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钻进耳朵时,庆功宴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褪去。

我握着酒杯的手很稳,甚至还能对旁边敬酒的人点点头。

表弟何晋鹏脸颊泛红,嘴角挂着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正侧头跟大学同学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细针。

“我哥?每月就给三千生活费,穷酸。”

桌上爆发出迎合的笑声。

我慢慢喝光了杯里的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职员确认了三次:“韩先生,确定要取消这张卡的自动还款业务吗?”

我点了点头。

一周后,何晋鹏从北京飞回来,冲进我办公室时头发凌乱,眼圈通红。

他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姨妈李兰芳晕倒在菜市场,正在抢救。

他手里的行李袋“咚”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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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校围墙外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穿过树叶,在水泥路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广播里在放老歌,女声沙沙地唱着二十年前的调子。

校门口涌出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推推搡搡,笑声像炸开的豆子。有个高个子男生搂着同伴的肩膀,书包甩在背后,校服拉链敞到胸口。

五年前,何晋鹏也是这样走出校门的。

那时候他回头冲我挥手,眼睛很亮:“哥,等我考去北京!”

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了。

手机震动,是装修工地的电话。我挂断,重新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校门越来越远。

回家路上经过老百货大楼,现在改成超市了。门前那片空地上,以前摆过很多夜市摊。

姨妈李兰芳在那里卖过袜子。

冬天晚上冷,她搓着手哈气,看见我下晚自习路过,总是从棉袄口袋里摸出烤红薯。

“东子,热的,快吃。”

红薯用旧报纸包着,烫手,香甜的气味钻进鼻腔。她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贴着胶布。

我父母走的那年,我十四岁。

车祸现场我没看到,大人们不让去。只记得灵堂里白花花一片,我跪在垫子上,膝盖硌得生疼。

姨妈从县城赶来,一进门就搂住我。

她的棉袄有股樟脑丸味道,混合着长途汽车的汽油味。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滴进我头发里。

“以后跟姨妈过。”

她说这话时声音哑得厉害,但手臂很用力。

我家房子卖了还债,剩的钱不多。姨妈在县城租了间平房,里外两间。她让我住里屋,自己睡外间那张折叠床。

床腿坏了,用砖头垫着。

她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摆摊。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会买半斤猪头肉。

肉切得薄薄的,淋上酱油蒜泥,她总是把瘦肉多的那边推到我面前。

“长身体,多吃点。”

她自己夹两片肥的,就着馒头吃得很香。

何晋鹏那时候才六岁,坐在小凳子上晃着腿,眼睛盯着肉看。姨妈会夹一片给他,他三口两口就吞下去。

“妈,还要。”

“明天再买。”

姨妈摸摸他的头,把碗里最后一片肉也夹给他。

我低头扒饭,碗里的米饭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02

家族聚会定在周末,县城最好的酒楼包厢。

我停好车时,看见姨妈站在酒楼门口张望。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新外套,头发染黑了,但发根处已经冒出灰白。

“东子!”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晋鹏的火车晚点,说马上到。”

“不急。”

我扶着她往里面走。她的手粗糙,关节有些肿,是常年做针线活落下的。

包厢里坐满了亲戚,烟雾缭绕。三叔公看见我,招招手:“韩东现在是大老板了,坐主位!”

“我坐边上就行。”

正推让着,包厢门开了。

何晋鹏拉着行李箱走进来,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过,皮鞋锃亮。他摘下墨镜,环视一圈,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不好意思各位,高铁上人太多了。”

姨妈立刻站起来:“晋鹏!累不累?快坐下。”

“妈。”他随意地抱了抱姨妈,然后转向我,“哥。”

我点点头:“路上顺利吗?”

“还行,就是二等座太挤了。”他把行李箱放到墙角,“下次还是得买一等座。”

三婶凑过来:“晋鹏这身真精神!在北京上学就是不一样。”

“还行吧。”何晋鹏坐下来,接过姨妈递的茶,“学校附近商场买的,打折款。”

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掸了掸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菜上齐了,大家动筷子。何晋鹏讲起北京的见闻,国贸的高楼,三里屯的酒吧,学校里的留学生派对。

“我们导师说,我这个专业,留北京起薪至少一万五。”

“这么多!”二舅瞪大了眼睛。

“那不算多。”何晋鹏夹了块鱼肉,“我同学家里给安排进了投行,实习期就两万。不过那种地方,没背景也进不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正给姨妈盛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对了哥。”何晋鹏突然转向我,“我手机该换了,现在这个拍照不行。新出的那款旗舰机,我们同学基本人手一台。”

姨妈停下筷子:“你手机不是去年才买的吗?”

