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默的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消息。
是物业经理刚刚在业主群里发布的通知,鲜红的感叹号,像一声警报。
【紧急通知:因不明原因的严重电力故障,本楼三部电梯已全部停止运行。】
【目前正在紧急联系维保单位,恢复时间待定,请各位业主相互转告,出行不便,敬请谅解!】
姐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哥,这不是你们楼吗?电梯全停了?这下可乱套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锁上手机屏幕,将自己陷进姐姐家柔软的沙发里。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和午后慵懒的阳光。
他离开自己的家,刚刚过去了二十个小时。
在他身后,那间位于十六楼的屋子,总电闸已被他亲手拉下。
一片死寂,与电无关,与世隔绝。
那部电梯,其实早就有了衰老的迹象。它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疲惫的铁兽,每一次升降,都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轿厢里的照明,是那种昏黄的、缺乏生命力的颜色,光线打在不锈钢的内壁上,反射出无数道细密的、被岁月磨损出的划痕。
陈默住在这栋楼的十六层,五年以来,这部电梯是他每天都要乘坐两次的、沉默的伙伴。他熟悉它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启动时轻微的颤抖,停止时略显突兀的顿挫,以及在某个特定楼层开关门时,那一声格外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尖叫。
他以为自己与这部电梯的关系,会永远停留在这种纯粹的、功能性的交集上。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迫与它,产生一种如此荒诞而又深刻的捆绑。风波的源头,是他的对门,刘阿姨。一个刚刚退休,将无处安放的旺盛精力,全部投入到对邻里生活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与评判之中的女人。她的观察,是从陈默的工作性质开始的。陈默是一名居家工作的翻译,他的生活,安静,规律,几乎从不产生任何多余的声响。这种安静,在刘阿姨看来,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正常,是一种需要被解剖和阐释的谜题。
最初的议论,是零星的,像初春时节偶然飘落的几点雨丝,落在地上,瞬间就干了。“对门那小伙子,真是奇怪,成天不出门,也不知道在家里捣鼓什么。”她会在楼道里遇到其他邻居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说,一个大男人,不出去上班挣钱,能有什么正经事?”这些话,陈默偶尔会隔着门听到,他只是付之一笑。他觉得,没有必要去向一个活在完全不同世界认知里的人,去解释什么是SOHO,什么是自由职业。他相信,清者自清。
可他低估了流言的发酵能力,也低估了某些人对于制造矛盾的热情。议论,在某一天,突然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被攻击的靶点。那天,陈默的一个翻译项目赶得紧,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寻找灵感。最后,他发现靠近门口的位置,手机信号最好,便于他随时查阅资料。于是,他拉了一根延长线,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工作了一整个下午。这个行为,透过刘阿姨门上的猫眼,被她尽收眼底,并且,被她用一种充满了戏剧性想象力的方式,进行了解读和再创作。
第二天,楼道里就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我跟你们说,我亲眼看见了!”刘阿姨的声音,这一次充满了发现惊天大秘密的激动和兴奋,“对门那个陈默,他把插线板都拉到门口了!你们知道他在干嘛吗?他在偷电!偷我们电梯的电!”这个指控,是如此的荒诞不经,以至于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电梯的电源,是独立的工业用电,怎么可能轻易地被一个插线板就接走?但荒诞,在很多时候,恰恰是流言最具传播力的外衣。因为它离奇,所以引人好奇;因为它简单粗暴,所以易于理解和传播。
“偷电梯的电”,这个说法,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病毒,迅速在整栋楼的业主群里,以及邻居们私下的闲聊中,扩散开来。它精准地击中了许多人心中那种对于公共利益被侵占的、模糊的愤怒。大楼的公共电费,确实每个月都在那里,但它具体是怎么产生的,很少有人真正关心。现在,刘阿姨为这笔糊涂账,提供了一个具象化的、可供泄愤的出口——那个住在十六楼的,神秘的,沉默的,居家工作的年轻人,陈默。
刘阿姨,俨然成了这场“正义讨伐”的总指挥。她开始不遗余力地,为她的理论寻找“证据”。“你们想啊,为什么电梯最近总是有小毛病?有时候关门不利索,有时候按钮不灵。肯定是他偷电,把线路给搞坏了!”她的话,将所有偶然的机械故障,都归结为了一个恶意的、人为的原因。“还有,你们没发现吗?他家的电表,走得肯定比我们慢!不然他一个天天在家用电脑的人,电费怎么可能不高?”她甚至鼓动几个和她关系好的邻居,趁着陈默不在家的时候,趴在他家的电表箱外,试图研究出一些蛛丝马迹。
陈默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当他走出家门,等电梯的时候,楼道里原本正在闲聊的邻居,会突然安静下来。他们的目光,会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的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怀疑。电梯来了,他走进去,其他人会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一个尴尬的距离。狭小的轿厢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以及旁人那刻意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他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一个被贴上“小偷”标签的异类。
他试图解释。有一次,他在电梯里,遇到了三楼的一位大叔,那位大叔平日里还算和善。他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叔,关于那个电梯电源的事,是误会。我只是在门口工作,用的是我自己家的电。”那位大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不自然的、想要尽快结束话题的笑容。“啊,是吗?呵呵,年轻人,我们也不懂这些。你……你注意点影响总是好的。”那笑容的背后,是深深的不信任。陈默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发现,当偏见的种子已经种下,任何解释,都像是无力的除草剂,不但无法根除偏见,反而会让它生长得更加茂盛。
