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上升。

沈若琳拎着沉重的购物袋,手指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浓烈的、辛辣的、属于水煮鱼的油香气味。

李夜蓉满足的笑脸在她脑海里晃了晃。

她下意识地勾起嘴角,随即又压了下去。

电梯“叮”一声停住。

她摸出钥匙,拧开门锁。

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

她摸索着按下开关。

暖黄的光线铺满客厅。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安静了。

也太……干净了。

一种不寻常的、彻底的空旷感,毫无征兆地裹住了她。

她换鞋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双深灰色的、程鼎寒常穿的男士拖鞋,不见了。

鞋柜上层原本放他皮鞋的位置,空荡荡的。

她的心跳,毫无缘由地,开始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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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周前的傍晚,厨房飘出番茄鸡蛋面的香味。

程鼎寒倚在门框边,看着沈若琳搅拌汤汁。

“下周三晚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有什么安排吗?”

沈若琳头也没抬,往锅里撒了把葱花。

“周三?好像没有吧。怎么了?”

“那天我调休。”程鼎寒顿了顿,“我们出去吃个饭?”

“行啊。”沈若琳答应得爽快,用勺子尝了尝咸淡,“你想吃什么?我提前订位。”

“不用你订。”程鼎寒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帮她盛面,“我来安排。你就……空出时间就行。”

他说这话时,侧脸被蒸汽熏得有些模糊。

沈若琳没多想,笑嘻嘻地蹭了他胳膊一下。

“程老板请客,那我必须有空。”

面条端上桌,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沈若琳扫了一眼屏幕,是李夜蓉。

她划开接听,声音不自觉轻快起来。

“喂,夜猫子,怎么啦?”

电话那头传来李夜蓉蔫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若琳……我好像又搞砸了。”

沈若琳夹面的筷子停了停。

“跟小悠吵架了?”

“不是吵架。”李夜蓉吸了吸鼻子,“她跟我说,觉得太累了。说我像没断奶的孩子,永远需要人照顾。她走了。”

沈若琳放下筷子,转过身,语气放软。

“你在哪儿呢?家里?”

“嗯。”李夜蓉哑着嗓子,“家里空得吓人。她把她东西都拿走了。”

程鼎寒安静地吃着面,目光落在自己碗里。

沈若琳安慰了李夜蓉几句,眉头微蹙。

“你别胡思乱想。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看你。”

“若琳……”李夜蓉的声音低下去,“你周末能来给我做顿饭吗?就你做那个水煮鱼。吃了心里能舒服点。”

“好啊。”沈若琳毫不犹豫,“周末我过去,给你做一大盆,辣到你没功夫想别的。”

她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回头看见程鼎寒已经吃完了,正拿着空碗往厨房走。

“是夜蓉。”沈若琳解释,“又失恋了,情绪不太好。”

“嗯。”程鼎寒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碟。

水流声哗哗的。

“我答应周末去给他做顿水煮鱼,安慰一下。”沈若琳走到他身边,也拿起自己的碗,“下周三吃饭的事,我记着呢。肯定没问题。”

程鼎寒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

他转过身,看着沈若琳。

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他说。

然后他走出厨房,去了阳台。

沈若琳洗完碗,擦着手走到客厅。

程鼎寒站在阳台玻璃门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夜色。

手指间有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

他很少抽烟。

沈若琳想走过去问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夜蓉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带着哭腔的哼唧。

“若琳,我睡不着。感觉心口都是空的。”

她低头,按住语音键,小声地、耐心地又安慰了几句。

等她再抬头时,阳台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小缕未散尽的烟味,和窗外沉沉的黑暗。

02

周末的超市人头攒动。

沈若琳推着购物车,李夜蓉跟在她旁边,眼眶还有些肿,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豆芽一定要绿豆芽,黄豆芽口感不对。”

李夜蓉指着冷鲜柜,很认真地强调。

“知道知道,你嘴多刁我还不清楚?”沈若琳笑着拿了两袋绿豆芽扔进车里。

“还有鱼,黑鱼片最好,嫩。草鱼土腥味重。”

“是是是,程大厨。”沈若琳推着车往水产区走,“今天全听您的指示。”

李夜蓉被她逗笑,抬手搭上她推车的手臂。

“还是若琳好。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旁边一位拉着小孩的大妈经过,目光在他们搭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些许探究,些许不赞同。

沈若琳察觉到了,下意识把手臂往下放了放。

李夜蓉没注意,正低头看手机里小悠没拉黑他之前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调料区在那边。”沈若琳打破那点微妙的尴尬,“干辣椒和花椒得挑好的。”

两人并肩往调料区走去。

李夜蓉个子高,很自然地抬手从货架高层拿下一袋花椒。

“这个牌子香。”

沈若琳接过,看了看价格。

“你倒会挑,最贵的。”

“给你家程鼎寒省钱啊?”李夜蓉挑眉,“这顿我报销。”

“得了吧你。”沈若琳把花椒扔进车,“就你那点工资,留着给自己买纸巾擦眼泪吧。”

他们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熟稔地互相调侃。

买完做水煮鱼的所有材料,购物车已经堆得半满。

“差不多了。”沈若琳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再去买点蔬菜和肉,晚上我家也得开火。”

李夜蓉推着车,随口问:“晚上做什么?”

