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8日拂晓,南京龙潭机场弥漫着湿冷的雾气。“云雾号”刚离跑道便传来惊呼,机身一个俯冲,消失在江畔的树林里。军统局长戴笠遇难的消息,仅用半小时便传进重庆曾家岩公馆。胡蝶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半盏热水洒在桌面,她却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他总说要陪我去看上海的海……”那一刻,旁人看不出她是震惊还是怅惘。
时间往回拨六年。1940年冬,香港中环的皇后大道还算喧闹,胡蝶正想办法离开这座岌岌可危的殖民地。日本宪兵部反复逼她出演《胡蝶游东京》,她一次次推辞,内心惟一的念头是:要回到自己的土地,哪怕前路未知。12月下旬,东江纵队的一艘小船载着她和家人夜行出海,几经辗转,次年春天抵达桂林。她以为这趟逃亡就此结束,却不知自己已经走进另一张细密的网。
戴笠第一次真正留意胡蝶,是1936年上海关族路的一场电影慈善放映会。当时他还未完全掌控军统,但已是特务界声名鹊起的人物。人群里,胡蝶一袭淡粉旗袍,嘴角挂着浅浅笑意。戴笠只是远远看了几分钟,却把那种温婉、从容烙在心底。后来他的随员记录里写下“影后气质,与众不同”八个字。多年后,胡蝶听说此事时只淡淡回应:“那会儿谁认识他呀。”
1942年9月21日的上海愈发冷清。戴笠赴杨虎公馆吃饭,原本安排了一桌十几人的酒局,他却借口“有点倦”径直上楼,只留下几句命令:“帮我把胡女士请来重庆。”杨虎愣了片刻还没明白,戴笠已经低头研究那份刚从香港带来的情报——胡蝶决定重返内地。
到重庆时是初冬,嘉陵江水位略涨。胡蝶被安置在曾家岩70号的三层小楼里,客厅摆着巴洛克式沙发,墙角的铜制留声机静静转动。这座公馆原供戴笠偶尔休息,如今却成了胡蝶全家的临时住所。几日后,她丈夫潘有声因生意纠纷被捕,胡蝶无奈登门求助。门外风声紧,门内只听戴笠说:“这事我来办。”十分钟后电话打完,重庆警备司令部撤销拘捕令。胡蝶暗叹:权力原来可以如此直接。
往后整整三年,戴笠几乎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出现。公馆的佣人换成了经验丰富的四川大嫂,院子里多了两个卫兵。胡蝶的女儿潘燕子喜欢在廊下骑竹马,戴笠便放下公事,蹲在地上陪孩子叠纸船。一次孩子顽皮地拍了他帽子,他竟没恼火,还主动弯下腰:“小燕子,你当司令,我听指挥。”那一幕让胡蝶心里七上八下——眼前这个笑着讨好孩子的人,前一天才签下几份处置叛徒的密令。
潘有声长期被“外派”昆明跑业务,实则是被戴笠有意支开。胡蝶心知肚明,却没有拆穿。抗战末期,物资紧缺,她拍不了戏,每月的生活费、家里长辈的医药费,都是军统账上拨来的。旁人议论“被霸占”“欠人情”,她表面沉默,夜里常站在窗前看嘉陵江滔滔。戴笠偶尔陪在一旁,两人话题却大多围着电影与艺术。他问她:“如果打完仗,你想拍哪类片子?”胡蝶轻声答:“拍普通人的故事,别再演公主了。”戴笠没有接话,只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留下淡淡白雾。
抗战胜利后,戴笠于1945年11月飞赴南京主持接收。临行前夜,他在廊下独自踱步,忽然回头对胡蝶开口:“等忙完,我送你回上海。”胡蝶没应声,只递给他一只小小的护身香囊。很多年后,她在回忆录里写:“那晚我心里很乱,不知说什么才合适。”人心微妙,大概如此。
短暂的平静被1946年3月的空难终结。戴笠身亡,军统内部迅速易帜。两周后,胡蝶收拾行李离开曾家岩。院门口,管家递给她一个封口严密的木匣,里面是一张汇票和一封半页信,只简短写着:“蝶姐,愿平安。”字迹潦草,却一眼看出是戴笠亲笔。胡蝶合上匣子,没说谢,也没落泪。
1950年代初,胡蝶定居香港,再未涉足大陆影坛。友人偶尔提起那三年,她总是挥手带过,只有在酒过三巡时才轻声道:“他不是好人,但他的确待我不薄。”1989年秋,胡蝶因病住院,接受媒体访谈。记者问:“您最难忘的人是谁?”她沉吟片刻,低头叹了一句:“恐怕还是戴雨农。”
历史的衡量标准很冷酷。军统的残酷手段,早被无数档案、口述揭示;胡蝶被迫滞留公馆,也称不上自愿。然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常常游离于善恶之上。当年那个权势滔天的特务头子,为哄孩子开心趴在地板上爬行的画面,成了胡蝶脑海中最难抹去的瞬间。有人说她软弱,也有人说她识时务;可如果换作旁人,或许也难以抗拒那一份既危险又温存的庇护。
戴笠死后,军统风云散尽;胡蝶晚年躺在维港高楼间,却依旧偶尔取出那只旧香囊,再三摩挲。人生里总有一些人,一旦闯了进来,便会留下痕迹,无关对错,也无关成败,只是再难抹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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