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最能动、最积极的因素。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投资于人”，要求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服务于民生，形成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的良性循环。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强调，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这是对我国投资理念、方向、重点的提升和优化，对于增强发展动能、扩大国内需求、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意义重大。
推动东北振兴是党中央作出的重大战略决策。振兴东北，人才是关键。近年来，人口老龄化、少子化加剧，青壮年与高素质人才持续外流，已成为东北焕发新生的核心瓶颈。要以人口高质量发展支撑东北全面振兴，就需要在全面理解“投资于人”理念的基础上，针对东北实际情况，制定和实施系统的政策措施。
全面理解“投资于人”
人在经济活动和管理实践中占据核心地位，劳动者的主观能动性、创新能力及综合素质，是推动生产力发展的核心动力。“投资于人”，是指将更多资源投向教育、就业、医疗、社会保障等民生领域，投入到人的能力提升、健康保健、职业发展和潜力开发之中，以消费潜力释放和人力资本提升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投资于人”的本质是通过提升人的知识、技能、健康水平和社会适应性，将“人力资源”转化为可持续增值的“人力资本”。这种投资强调开发人的内在潜能，提升劳动生产率，从而促进经济增长。
“投资于人”是相对于“投资于物”而提出来的，体现了“见物更见人”的投资理念，是对过去的投资模式、产能扩张模式乃至整个发展模式的完善。相较而言，“投资于物”，着眼于铁路、公路、厂房、设备等“硬件”的积累，通过扩大生产规模、改善基础设施来直接驱动经济增长。而“投资于人”，则聚焦于“软件”的升级——即人本身。它将资金、资源、政策导向人的全生命周期发展，核心在于提升人的健康、知识、技能、创造力和幸福感。
具体来看，“投资于人”的重要意义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是赋能成长，即从普惠托育、优质均衡教育，到终身职业技能培训，不断武装劳动者的头脑；二是保障安康，即完善医疗、养老、住房等社会保障体系，解除人的后顾之忧；三是激发活力，即创造公平的就业创业环境，搭建实现价值的舞台，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出彩；四是提升体验，即建设宜居、宜业、宜游的城市环境，满足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多元需求。
当然，“投资于人”和“投资于物”绝非割裂对立，而是相辅相成、协同共生的“双轮驱动”。“投资于物”为人的发展奠定物质基础、提供舞台；而“投资于人”所积累的“人力资本”，则是科技创新、产业升级、消费增长的源头活水，能够确保物质投资发挥最大效能，并引领其向更高层次迭代。简言之，“物的投入”应服务于“人的发展”，而“人的进步”将最终决定“物的价值”。
“投资于人”意义重大
东北振兴战略实施20多年来，国家在产业布局、基础设施改善等方面对东北地区给予了大力支持，东北振兴的硬环境得到显著改善，为东北发展提供了必要支撑。与此同时，东北全面振兴仍面临诸多困难和挑战，其中尤为突出的便是人的问题。因此，“投资于人”对于东北全面振兴具有格外重要的战略意义。
东北地区所面临的人口结构挑战，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持续的“孔雀东南飞”现象，导致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和高校毕业生外流。他们带走的不仅是当下的消费力和劳动力，更是家庭的未来、城市的活力和社会的朝气。二是随着年轻人口迁出和生育率长期低迷，老龄化比例迅速攀升。数据显示，东北三省是老龄化程度较高的地区，这不仅加重了养老、医疗等公共支出负担，也使社会整体活力、消费结构和创新意愿趋于保守。在一些资源型城市或老工业区，这一现象尤为突出。三是高昂的养育成本、对子女未来教育就业环境的担忧，叠加工作与生活的压力，使得许多东北年轻夫妇生育意愿不高。少子化与老龄化共同作用，加速了人口结构变化，从长远看，将深刻影响经济发展和社会韧性。四是部分城市出现人口净减少与空间扩张并存的现象。这背后反映出一部分居民，特别是年轻人，对本地发展前景的信心不足。信心的流失会进一步抑制投资、消费和安居乐业的意愿。这些挑战相互交织，形成一个看似难解的循环：因产业转型和机会不足导致人才外流，人才缺失又拖累产业升级与创新，经济活力不足则进一步削弱吸引力，加剧人口流失。要打破这个循环，必须找到撬动的支点，而“投资于人”正是这个关键支点。
面对东北全面振兴的人口困局，唯有通过系统性、超常规的“投资于人”，提升本地人口的素质与幸福感，并创造强大的人才磁场，才能扭转人口态势，重塑发展活力。在解决人口问题的基础上，“投资于人”对于东北全面振兴还有其他三重战略意义。一是有利于培育新质生产力。东北拥有雄厚的科教资源和产业基础。一方面，哈尔滨工业大学、吉林大学、中国科学院系统的诸多院所在全国科教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另一方面，东北地区先进制造业集群发展不断壮大，已形成覆盖高端装备、汽车、航空航天、新材料、生物医药等多个领域的产业集群。要将这些存量优势转化为发展动能，关键在“人”。提高人的创新能力、实现技能升级，是推动科技创新、实现产业突破、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第一动力。二是有利于扩大内需、畅通国内大循环。人的发展直接关联收入和信心。当居民有能力、有意愿消费时，内需市场才能真正激活，从而带动本地服务业繁荣，形成“人力资本提升—收入增长—消费升级—产业进步”的良性循环，打破东北经济对传统投资和外部需求的过度依赖。三是体现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振兴最终是为了人民的福祉。将更多资源投向教育、医疗、养老、人居环境等民生领域，切实解决急难愁盼，让振兴成果可感可及，本身就是发展的终极意义，也能极大增强本地居民的归属感与奋斗信心。