物业,成了他最后的希望。他去了物业办公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物业经理,一个习惯了息事宁人的中年人,听完之后,只是打着哈哈。“陈先生,我知道,我知道。刘阿姨那个人嘛,就是爱管闲事,你别往心里去。”经理递给他一支烟,被他摆手拒绝了。“这样吧,我呢,回头在群里发个通知,提醒大家不要私拉电线,就算是间接地帮你澄清一下。但是,这事儿吧,也没什么实际证据,我们也不好直接点名批评谁,那样会激化矛盾,影响邻里和谐,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这套说辞,将无能和不作为,包装成了一种顾全大局的“智慧”。陈默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当希望一个个破灭之后,剩下的,便是令人窒息的绝望。陈默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张由流言和偏见织成的大网里,他越是挣扎,那张网就收得越紧。他开始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他害怕面对楼道里那些异样的目光,害怕走进那个像审判庭一样的电梯轿厢。他的家,这个原本是他最安心的庇护所,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怀疑的海洋所包围的孤岛。
事情的彻底爆发,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那天,大楼的一部电梯,因为机械故障,暂停了运行。这本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刘阿姨和她那些追随者的眼中,这无疑是陈默“偷电”行为导致的、最直接的恶果。他们再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傍晚七点,正是大家下班回家的高峰期。陈默因为要出门取一个快递,刚刚走出家门,就被等候在门口的刘阿姨一行人,堵了个正着。
“陈默!你还想跑!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刘阿姨叉着腰,站在他的面前,像一尊愤怒的门神。她的身后,还站着四五位邻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义愤填膺的表情。“一部电梯就这么被你给弄坏了!我们这几十户人,现在只能等另一部!你安的什么心啊你!”她的声音,尖利而高亢,在空旷的楼道里,产生了巨大的回响,引得更多楼层的住户,都打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
“刘阿姨,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偷电,电梯坏了,是机械故障,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狼围住的羊,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没关系?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另一个邻居,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也激动地开了口,“我们都看见了!你天天把电脑搬到门口,不是偷电是什么?你别把我们都当傻子!”
“对!别把他当傻子!”人群开始附和,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向陈默压过来。“你要是没偷,你敢不敢现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看看你家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刘阿姨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甚至试图伸手,去推陈默家的门。
那一刻,陈默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濒临崩溃。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哀。他想大声地咆哮,想跟他们撕打在一起。但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他知道,一旦他表现出任何过激的行为,就会坐实他们心中那个“理亏心虚、恼羞成怒”的形象。他只是默默地,用身体,挡在了自己的家门前。他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是默认,是懦弱。那些指责和谩骂,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也就是在那个被围堵的、漫长的几分钟里,陈默的心,彻底冷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是他的邻居,是与他共享着同一片屋檐,同一部电梯的人。但此刻,他们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他忽然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用言语,去填平他们心中那道由偏见和愚昧挖下的鸿沟。既然如此,那就用一种他们看得懂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吧。
那个夜晚,陈默几乎没有睡觉。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城市由喧嚣归于沉寂。他的内心,却在经历着一场剧烈的海啸。海啸过后,是一片异常平静的、死寂的沙滩。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争辩,它本身,就是一种最强有力的、不容置疑的声明。
他给自己的姐姐打了个电话。姐姐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安静的、低密度的住宅区。他在电话里,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自己最近想换个环境,清静几天,写点东西,想去她家借住。姐姐没有多问,只是爽快地答应了,让他随时过去。这份不过问的信任,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冰冷的心里。
他开始收拾东西,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他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背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他最近正在翻译的书。他要让这次离开,看起来轻描淡写,像一次临时的、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个他独自生活了五年的空间。墙上的那幅画,是他从一个旧书市场淘来的,画的是一片空旷的、冬日的田野。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他这些年来一本本啃下来的、各种语言的原版书。阳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君子兰,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这些无声的物件,是他最忠实的伙伴。它们陪伴着他,度过了无数个伏案工作的、安静的日日夜夜。而现在,他要暂时地,离开它们了。收拾完背包,他站起身,走到了门口的墙边。那里,有一个灰色的铁皮盒子,是这间屋子的电箱。他打开那扇冰冷的、几乎没什么温度的铁皮门,里面露出一排整齐的、颜色各异的空气开关。每一个开关,都对应着一条掌管着不同区域光明的线路——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