“妈,你不懂,电子产品更新快。”何晋鹏转向我,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哥,你看……”

“先吃饭。”我给他夹了块排骨,“手机的事回头再说。”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继续跟亲戚们讲北京的地铁有多挤,房租有多贵。

“我们学校在五环外,租个单间都要三千五。”他摇摇头,“要不是我妈和我哥支援,真撑不下去。”

他说“支援”这两个字时,尾音轻飘飘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放多了,有点苦。

饭后,我开车送姨妈和晋鹏回家。姨妈坐在副驾驶,一直回头看后座的晋鹏。

“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食堂的饭哪能吃啊。”何晋鹏刷着手机,“我一般都点外卖。”

“外卖不干净……”

“妈,你别老土了。”

车开到老居民楼楼下。我停稳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箱。

“这是什么?”何晋鹏探过头。

“你妈晒的香肠腊肉,还有两罐辣酱。”我把箱子递给他,“她说你在北京吃不到。”

何晋鹏接过箱子,表情有些勉强:“这怎么带啊,高铁上全是味儿。”

“晋鹏!”姨妈拍了他一下,“你哥专门去家里取的。”

“行吧行吧。”他拎着箱子,“那我上去了,哥你慢点开。”

他没问我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看着他走进楼道,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姨妈还站在车边,欲言又止。

“姨妈,快上去吧,外面冷。”

她搓了搓手:“东子,那个……你手头要是宽裕的话……”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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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装修公司的办公室在建材市场二楼。

周一早上,我正在看图纸,姨妈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脚步很轻,像怕打扰别人。

“东子,吃早饭没?”

“吃过了,姨妈你怎么来了?”

“炖了点鸡汤,给你送来。”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起身给她倒水。她接过纸杯,没喝,双手捧着取暖。

办公室暖气不足,窗户缝漏风。

“晋鹏……回北京了?”我问。

“昨天下午走的。”姨妈低头看着杯里的水,“说学校有事,其实我知道,他是嫌家里没意思。”

我拉开抽屉,拿出烟,又放了回去。

“他在北京,开销大吧?”

“大,怎么不大。”姨妈叹了口气,“上个月说要报什么培训班,考证用的,交了八千。这月又说要买正装,实习面试穿,又是一千多。”

她说着,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

泛黄的纸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培训费……有些条目后面打了勾,有些还空着。

“我这个月厂里加班,多挣了九百。”她的手指摩挲着纸页,“可还是差……”

“差多少?”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他说要换手机,看中那个什么……苹果最新款,得一万多。”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装卸建材的哐当声。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上周刚结了两个工程款,钱还没捂热。

“姨妈。”我转过去一笔钱,“这个你先拿着。”

手机震动,到账提示。她看了一眼数字,眼睛瞪大了:“这、这么多?东子,你公司也要周转……”

“够用。”我关掉手机屏幕,“晋鹏那边,你别太操心。他要什么,让他直接跟我说。”

“那怎么行!”她急急地说,“你已经帮他够多了,学费、生活费……还有那房子……”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说漏了嘴。

我看着她:“房子的事,晋鹏知道吗?”

“……我没说。”她声音低下去,“你让我别说,我就没说。这孩子现在……唉。”

保温桶里的鸡汤还热着,香气飘出来,混着办公室里的灰尘味。

“东子。”姨妈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姨妈对不住你。当年答应你爸妈要好好照顾你,结果……结果反倒拖累你。”

“别说这些。”

我反握住她的手,那些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的口子,硌着掌心。

她走的时候,坚持自己坐公交。我送她到楼下,看她瘦小的背影挤上车。

公交车开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尾气。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里的账单文件夹。有个子文件夹叫“晋鹏”,点开来,是这四年的转账记录。

学费每学期一万二,住宿费一千八,生活费每月三千。

还有一条每月固定支出:房贷,一万整。

房子买在北京五环外,六十五平米的小两居。签合同那天,何晋鹏大二,兴奋地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

“感谢我哥,让我在北京有个家!”

