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唐子墨脸上。
她看着朋友圈里那张照片,红底,两个人,熟悉的男人,亲密的闺蜜。
配文是:“兜兜转转,原来对的人一直在身边。”
点赞和祝福的评论正在快速增加。
唐子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她打了四个字,发送。
然后关机,取出SIM卡,随手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机票是早就订好的。
行李在门边立着。
三天后,她重新插卡开机。
未接来电的提示音像爆豆般接连响起。
微信图标上的数字跳到了99 。
最新一条语音来自吴雨晴,点开就是刺耳的哭喊:“唐子墨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
杨高旻的短信紧随其后:“接电话!我们必须谈谈!”
唐子墨走到窗前,推开玻璃。
晨风涌进来,带着初夏早晨特有的清冽。
她看着远处街道上开始移动的车流,轻轻呼出一口气。
抽屉里那张被遗忘的纸片,此刻正在另一个家庭掀起怎样的风暴,她并不知道。
也不那么想知道了。
01
客厅的吸尘器嗡嗡作响。
唐子墨弯腰清理沙发缝隙,指尖碰到一张硬质纸片。
她抽出来,是两张票根。
市音乐厅的室内乐演出,冷门作曲家的作品专场。
日期是上周四。
她盯着票根看了一会儿。
上周四她在杭州出差,参加一个设计材料的展会。
那天晚上她和杨高旻通过电话,他说在公司加班赶项目,晚饭是叫的外卖。
票根上的演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演出地点离杨高旻公司所在的科技园,开车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唐子墨把票根放在茶几上。
吸尘器还在手里握着,马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她关了机器,突如其来的寂静包裹上来。
窗外传来小孩玩滑板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的哗哗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唐子墨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杨高旻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是那件深灰色的细格纹,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她走过去,摸了摸外套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
右边口袋有个硬盒子,她掏出来,是一盒薄荷糖,已经开了封,只剩两三粒。
糖盒下面还有张卡片。
音乐厅的纪念书签,上面印着当晚演出的曲目单。
唐子墨把东西放回口袋,动作很轻。
她退出书房,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捡起茶几上的票根,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的盖子。
票根悬在桶口上方。
停顿了几秒,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把票根塞进自己牛仔裤的后兜里。
垃圾桶盖落下的声音有点闷。
水龙头打开,她开始洗早上用过的杯子。
水流冲在玻璃杯壁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她洗得很慢,每个杯子都里外转三圈。
然后一个个擦干,放进橱柜。
橱柜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杨高旻提着公文包进来。
“今天这么早?”他一边换鞋一边说。
“下午没去工作室。”唐子墨从厨房走出来,“收拾了一下屋子。”
杨高旻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晚上想吃什么?”唐子墨问。
“随便吧,不太饿。”杨高旻松了松领带,“今天开了三个会,头都大了。”
他往客厅走,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
唐子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他惯用的那款木质调。
是更清甜一些的花香,带着点柑橘的前调。
“换香水了?”她问得很随意。
杨高旻的脚步顿了一下。
“哦,中午陪客户吃饭,商场里试了试。”他走向沙发,“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房间。
唐子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发际线比几年前上移了一点。
结婚六年,她熟悉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包括他撒谎时,右手中指会不自觉地抠左手拇指的指甲。
就像现在这样。
“我去做饭。”唐子墨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她拿出鸡蛋、西红柿,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
油锅烧热,鸡蛋打进去,刺啦一声。
油烟机开着,轰轰的声响盖过了电视新闻的声音。
唐子墨翻炒着锅里的菜,动作机械。
后兜里的票根硌着皮肤,有点硬。
02
门铃响的时候,唐子墨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
吴雨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子墨!”她笑着张开手臂,给唐子墨一个拥抱。
香水味扑面而来,浓郁的花香调,混合着柑橘的前调。
和唐子墨中午在杨高旻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快进来。”唐子墨侧身让她进屋。
吴雨晴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她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剪裁得体,衬得她肤色很白。
“哟,正吃饭呢?”她看了眼餐桌,“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事,一起吃吧。”唐子墨说,“再加双筷子就行。”
杨高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雨晴来了。”
“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啦。”吴雨晴眨眨眼,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唐子墨,“给你的,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手冲咖啡豆。”
“谢谢。”唐子墨接过,“吃饭了吗?”