“还没想好。”沈若琳顿了顿,“可能简单点,炒两个菜。”

她忽然想起程鼎寒说下周三要出去吃饭的事。

那天……好像不是什么特殊纪念日。

她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但很快被李夜蓉打断。

“对了,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沈若琳一愣。

“生日?”

“就程鼎寒啊。”李夜蓉掏出手机翻了翻,“我记得好像是下个月?还是这个月?你以前提过一次。”

沈若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在脑海里搜索。

程鼎寒的生日……好像是……

一个模糊的日期浮上来,和“下周三”这个时间点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她脸色微微变了。

李夜蓉没注意到,还在看手机。

“噢,找到了。前年你给他庆生发的朋友圈,照片里蛋糕上插着‘28’的蜡烛。时间是……我算算啊,今年该三十了吧?日子是……”

“别翻了。”沈若琳打断他,声音有点干,“我自己知道。”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点开日历。

下周三的日期上,没有任何标注。

她又点开和程鼎寒的聊天记录,往前翻。

没有提到生日。

去年他生日是怎么过的?

她皱着眉回忆。

好像……只是在家吃了顿她做的饭。蛋糕是她下班路上临时买的,很小一个。礼物呢?她送了什么?

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细节。

只记得那晚程鼎寒好像挺平静的,笑着吃了蛋糕,说了谢谢。

“若琳?”李夜蓉碰了碰她胳膊,“发什么呆?走吧,去结账。”

沈若琳回过神,把手机塞回口袋。

应该……不会吧。

如果真是生日,他肯定会提前说的。

大概只是巧合,他想找个工作日两人出去改善下伙食。

她这样告诉自己,推着车走向收银台。

排队时,李夜蓉又凑过来,低声说:“要是下周三真是他生日,你可得好好表现。我那事儿不急,水煮鱼改天也行。”

沈若琳扯了扯嘴角。

“瞎操心什么。赶紧把你自己的情绪管好。”

话虽这么说,结完账,分装塑料袋时,她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两个大袋子,一个装满了做水煮鱼的食材。

另一个,是她随便拿的、打算应付家里几天伙食的蔬菜和肉。

拎在手里,分量明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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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视角切换:程鼎寒)

程鼎寒提前一周订好了餐厅。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价格不菲,但他觉得值得。

他又去了一趟商场,取回一个月前就订好的礼物。

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枚小小的、切割简单的钻石。

不像婚戒那样正式,更日常些。他想象她戴在锁骨下的样子。

生日前三天,他路过家附近的蛋糕店,走进去订了一个八寸的鲜奶油蛋糕。

“写什么字呢?”店员问。

他想了想。

“就写‘生日快乐’吧。简单点。”

生日前一天晚上,沈若琳在客厅追剧,笑得前仰后合。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她。

剧集插播广告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对了,明天晚上吃饭,约的几点?在哪啊?”

他合上书。

“七点。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挺神秘。”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抱住他胳膊,“那我穿漂亮点。”

她身上有淡淡的、家里沐浴露的香味。

他“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头发。

生日当天,他调休,睡到自然醒。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沈若琳起得早,说是李夜蓉那边有点事,她得过去一趟。

“我尽量早点回来。”她出门前,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晚上等你惊喜。”

门轻轻关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身洗漱。

上午去取了蛋糕。下午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傍晚五点,他开始换衣服。

挑了一件她去年送他的衬衫,熨烫得挺括。

五点四十,他看了眼手机。

没有她的消息。

六点,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六点二十,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拿瓶水。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是沈若琳的字迹。

「夜蓉情绪不太好,我多陪他一会儿。晚点回。饿了你自己先吃点东西。」

纸条边缘有些卷曲,贴上去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程鼎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条慢慢揭下来。

纸张背面还残留着黏胶的痕迹。

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放进衬衫口袋。

六点五十,他拿起手机,拨通沈若琳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

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

他没再拨。

走到玄关,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电影票。

是上周买的,爱情片。他记得她提过想看这部电影的演员。

票面上的放映时间是今晚八点十分。

和餐厅的预订时间衔接得刚好。

他把电影票放在鞋柜上,和蛋糕并排。

七点半,餐厅打来电话。

“程先生,您预订的位置还保留着,请问您大概什么时候到?”