配图是他站在毛坯房里的背影。

他不知道的是,首付八十万里,我掏了五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是姨妈把老房子抵押贷的款。

每月一万的月供,也是我在还。

手机响了,是何晋鹏发来的消息。

“哥,手机我看了,就那款一万二的。同学都说好用,拍照特别清楚。”

紧接着又是一条。

“对了,下个月实习单位要聚餐,AA制,每人先交五百。妈那边钱不够,你先转我吧。”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建材市场开始忙碌,货车进进出出。有个工人扛着石膏板走过,脚步沉重,腰弯得很低。

我最终回复了一个字。

“好。”

转账过去后,我关掉聊天窗口。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04

周五晚上,姨妈叫我去家里吃饭。

说是家里,其实还是那套老旧的出租房。房东这几年涨了三次租金,姨妈一直舍不得搬。

“这里离厂子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她总是这么说。

我买了水果和牛奶上去。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何晋鹏的声音。

“妈,你这桌子该换了,都掉漆了。还有这沙发,弹簧都出来了,坐着难受。”

门开了,姨妈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东子来了!快进来,包饺子呢。”

屋里开着电视,何晋鹏斜躺在旧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他坐直了些:“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他注意力又回到手机上,“实习结束,回来待几天。”

厨房里,姨妈正在擀饺子皮。案板太小,面粉扑得到处都是。我洗了手过去帮忙。

“晋鹏说实习挺顺利的。”她一边包饺子一边说,“领导夸他聪明,学得快。”

“那就好。”

“就是……”她压低声音,“他说同事都用最新款的笔记本,开会的时候,他的电脑开机慢,被人笑话了。”

饺子皮在我手里捏合,边缘有点厚。

“他想换电脑?”

“嗯,说得一万多。”姨妈包饺子的动作慢下来,“我说太贵了,他就生气,一下午没理我。”

客厅里传来游戏音效声,何晋鹏在打手游,嘴里不时骂两句“猪队友”。

饺子包好了,一个个摆在盖帘上,像弯弯的月亮。

下锅的时候,水汽蒸腾,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姨妈掀开锅盖,用漏勺轻轻搅动。

“东子。”她背对着我,声音混在咕嘟的水声里,“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我听谢姑娘说,你们想买房?”

谢思琪是我女朋友,谈了一年多。她在小学当老师,性子直,说话不拐弯。

“不急。”我说。

“怎么不急!”姨妈转过头,脸上被热气熏得发红,“你都三十二了,谢姑娘人好,别耽误人家。”

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

吃饭时,何晋鹏总算放下手机。他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咬一口。

“妈,馅儿有点淡。”

“淡吗?我尝尝。”姨妈也夹了一个,“是有点,下次多放点盐。”

“你在北京吃的饺子,是不是比家里的香?”我问他。

“还行吧。”何晋鹏随口应道,“我们常去一家东北菜馆,一盘饺子二十八,味道确实可以。”

他说话时,手腕上露出块新手表,金属表链闪着光。

姨妈看见了:“这表新买的?”

“啊,这个。”何晋鹏晃了晃手腕,“实习单位同事都有,我也买了一块。不贵,两千多。”

“两千多还不贵!”姨妈放下筷子。

“妈,你懂什么。”何晋鹏不以为然,“在那种环境里,穿戴上不能太寒酸。别人都戴,就你没有,人家看不起你。”

他顿了顿,看向我:“哥,你说是不是?”

我正在夹饺子,筷子停了一下。

“看你自己。”我说。

何晋鹏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也懒得再说,低头继续吃饺子。

饭后,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同学约着唱歌,匆匆换了衣服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姨妈收拾着碗筷,动作很慢。我过去帮忙,她不让。

“你坐着,看电视去。”

我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砸在水池里,嗒、嗒、嗒。

“姨妈。”我开口,“我爸我妈留下的那个玉镯……”

她背影僵了一下。

“……你卖了?”