而在所有这些开关的最上方,有一个最大、最醒目的,红色的总闸。它是这间屋子所有能量和生命力的总阀门,是这个小世界里,太阳般的存在。只要它保持着昂扬的、向上的姿态,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电器,才能得以运转,光明和温暖,才能得以延续。陈默伸出手,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个红色的塑料开关。他能感觉到,指尖下,传来微弱的、属于整个屋子生命脉动的共振。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安稳的味道。然后,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的姿态,将那个红色的总闸,用力地,向下一拉。
“啪”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结束,也像是某种新秩序的开端。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冰箱里压缩机最后的一丝嗡鸣,也恋恋不舍地消失了。客厅里,路由器上那些不知疲倦地闪烁了无数个日夜的指示灯,也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默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摸索着,背上那个轻飘飘的背包,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他用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那扇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声闷雷。从这一刻起,他,陈默,以及他名下的这间位于十六楼的屋子,将与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丝电流,都再无任何瓜葛。他用最彻底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与电无关的“局外人”。现在,他只需要离开,然后,等待。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荒诞的,却也是唯一可能的结果。
姐姐的家,像是一个与陈默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平行的时空。那是一个带着小院子的二层小楼,没有高耸的楼层,没有幽闭的电梯,推开窗,就能闻到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的气息。姐姐和姐夫都是热情而体贴的人,他们为陈默准备了一个安静的、朝南的房间,并且给了他最大程度的自由,从不过多地打扰他。
陈默在这里,度过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上午。他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翻开那本需要翻译的书。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香樟树,看着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不断变幻的光影。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他努力不去想那栋楼里的事,不去想他的离开,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他像一个刚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的病人,需要用这种绝对的安静,来让自己的精神,进行一次缓慢的、深度的修复。
中午,姐姐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饭桌上,她小心翼翼地,问起了陈默最近的生活。“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陈默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工作有点累,想休息一下。”他不想把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带进这个温暖而安宁的家。他不想让自己的烦恼,成为亲人的负担。姐姐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午饭后,陈默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格外的沉,仿佛要把过去几个月里,那些因为焦虑和烦躁而亏欠下的睡眠,一次性地全部补回来。他没有任何梦境,只是不断地,向着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深海沉去。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身心都被彻底洗涤过的轻松。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か,还是点开了那个被他屏蔽了许久的“幸福家园业主群”。他想看看,那个属于他的、沉默的实验,是否已经开始显现出结果。
群里,很热闹。几百条未读信息,在屏幕上快速地滚动着。他向上翻着,很快就找到了议论的焦点。话题,依然是围绕着那部失修的电梯展开的。刘阿姨,依然是那个最活跃的发言者。【@物业经理,这部电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我们这每天爬上爬下的,腿都快断了!】她的发言后面,跟着一连串邻居们的附和和抱怨。
然后,有人话锋一转,又将矛头指向了那个熟悉的方向。【说起来,今天一天都没看见十六楼那个姓陈的出门。他是不是心虚,躲起来了?】【肯定是!做贼心虚呗!现在电梯坏了,他目的达到了,当然就躲起来看我们笑话了!】刘阿姨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声音里充满了道德的优越感和胜利的喜悦。【这种人,就是我们这栋楼里的毒瘤!自私自利,为了自己一点小便宜,不惜损害我们所有人的利益!我建议,等电梯修好了,维修费必须让他一个人出!】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文字和语音。他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悲哀。他发现,愚蠢和偏见,是不会因为缺少了攻击目标而自动消失的。恰恰相反,当目标消失后,它们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理直气壮。他没有回复任何信息,只是默默地,退出了那个群聊界面。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真正的结果,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慢慢地发酵。
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比陈默预想的,来得还要更快一些。傍晚时分,当姐姐一家人正围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悠闲时光时,姐姐的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弹出了一条微信群的特别提示。是她们小区一个关系不错的邻居,也住在那栋“幸福家园”,她被拉进了一个由几个相熟的邻居私下建立的、用来吐槽物业和八卦的小群里。
姐姐好奇地点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将手机屏幕转向陈默,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哥,你快看!你们楼……你们楼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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