“还没呢,正好蹭一顿。”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
唐子墨盛了三碗米饭。
吴雨晴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点点头:“还是子墨做的菜好吃,有家的味道。”
她说话时看向杨高旻,眼角弯弯的。
杨高旻低头吃饭,没接话。
“你最近忙什么呢?”唐子墨问吴雨晴。
“接了个小项目,帮一个网红店做社交媒体运营。”吴雨晴拨了拨头发,“就是天天想文案、拍视频,也挺累的。”
“自由职业就是这样,时间自由,但压力也得自己扛。”杨高旻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吴雨晴叹了口气,“还是你们好,一个有大公司靠着,一个有自己的工作室。”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有点别的什么。
唐子墨夹了根青菜,慢慢地嚼。
“对了子墨,”吴雨晴忽然说,“你客厅那个新香薰挺好闻的,什么牌子?”
唐子墨抬头:“哪个香薰?”
“就电视柜边上那个,琥珀色的瓶子。”
“哦,那个是上周买的,一个小众品牌。”唐子墨说,“你喜欢?我那儿还有没开封的,待会儿拿给你。”
“不用不用。”吴雨晴摆摆手,“我就是觉得味道很特别,旻哥车里的香薰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她说完,很自然地夹了块鸡蛋。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唐子墨放下筷子。
“我车里没放香薰。”杨高旻说,语速有点快,“你可能记错了。”
“是吗?”吴雨晴愣了一下,“可我上周坐你车的时候,明明闻到……”
她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唐子墨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周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平静。
吴雨晴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就是……上周四吧。”她说,“我车送去保养了,正好在旻哥公司附近办事,就搭了个顺风车。”
她看向杨高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杨高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上周四。”他说,“雨晴说她打不到车,我就顺路送了她一段。”
“哦。”唐子墨喝了口汤,“那香薰可能是上一个乘客落下的,我们车里从来不放那些。”
“肯定是。”杨高旻立刻说,“我明天就清理掉。”
吴雨晴笑起来,笑容有点僵:“你看我这记性,净记些乱七八糟的。”
她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气氛一直有些微妙。
吴雨晴吃得很快,吃完就说还有事,匆匆走了。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唐子墨和杨高旻。
电视还开着,在放一部吵闹的综艺节目。
“她以后搭车,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唐子墨开始收拾碗筷。
杨高旻站起来帮忙:“那天就是临时碰上的,忘了跟你说。”
“临时碰上的。”唐子墨重复了一遍。
她把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碟上,腾起白色的水汽。
杨高旻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
“子墨,”他说,“你别多想。”
“我想什么了?”唐子墨头也没回。
杨高旻沉默了。
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有点重。
“我们结婚六年了。”他最后说,“你应该相信我。”
唐子墨关掉水龙头。
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泡沫。
“我相信过。”她说。
说完,她继续洗碗,不再看他。
杨高旻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离开了。
唐子墨把洗好的碗擦干,一个个放进消毒柜。
消毒柜的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靠在料理台边,从后兜里掏出那两张票根。
纸片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边缘有些发软。
上周四,音乐厅,七点半。
她打开手机,搜索那场演出的信息。
页面上弹出曲目介绍,还有几张演出现场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观众席的远景,能看见台下模糊的人影。
唐子墨放大图片,看得很仔细。
03
电话铃响的时候,唐子墨正在画草图。
她看了眼屏幕,是杨高旻的母亲孙秀萍。
她放下铅笔,接起电话。
“妈。”
“子墨啊,在忙吗?”孙秀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那种急切。
“还好,在家画图呢。”
“那就好。”孙秀萍顿了顿,“高旻呢?他没在家?”
