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些缘分,开头像冬日里的一杯暖茶,喝着喝着,却成了扎进心底的一根冷刺。如今城里头,独居老人多了,伺候人的保姆也多了,两个孤单身影凑在一个屋檐下,日子久了,常常就模糊了那本分的界限,生出了类似亲情的错觉。可老话常说:“升米恩,斗米仇。”有时候你掏心掏肺付出得越多,到了算账那日,反倒越显得一文不值。
就说这么一位乡下进城的大姐,名叫崔玉莲。二十年前丈夫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大孩子,等到儿子成了家,自己也没了牵挂,便进城做起了住家保姆。她为人实诚,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心里有善,在雇主间口碑不错。她五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去照顾一位姓贺的大爷。老爷子那时六十九岁,是位退休教师,老伴早逝,儿子远在国外,房子宽敞,却冷清得能听见回音。大爷腿脚不太利索,有些老年病,生活需要人搭把手。谈报酬时,老爷子说,按天算,一天三十块钱,包吃住。一天三十,一个月满打满算九百块,在哪怕十年前,这也比市场价低了一大截。可崔大姐看着老人孤零零的样子,心一软,想着钱少点就少点,就当是给孤苦老人做个伴,这活,她接了。
这一接,便是整整十个春秋。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在这个家里,从早到晚转得像只陀螺。天没亮就起床准备软烂的早餐,打扫洗涮,提醒吃药,陪着遛弯,晚上还得准备好热水泡脚。大爷脾气有点倔,偶尔挑刺,她总是好声好气地应着。十年里,她熬过了大爷三次生病发烧,尤其一次中风卧床,她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日夜守候,人都熬瘦了一圈。老爷子病好时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多亏有你”,让她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钱呢?每天早上,老爷子会准时递过来三张十块的钞票,十年里雷打不动,从未多给一分,逢年过节也顶多是一句“辛苦”。街坊邻居看在眼里,都以为他们是老来伴,常开玩笑,他们也不解释,那份朝夕相处的暖意,似乎早已超越了雇佣关系。崔大姐甚至偷偷想过,等自己老得做不动了,老爷子念着这份情,总能给她个落脚的地方。
可人心啊,往往经不起现实的掂量。老爷子七十九岁那年,身体竟硬朗了不少,能自己下楼买菜了。更关键的是,他那远在国外的儿子,带着一家人回来住了半个月。自打儿子走后,老爷子对崔大姐的态度就有些微妙的变化,话少了,眼神也常躲闪。终于,在一个平静的下午,老爷子喝着茶,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平平地开了口:“玉莲啊,我如今身体好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不用再麻烦你。你……收拾收拾,回家吧。”
崔大姐当时就愣在那儿,手里抹布掉了都浑然不觉。她脑子里嗡嗡的,十年光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她张了张嘴,想问,想争,可看到老爷子那避开的侧脸,一切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她只听到老爷子低声补了一句:“一天三十,十年也不少了,我不欠你的。”
“不欠你的”。三个字,冰水似的浇透了她十年燃起的所有温热。她没哭没闹,默默回屋收拾。她的行李简单得很,两个旧箱子,装了些洗得发白的衣物,便是她十年的全部。走出那扇门时,身后静悄悄的,没人送她。后来听说,她走后不久,老爷子家就请了个新保姆,月薪三千,年轻利索。只是不知,还会不会有人记得他吃药的时间,在他半夜咳嗽时赶紧端上一杯温水。
这故事听得人心里发堵,像噎着一口冷饭。你说这十年光阴,一日日的三十块钱,买得断柴米油盐的操劳,买得断病榻前的守护,可买得断那份真心实意的陪伴吗?老爷子算清了金钱账,却似乎永远算不清另一本叫“情分”的账。崔大姐用她最朴素的善良,上了一堂最深刻的课:有时候,你的真心,在别人那里,或许只是一件可以按日计费的消耗品,用旧了,便觉“不值”了。
这结局,细想有点讽刺,也透着股凉薄的幽默。老爷子赶走了“旧”的,换上了“新”的,账面上似乎更“划算”了。可他失去的,是一个在他衰朽时曾把他当成亲人来疼惜的人。而崔大姐呢,她失去了一份错付的依赖,却也像被一盆冷水浇醒,终于明白在陌生的城市里,守住界限、明码标价的关系,有时反而最安全。自此以后,她大概依然会勤恳工作,只是那份待人的火热心肠,怕是会裹上一层自我保护的薄茧。
说到底,这世间的温暖,并非都能以币值衡量。人与人的相处,贵在将心比心,难也在将心比心。当我们感慨“人心不古”时,是否也该想想,自己又可曾珍惜过那些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真心”呢?莫等到那份真心冷了、走了,才发觉,原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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