“没、没卖。”她没回头,水声哗哗的,“就是……晋鹏说,他交了个女朋友,北京本地的。人家家里条件好,第一次见面,总得送个像样的礼物……”

她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玉镯是我妈留下的唯一首饰。我爸当年跑长途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好玉,但我妈戴了一辈子。

临终前,她摘下来塞给我。

“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我一直收在银行保险箱里,直到前年姨妈生病住院,急需手术费。我取了五万块钱给她,把镯子也交给她保管。

“你先拿着,等病好了再还我。”

她当时哭了,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当牛做马还。

现在镯子没了,换了条三千块的手链,戴在某个北京女孩手腕上。

厨房的灯光昏暗,照着姨妈花白的头发。她洗好了碗,用抹布一遍遍擦着灶台,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

“姨妈。”我说,“下个月晋鹏毕业,我在酒店订了桌,给他庆祝。”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但努力笑着:“好,好,我儿子毕业了……大学毕业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楼下传来何晋鹏发动摩托车的声音,轰鸣着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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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毕业庆功宴订在县城最贵的酒店。

我包了个小厅,能摆三桌。亲戚朋友都来了,热闹得很。

何晋鹏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挨桌敬酒,说话得体,俨然已经是“北京回来的体面人”。

姨妈坐在主桌,一直看着他笑,眼睛亮亮的。

我女友谢思琪也来了,坐我旁边。她今天穿了条素色裙子,没化妆。

“场面挺大。”她低声说。

“就这一次。”我给她夹菜。

何晋鹏转了一圈,回到主桌时脸已经红了。几个大学同学从外地赶过来,拉着他拼酒。

“晋鹏可以啊,工作定了,北京房子也有了!”

“哪比得上你们。”何晋鹏嘴上谦虚,下巴却微微扬起,“我就是运气好。”

“那是你哥对你好!”一个同学拍拍他肩膀,“我们可羡慕死了。”

何晋鹏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拿着话筒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听见何晋鹏的声音。

他和两个同学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我。

“……说实话,压力也大。”是何晋鹏的声音,“每个月就那么点生活费,在北京够干什么的?吃几顿饭就没了。”

“你哥不是还给你还房贷吗?”一个同学问。

“房贷是房贷,生活费是生活费。”何晋鹏吐了口烟,“他那人,你知道,小地方做生意的,眼界就那样。总觉得一个月三千很多了,其实在北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出点讥诮。

“穷酸。”

那两个字很轻,但像两把小锤子,敲在耳膜上。

另一个同学打圆场:“行了行了,有的拿就不错了。来,再喝一杯!”

他们碰杯的声音清脆。

我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擦手纸。纸巾慢慢被捏成一团,水渗出来,滴在地毯上。

回到厅里,谢思琪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我坐下来,端起酒杯。

何晋鹏也回来了,脸颊更红了。他看见我,举杯走过来。

“哥,我敬你一杯。”他舌头有点打结,“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

杯子碰在一起,酒晃出来一点。

“少喝点。”我说。

“高兴嘛!”他搂住我肩膀,酒气喷在我脸上,“哥,等我以后在北京混好了,接你和妈过去享福!”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六岁,我在院子里写作业,他跑过来,手里举着半个橘子。

“哥,吃。”

橘子瓣上还沾着泥,是他从地上捡的。我接过来,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他看着我,咯咯地笑。

“甜不甜?”

“甜。”我说。

他心满意足地跑开了,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现在这个背影长大了,穿着名牌衬衫,手腕上戴着两千块的表,嘴里说着“穷酸”。

宴席散的时候,何晋鹏已经醉了。我和谢思琪扶他上车,他靠在后座,嘴里嘟囔着什么。

“先送他回家?”谢思琪问。

“嗯。”

车开到半路,何晋鹏突然醒过来,扒着车窗干呕。我赶紧靠边停车。

他蹲在路边吐了很久,眼泪鼻涕一起流。吐完了,我递给他瓶水。

他漱了口,抬头看我。路灯下,他的眼神有点涣散。

“哥。”他哑着嗓子说,“我今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

“你说了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记得了……头好痛。”

我扶他上车。后视镜里,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好像真的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谢思琪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送到楼下,姨妈等在那里。我们一起把何晋鹏扶上楼,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姨妈给他脱鞋,盖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麻烦你们了。”她送我们到门口,“东子,今天花了不少钱吧?多少钱,姨妈给你……”

“不用。”我打断她,“姨妈你早点休息。”

下楼时,谢思琪突然开口。

“韩东。”

“嗯?”