“在公司,还没回来。”
“又加班啊?”孙秀萍的语气里有些不满意,“你们俩也真是的,一个比一个忙。”
唐子墨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子墨,妈想问问你们,那个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孩子啊!”孙秀萍的声音提高了些,“你都三十三了,高旻也三十五了,再不要,以后想要都要不了了。”
唐子墨捏了捏眉心。
这个话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像设定好的闹钟。
“妈,我和高旻有自己的规划。”
“规划规划,你们规划什么了?”孙秀萍有些激动,“我那些老姐妹,孙子孙女都上幼儿园了。我呢?我儿子结婚六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现在工作都挺忙的……”
“忙不是借口!”孙秀萍打断她,“子墨,不是妈说你,你那个工作室,一年能挣多少钱?女人啊,到最后还是要回归家庭。你现在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以后老了怎么办?”
唐子墨看着窗外的天色。
夕阳正在下沉,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高旻也是这么想的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旻是个孝顺孩子,他知道我想要什么。”孙秀萍说,“但他疼你,舍不得跟你说重话。有些事,还得我这个当妈的说。”
“妈,这是我和高旻两个人的事。”
“怎么是两个人的事?”孙秀萍的声音又尖了起来,“这是整个杨家的事!我儿子不能没后!”
唐子墨闭上眼睛。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杨高旻父亲的声音,好像在问谁打的电话。
孙秀萍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说:“你好好想想吧,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唐子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图。
铅笔在纸上移动,线条却怎么也画不直。
她放下笔,走到阳台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
楼下有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一阵阵飘上来。
唐子墨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开门声响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杨高旻走进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他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
唐子墨转身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下午打电话了。”她说。
杨高旻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唐子墨在沙发上坐下,“催生。”
杨高旻脱下外套,在她旁边坐下,但隔了一段距离。
“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那个脾气。”
“我知道。”唐子墨看着他,“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杨高旻避开她的视线:“现在不是时候,工作都太忙了。”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再过两年吧,等我们……”
“再过两年我三十五了。”唐子墨打断他,“你妈说得对,高龄产妇风险大。”
杨高旻不说话,手指又开始抠指甲。
“你其实也想要孩子,对吧?”唐子墨问,“只是你不想要我生的孩子,还是你不敢违背你妈,所以把压力都转嫁到我身上?”
“子墨!”杨高旻抬起头,脸上有些受伤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唐子墨的声音很平静,“结婚六年,每次你妈催生,你都是沉默。你默认了她的说法,默认了是我太专注于事业,是我耽误了你们杨家传宗接代。”
“我没有……”
“你有。”唐子墨站起来,“你也许没说出来,但你用沉默表示了赞同。”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然后是电视打开的声音,音量调得很大。
唐子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婚纱照。
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杨高旻搂着她的腰,眼神温柔。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美好下去。
唐子墨合上相册,把它塞回抽屉最深处。
04
杭州的项目比预期顺利,唐子墨提前一天回来了。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她没有告诉杨高旻。
打车回家路上,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有些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直试图跟她聊天。
“姑娘出差回来啊?”
“嗯。”
“家里有人来接吗?”
“没有。”
“哦,那注意安全啊。”
唐子墨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小区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单元门走。
快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地下车库入口,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
车牌号她很熟悉,是杨高旻的车。
副驾驶座上有个女人。
距离有点远,但唐子墨还是认出了那个侧影。
藕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
吴雨晴。
车灯的光扫过,然后消失在车库的斜坡下。
唐子墨站在原地,行李箱的轮子抵着她的脚踝。
晚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拿出手机,给杨高旻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几分钟后,微信跳出一条消息。
“在开会,晚点回你。”
唐子墨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冷的。
她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转身往外走。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她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唐子墨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大学学长于英朗的律师事务所。
车程二十分钟,她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人来人往。
世界这么热闹,她却觉得无比孤单。
于英朗见到她时有些惊讶。
“子墨?你怎么来了?”
“学长,”唐子墨说,“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于英朗愣住了。
他请她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他给她倒了杯水,“出什么事了?”
