二十二,事情有了转机。
小叔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跟大伙商量个事。你们小婶今年身体不太好,医生让她多休息。今年年夜饭,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这条消息像捅了马蜂窝。
大哥第一个回复:“小叔您怎么不早说!小婶身体要紧,那咱们今年换地方,去酒店怎么样?我请客!”
大嫂马上说:“酒店哪有家里温馨?要不来我家?我家虽然小点,挤挤也能坐。”
二嫂紧跟着:“来我家吧,新房还没暖房呢,正好热闹热闹。”
四妹也加入:“我家也行啊,我今年刚学会做八宝饭,正想露一手。”
群里突然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争着要承办年夜饭的。我看着手机,眼眶有点发热。
这时,小婶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谢谢大家体谅。其实去哪都行,就是别让我做饭了,真做不动了。”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那个总是说“没事没事”“一年就一次”的小婶,终于说出了“做不动了”。
最后还是大哥拍板:“这样,今年咱们改革!不去谁家固定做,咱们分工。每家出一个拿手菜,带到小叔家——但小婶不许下厨,只负责吃。洗碗的事,男人包了!咱们刘家的男人也该动动手了。”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五弟发了条:“我同意!我负责带啤酒饮料。”
我赶紧跟上:“我会做红烧肉,这道菜我包了。”
四妹:“我做八宝饭和甜点。”
二嫂:“我拌凉菜最拿手。”
连一向严肃的小叔都发了条:“那……我负责摆桌子板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年夜饭的任务分了个清清楚楚。最后统计下来,每家只需准备一两个菜,大大减轻了负担。
更关键的是,大哥最后补充:“从今年开始,年夜饭轮流办,不固定一家。每个家庭都有机会做东,但也都有机会休息。男女分工也要改,厨房的事大家一起干。”
这个方案全票通过。
腊月二十八,我们在小叔家开了个筹备会。小婶真的被按在沙发上休息,我们一群人挤在厨房商量菜单。大哥系着围裙切水果,动作笨拙但认真;小叔在旁边洗菜,水溅了一身;我们几个兄弟笨手笨脚地学着怎么处理鱼和肉。
小婶几次想站起来帮忙,都被劝回去了:“您今天就负责指导,动嘴不动手。”
她坐在那儿,看着一厨房忙碌的人,突然抹了抹眼睛:“这样好,这样真好。”
年三十那天下午,大家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小叔家。厨房里热气腾腾,但不再是一个人忙得团团转,而是大家各有分工,说说笑笑。
我负责的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大哥凑过来闻了闻:“真香啊!老三你什么时候有这手艺?”
“网上学的,专门为今年准备的。”
开饭时,桌上摆满了各家带来的菜。虽然卖相不如往年精致,但种类更多,更有心意。小叔举杯时特意说:“今年这顿年夜饭最特别,是咱们全家一起做的。希望这个新规矩,能一直传下去。”
我们碰杯,笑声比往年更响。
饭后,男人们真的收拾碗筷。我们几个兄弟挤在厨房,我洗碗,大哥擦干,小叔整理。虽然慢,虽然打碎了一个盘子,但女人们终于能在客厅喝茶聊天,看春节晚会。
小婶坐在最舒服的沙发上,脸上是这些年我见过的最放松的笑容。
晚上回家路上,丽华靠在我肩上:“今年真好,小婶终于能过个轻松年了。”
我点点头,想起群里那句“再说呀”,心里满是感慨。
有时,“老规矩”就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明明已经不合身了,但就因为穿惯了,没人敢说换。可只要有人鼓起勇气说出那句“再说呀”,也许就会发现,其实大家都想换件新衣裳。
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我还留着,尤其是小叔最初的通知和我那三个字的回复。现在看,那不只是关于年夜饭地点的讨论,更是一个家学会体谅、懂得改变的起点。
今年的新规矩定了:年夜饭轮流办,家务分工干。明年来我家,我已经开始琢磨,要给大家露一手新学的菜了。
有些话,说出来是需要勇气的。但说出来了,可能改变的,不止是一顿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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