“你打算养他一辈子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头疼,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昨晚喝得不多,但睡得不好,做了很多破碎的梦。

谢思琪已经走了,桌上留着豆浆油条,还有张字条。

“记得吃早饭。”

字写得端正,像她这个人。

我坐下,慢慢吃着油条。豆浆是甜的,放了太多糖,腻得慌。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上的。往下翻,看到何晋鹏凌晨三点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庆功宴上的合影,他站在中间,搂着我的肩膀。配文是:“感谢我哥,一辈子的恩情!”

底下有几十个赞,一堆“兄弟情深”的评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上午去了趟工地,新接的别墅装修,业主很挑剔,改了三次方案。工头老张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递过来一根。

“韩老板,这活儿不好干啊。”

“按合同来。”我接过烟,没点。

“那小子昨天来找你了。”老张说,“就你表弟,穿得跟明星似的,开辆摩托车,轰轰的。”

“什么事?”

“没说,看你不在就走了。”老张吐了口烟圈,“韩老板,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老张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中午我没在公司吃,开车去了银行。周末的银行人不多,取号等了十分钟就轮到了。

柜台是个年轻姑娘,微笑着问办什么业务。

“取消这张卡的自动还款业务。”我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递过去。

她接过,在电脑上操作:“是取消所有的自动还款吗?”

“只取消房贷那笔。”

“好的,稍等。”

键盘敲击声清脆。她看了眼屏幕,又看向我:“韩先生,这张卡绑定的房贷每月一号自动扣款一万零三百,确定要取消吗?”

“确定。”

“取消后需要手动还款,如果逾期会产生罚息,影响征信。”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操作。几分钟后,她把证件和一张回执单递出来。

“已经取消了。下个月一号前记得手动还款。”

“谢谢。”

我接过回执单,对折,放进钱包夹层。

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是何晋鹏。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铃声停止。

他很快又打过来。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时,我接起来。

“哥!”他声音很急,“我女朋友看中个包,一万二,我钱不够,你先转我点,下月还你!”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

“什么包要一万二?”我问。

“哎呀你就别问了,名牌!她闺蜜都有,就她没有,跟我闹脾气呢。”他语气不耐烦,“快点啊哥,我这边等着付款。”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推车路过,吆喝声苍老绵长。

“晋鹏。”我说,“我这儿有点事,先挂了。”

“不是,哥你……”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我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用脚碾灭。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经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手机,标价牌上的数字醒目。

我想起何晋鹏发来的消息:“就那款一万二的。”

红灯亮了,我停下来。

旁边的公交站台,有个中年女人背着巨大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塑料瓶的轮廓。她靠着站牌休息,擦汗,抬头看公交车路线图。

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账目。公司上半年收支勉强持平,下半年有两个大单,如果顺利,能赚一些。

但工人的工资要发,材料款要结,车贷要还。

还有我和谢思琪打算买房的首付,攒了三年,还差一大截。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远处楼房亮起零星的灯。

我打开手机,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涌进来,大部分是何晋鹏的,还有几条是姨妈。

最新一条短信是何晋鹏十分钟前发的。

“哥,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钱也不转。不就一万二吗,你又不是没有。”

我放下手机,没回。

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旧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我十四岁生日,姨妈给我买的蛋糕,小小的,奶油都化了。

照片里,我低着头许愿,姨妈站在旁边笑,何晋鹏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盯着蛋糕。

那天的愿望是什么,我已经忘了。

大概是什么“快点长大”之类的傻话。

现在长大了,三十二岁,有公司,有车,在亲戚眼里算是“有出息”。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谢思琪。

“晚上过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回完消息,我把铁盒子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窗玻璃映出办公室的灯光,也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像两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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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的下午,我正在工地检查水电线路。

手机响了,是前台小刘打来的。

“韩总,有人找你,说是你表弟,情绪不太对……”

“让他等着。”

“他非要现在见你,往办公室里闯,我拦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推搡声,何晋鹏的声音远远传来:“哥!我知道你在!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