唐子墨捧着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她简单说了发现票根、香水味、吴雨晴搭车的事。
没有提刚才在车库看到的那一幕。
“这些都不能算直接证据。”于英朗听完后说,“法庭上很难被采纳。”
“我知道。”唐子墨说,“我不打算上法庭。”
“那你是……”
“我想知道,如果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大概会怎样。”唐子墨抬起头,“我们有一套房子,一辆车,还有一些存款和投资。”
于英朗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你想清楚了吗?”
“想了很久了。”唐子墨说,“其实早就有预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面对。”
她说话时很平静,连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
也许是心已经死了,所以不会再痛了。
于英朗拿出纸笔,开始给她分析。
房子是婚后买的,属于共同财产。
车在杨高旻名下,但购车款是夫妻共同存款。
投资账户大部分是唐子墨在打理,收益不错。
“如果你能证明他对婚姻不忠,可以在分割时争取更多份额。”于英朗说,“但需要证据。”
“不需要。”唐子墨摇摇头,“我只想尽快结束。”
于英朗看着她,叹了口气。
“子墨,你是个好女人。”他说,“但有些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知道。”唐子墨站起来,“谢谢学长,我先走了。”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唐子墨笑了笑,笑容很淡,“我自己可以。”
她离开事务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唐子墨没有打车,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路过一家花店时,她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百合,开得正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高旻发来的消息。
“会开完了,你到家了吗?”
唐子墨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杨高旻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门,立刻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手机静音了。”唐子墨换下鞋子,“我去见了学长。”
“于英朗?”杨高旻皱起眉,“见他干什么?”
唐子墨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杨高旻。
“我们离婚吧。”
05
杨高旻的表情凝固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离婚。”唐子墨重复道,“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就因为我妈催生?”杨高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个你要离婚?”
“不止。”唐子墨说,“杨高旻,我们都别装了,好吗?”
她站起来,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那两张票根,放在茶几上。
“上周四晚上七点半,音乐厅。那天我在杭州出差,你说你在公司加班。”
杨高旻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票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还有吴雨晴。”唐子墨继续说,“她坐你的车,用和你一样的香水,对你的行程了如指掌。你们真的以为我傻到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子墨,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唐子墨打断他,“解释你们只是普通朋友?解释你去听音乐会是为了陶冶情操?解释那些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她说话时声音很稳,没有哭,也没有喊。
这种平静反而让杨高旻更加慌乱。
“我承认,我和雨晴是走得近了点。”他颓然坐回沙发,“但我从没想过要离婚,从没想过要离开你。”
“可你已经离开了。”唐子墨说,“从你开始对我撒谎的那天起,你就已经离开这段婚姻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财产分割方案我已经想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和投资归我。车你要留着也行,折现给我一半。工作室是我的婚前财产,跟你无关。”
“你就这么冷静吗?”杨高旻的声音有些发抖,“六年婚姻,你说离就离,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留?”
唐子墨转过身。
“余地?”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杨高旻,我给过你余地。从我发现第一张票根开始,我就在等。等你自己跟我说实话,等你自己做个了断。”
她顿了顿。
“但你选择了继续撒谎。”
杨高旻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他的肩膀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悔恨。
“如果我说我改呢?”他闷声说,“如果我保证再也不见她,我们重新开始呢?”