践行“投资于人”要求
在新时代推动东北全面振兴，必须将“投资于人”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进行系统谋划和布局。这不仅意味着财政投入的倾斜，更是发展逻辑、城市治理和评价体系的全面转型。
首先，围绕“全生命周期”，构建温暖包容的城市支持系统。
一是实施起点呵护，让“生”无忧。要大幅增加普惠性托育服务供给，降低家庭育儿的经济与时间成本。进一步落实和完善育儿补贴、税收抵扣、延长产假等政策，切实减轻生育负担。要建设更多儿童友好的公园、图书馆、活动空间，营造珍视下一代的社会氛围。
二是实现教育提质，让“长”有才。首先，基础教育要抓均衡。要大力推动优质教育资源在市域甚至省域内共享流动，利用信息化手段弥合城乡、校际差距，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家门口上好学”。其次，高等教育与职教要抓融合。要强化本地高校、科研院所与产业的纽带。一方面，鼓励中国第一汽车集团有限公司、沈阳飞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哈尔滨电气集团有限公司等龙头企业深度参与校企合作，共同设计课程、共建实验室、定向培养急需的工程师和技能大师。另一方面，要紧密对接现代化大农业、高端装备、冰雪产业、生物医药等东北优势特色产业，培养“用得上、留得住”的高技能人才。最后，终身学习要畅通道。要面向产业工人、返乡青年、转型职工，建立灵活开放的继续教育和技能培训体系，应对技术变革和产业升级带来的挑战。
三是促进就业创业，让“干”有劲。要拓展新赛道岗位，在培育人工智能、航空航天、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时，同步规划人才需求和就业岗位创造。要优化传统产业就业，在推动装备制造、石化、冶金等传统优势产业“智改数转”过程中，注重对现有劳动力的技能提升和转岗安置，避免“机器换人”带来的社会冲击。要全面激发“双创”活力，打造低成本、便利化、全要素的创业孵化平台，特别是为高校毕业生、科技人员创业提供启动资金、场地支持和导师辅导。要营造尊重企业家、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
四是加强安康保障，让“居”无忧。要将医疗资源下沉，推动省内顶尖医院与基层医疗机构组建医联体，让群众在基层就能享受到高质量的医疗服务。要构建多元化养老体系，发展普惠型养老机构和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同时鼓励发展银发经济，开发适合老年人的消费场景和服务产品，让老年人不仅是受照顾者，也能成为活跃的消费者和价值创造者。要加大保障性住房建设和供给，同时通过城市更新，系统性改造老旧小区，提升采暖、绿化、物业、社区服务等品质，让老城区重焕魅力，实现住有所居且宜居。
其次，聚焦“关键人群”，实施精准有力的人才策略。
对外，要实施更具吸引力的人才“筑巢引凤”计划。要摒弃单纯“给钱给房”的旧模式，转向打造“事业平台+宜居生活+软性服务”的综合优势。重点引进能与本地产业形成共振的科技创新团队、创业领军人才和急需紧缺专业人才。可利用东北夏季凉爽、冰雪资源丰富的独特优势，探索“候鸟型”专家、弹性工作制等柔性引才模式。要深耕校友资源，吸引在外的东北籍优秀人才回流，因为他们往往对故乡有更深的情感联结和文化认同。
对内，要实施更富远见的本土人才“深耕培育”计划。要信任并重用本土培养的优秀青年科技人才、工程师和技能工匠，给予他们承担重大项目的舞台和成长空间。要建立覆盖党政人才、企业管理人才、专业技术人才、高技能人才、农村实用人才等各类别的人才培养体系。尤其要关注并赋能那些可能被人工智能等技术变革影响的岗位劳动者，帮助他们平滑过渡到新的就业领域。
再次，优化城市载体，打造“近悦远来”的宜居宜业环境。
一是要以“人”的尺度重塑空间。城市规划建设要从追求宏大壮观转向精致宜居。增加绿地、步行道、自行车道、街角公园等公共空间，提升城市的通透性和微循环。保护利用好历史街区、工业遗产，塑造有记忆、有温度的城市风貌。
二是围绕“人”的需求升级治理。推动城市治理数字化转型，但目标应是让服务更精准、生活更便捷，而非技术炫耀。要倾听市民诉求，在交通、环保、社区服务等领域实现精细化、人性化管理。
三是以“人”的感受优化生态。坚决打好蓝天、碧水、净土保卫战，巩固提升东北的生态优势。良好的生态环境本身就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也是吸引人才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四是以“人”的互联扩大开放。在深化对东北亚开放合作、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过程中，要注重加强人员往来、文化交流、学术合作。鼓励本地青年走出去开阔眼界，也欢迎国内外青年来东北学习、实习、旅游，增进相互了解，播下未来合作的种子。
最后，革新理念机制，保障“投资于人”行稳致远。
一是转变政绩观，将人口净流入，特别是青年人才的流入、居民满意度、人力资本积累等作为地方政府考核指标，引导主政者真正像抓招商引资一样抓招才引智、像抓项目建设一样抓民生改善。
二是创新投入机制，在加大政府民生财政投入的同时，积极引导社会资本、慈善力量进入教育、医疗、养老等领域，形成多元投入格局。探索通过发行专项债、设立基金等方式，为长期的“投资于人”项目提供稳定资金支持。
三是推动协同共治，构建政府、市场、社会、个人共同参与的“投资于人”大格局。政府负责规划引导和托底保障，企业积极履行员工培训、创新激励的主体责任，社会组织提供专业化、个性化服务，个人则主动进行自我投资和提升。
东北作为我国重要的工业和农业基地，其发展关乎国家发展大局。东北全面振兴，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这不仅是经济的重振，更是社会的重构与信心的重塑，而只有将“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相结合，才能走出一条高质量发展、可持续振兴的新路子。
（辽宁省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主任 应中元；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主任 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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