“太晚了。”唐子墨说,“信任就像一张纸,皱过一次,就再也抚不平了。”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化妆品,设计用的工具书,笔记本电脑。
结婚照还挂在床头,她看了一眼,没有动。
杨高旻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
“你一定要今晚走吗?”他的声音沙哑。
“我在附近的酒店住几天,找好房子就搬。”唐子墨合上行李箱,“离婚协议学长会准备好,你签了字我们就去办手续。”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时,杨高旻忽然开口。
“子墨,对不起。”
唐子墨的手握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她说,“但我不会原谅。”
门打开,又关上。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唐子墨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六年前搬进来的那天。
也是这个电梯,杨高旻一手抱着纸箱,一手牵着她。
他说:“老婆,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永远。
电梯门开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酒店房间在十七楼,窗户对着城市的夜景。
唐子墨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
朋友不多,能说这件事的更少。
最后她给于英朗发了条消息:“我搬出来了。”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需要帮忙随时说。”
“谢谢学长。”
她放下手机,关掉灯。
黑暗中,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湿了一大片枕头。
06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杨高旻没有在财产分割上纠缠,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那天,阳光很好。
唐子墨戴了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送你吧。”杨高旻说。
“不用,我叫了车。”唐子墨看了看他,“以后好好过。”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出租车驶离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杨高旻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唐子墨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城市在流动,生活还要继续。
她在工作室附近租了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
搬进去那天,于英朗来帮忙。
“家具不够的话,我认识一个做二手的朋友。”于英朗把最后一箱书搬进来,“可以淘到不错的。”
“暂时够了。”唐子墨擦了擦额头的汗,“慢慢添吧。”
于英朗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唐子墨笑了笑。
“你还好吗?”
“挺好的。”唐子墨环顾四周,“虽然小了点儿,但都是自己的空间,很自在。”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三个月来,她白天忙工作室的项目,晚上回公寓画图。
生活简单,却也充实。
那些失眠的夜晚慢慢变少,偶尔想起过去,心里还是会痛,但已经可以承受。
她开始接新的设计项目,有住宅,也有小型的商业空间。
客户对她的方案很满意,口碑传开,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候忙到深夜,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喝杯水,看着城市的夜景,她会觉得,这样也挺好。
只是偶尔,在超市看见成双成对的情侣,或者在餐厅听见隔壁桌的家庭对话,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但只是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晚上,她在电脑前改方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更新提醒。
她随手点开。
第一条就是吴雨晴的动态。
九宫格照片,最中间那张是红色的结婚证。
照片上是吴雨晴和杨高旻,两人靠得很近,笑得灿烂。
配文很长:“兜兜转转,原来对的人一直在身边。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有人说爱情需要等待,我等到了。往后余生,都是你。@杨高旻”
下面的评论正在快速增加。
“恭喜雨晴!终于修成正果!”
“哇!什么时候的事?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
“郎才女貌,一定要幸福啊!”
“早该在一起了!”
唐子墨往下翻了翻。
看到了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和祝福。
她盯着那张结婚证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杨高旻的笑容,和当年与她结婚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订票软件。
之前收藏的一个海边小镇,有今晚的最后一班机票。
她下单,付款,确认。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回到那条朋友圈,在评论框里打了四个字:“早生贵子。”
发送。
她退出微信,关机。
从抽屉里拿出取卡针,取出SIM卡,扔进抽屉深处。
行李箱在衣柜里,她拖出来,开始装东西。
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一本书。
拉上拉链时,她瞥见书架上还有几本没带走的旧书。
最上面那本是她大学时的设计年鉴,书页已经泛黄。
她抽出来,随手翻了翻。
一张折起来的纸片从书页里滑落,掉在地上。
唐子墨捡起来,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账目,杨高旻的字迹。
日期是结婚前两个月,记录了一些开支:给他父母买保健品,妹妹的学费,家里的装修补贴。
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当年杨高旻说要做个家庭账本,后来不了了之。
她把纸片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
看了看时间,该出发了。
她拉起行李箱,关掉公寓的灯。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07
小镇叫清湾,地图上很小一个点。
飞机转大巴,再转当地的小巴,到达时已经是深夜。
民宿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这么晚才到啊,吃饭了没?”
“在车上吃了点。”唐子墨说。
陈阿姨领她到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明天早上退潮,可以去赶海。”陈阿姨说,“挖点蛤蜊,中午给你煮汤。”
“好,谢谢。”
房间很干净,木地板,白色的床单,有淡淡的肥皂味。
唐子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有规律的,像是呼吸。
她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交接处有一条模糊的线。
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
换了衣服下楼,陈阿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起这么早啊?粥在锅里,自己盛。”
唐子墨盛了碗白粥,就着咸菜慢慢吃。
“一个人来玩?”陈阿姨问。
“嗯,散散心。”
“城里工作累吧?”陈阿姨擦着手,“来我们这儿的,好多都是来放松的。”
唐子墨点点头。
吃完早饭,她沿着小路往海边走。
沙滩上已经有人了,大多是当地的渔民,在整理渔网。
她脱了鞋,踩在沙子上。
沙子很细,凉凉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黑色的礁石。
她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看着海。
太阳升起来了,海面开始泛金光。
有小孩提着塑料桶跑过去,笑声清脆。
唐子墨闭上眼睛,听海浪的声音。
这些天来第一次,她的大脑完全放空。
不想工作,不想设计,不想过去。
只是坐着,呼吸,存在。
中午回到民宿,陈阿姨果然煮了蛤蜊汤。
奶白色的汤,撒了葱花,鲜得很。
“早上挖的,新鲜吧?”陈阿姨很得意。
“很好吃。”唐子墨喝了整整两碗。
下午她租了辆自行车,沿着海岸线骑。
路是刚修好的柏油路,很平整,一边是山,一边是海。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海的味道。
她骑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拍照。
礁石,渔船,晾晒的渔网,路边野生的花。
相机是她带来的旧机器,很多年没用了,但功能还正常。
傍晚回到民宿,陈阿姨在院子里择菜。
“晚上吃鱼,早上刚钓上来的。”
“我来帮忙吧。”唐子墨洗了手,坐下一起择菜。
“姑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陈阿姨问。
“室内设计师。”
“设计房子啊?那得有学问。”
“就是一份工作。”唐子墨笑笑。
陈阿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了然。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些坎。”她说,“过去就好了。”
唐子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晚上她回到房间,拿出速写本。
白天看到的风景,一笔笔画下来。
线条很流畅,比她预想的要好。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铅笔,看着窗外。
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她想起白天在海边,有个老渔民问她:“姑娘,等人呢?”
她说:“不等了。”
老渔民笑了:“不等好,等来等去,等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唐子墨听懂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想看看这几天拍的照片。
才想起手机已经关机了,SIM卡也没带。
突然的、完全的断联。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从整个世界抽离出来。
但也很轻松。
不用看朋友圈,不用回消息,不用关心任何人的动态。
只是活着,在这里,此刻。
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天,她去看了当地的古厝。
老房子保存得很好,青砖灰瓦,檐角有精致的雕刻。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细节,也许以后的设计可以用到。
中午在一家小店吃了海鲜面,老板很健谈,讲了很多小镇的故事。
下午她坐在码头,看渔船进出。
有个小男孩在学钓鱼,鱼竿甩出去,线缠在了一起。
她过去帮忙解开。
“谢谢阿姨。”男孩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不客气。”
她坐在男孩旁边,看他钓鱼。
鱼一直没上钩,但男孩很有耐心。
“钓鱼不能急。”他说,“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说得对。”
太阳开始西斜时,男孩的爷爷来了,是个精瘦的老人。
“回家了。”老人拍拍男孩的头。
男孩收起鱼竿,跟唐子墨挥挥手。
祖孙俩沿着码头慢慢走远,影子拉得很长。
唐子墨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早就过世了。
如果他们有孙女,会不会也这样牵着手回家?
不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
明天早上的大巴,离开这个小镇,回到那个城市,回到她的生活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8
回到城市时是下午三点。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和海边咸腥的风完全不同。
唐子墨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寓楼,电梯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
大家脸上都带着疲惫,没有人说话。
打开门,房间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
她打开所有窗户,让空气流通。
行李箱放在门口,她没有立刻收拾。
先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然后从抽屉里找出SIM卡,重新插回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然后是漫长的启动过程。
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学放学了,孩子们涌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像一群彩色的小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震动越来越密集,最后连成一片。
唐子墨走回桌边,放下茶杯。
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提示数字在不断跳动。
23,47,69……
最后停在了86。
微信图标上的红圈里,数字是99 。
短信也有十几条。
她先点开微信。
最上面是吴雨晴,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语音,她点开。
刺耳的声音立刻冲出来,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唐子墨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你故意把那东西留在书里!你就是要毁了我!你怎么这么恶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