他说:“抱歉,取消了。”

对方的语气有些遗憾,但还是礼貌地说没关系。

挂断电话,房间陷入彻底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化作稠密的黑。

霓虹灯的光零星亮起,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九点,他再次拨打沈若琳的电话。

这次,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

走到餐桌边,拆开蛋糕盒子。

鲜奶油的甜香飘散出来。

“生日快乐”四个红色糖浆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附赠的塑料刀,切下一角。

奶油很细腻,蛋糕坯松软。

他吃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发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端起蛋糕,整个扔进了垃圾桶。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打开了衣橱。

04

沈若琳是早上八点接到李夜蓉电话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说胃疼,可能是昨晚没吃饭,又喝了点酒。

“家里药箱空了,小悠走的时候清掉了。”他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若琳看了眼还在睡的程鼎寒,压低声音。

“我过去给你买点药,再带点粥。”

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在冰箱上贴了那张便利贴。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等我吃饭」。

出门时,程鼎寒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以为他醒了,小声说:“我去夜蓉那儿一趟,他不太舒服。晚点回。”

程鼎寒没应声,呼吸平稳,似乎还在睡梦中。

李夜蓉的公寓乱成一团。

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堆满空啤酒罐和零食袋。

他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沈若琳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打扫,整理,下楼买药和早餐。

看着他吃完粥和药,脸色好一些了,她才在沙发上坐下。

“你这样不行。”她说,“失恋归失恋,身体不要了?”

李夜蓉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我就是想不通。我对她不够好吗?为什么说走就走。”

沈若琳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类似的对话,在李夜蓉每一次失恋时都会上演。

她熟练地递纸巾,听他倾诉,偶尔拍拍他的背。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中午,她点了外卖。两人随便吃了点。

下午,李夜蓉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主动提出帮忙处理食材。

“不是说好做水煮鱼安慰我吗?”他努力挤出笑容,“我都馋好久了。”

沈若琳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做水煮鱼工序繁琐,鱼片要腌制,底料要炒香,确实得花点功夫。

现在开始弄,大概六七点能吃饭。

然后她再回家,应该……来得及。

程鼎寒说晚上出去吃,但没具体说几点。

她想着,等水煮鱼上桌,她陪李夜蓉吃几口,就找借口离开。

“行。”她挽起袖子,“今天给你露一手。”

鱼是超市片好的黑鱼片,但还需要清洗、用料酒和淀粉腌制。

豆芽、青菜要焯水。

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需要剪开,方便出味。

她系上李夜蓉厨房里那条略显女气的碎花围裙,开始忙碌。

油锅烧热,下入豆瓣酱、姜蒜末,炒出红油和香气。

辛辣的分子瞬间充满整个厨房,呛得人想打喷嚏。

李夜蓉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

“若琳,你要是男的,我肯定娶你。”

沈若琳头也不回,用锅铲翻炒着底料。

“少来。我要是男的,才不要你这个哭包。”

两人都笑了。

锅里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若琳将腌制好的鱼片一片片滑入滚烫的汤底。

鱼片很快卷曲变白,浸透了辣油的颜色。

最后一步,烧热一大勺滚油,浇在铺满干辣椒段和花椒的鱼面上。

“刺啦——”一声巨响。

滚油与辣椒激烈碰撞,爆发出令人食欲大开的、灼热的焦香。

白雾升腾,模糊了视线。

李夜蓉鼓起掌。

“成了!就是这个味儿!”

沈若琳关火,摘下围裙。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是黑的。

长按开机键,毫无反应。

没电了。

“你充电器呢?”她问李夜蓉。

李夜蓉正忙着摆碗筷。

“啊?我充电器好像坏了,昨晚就没充上电。你用我充电宝吧,在沙发缝里。”

沈若琳在沙发缝隙里摸索,找到一个电量耗尽的充电宝。

“这个也没电了。”

“那等会儿吃完饭,楼下便利店有共享充电宝。”李夜蓉不以为意,“先吃饭,我饿死了。”

两大盆红艳艳的水煮鱼端上桌。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李夜蓉开了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

“陪我喝点。”

沈若琳犹豫了一下,接过。

她想着,就喝一罐。喝完马上走。

冰凉的啤酒入喉,冲淡了些许油腻和辛辣。

李夜蓉的话匣子打开了,从这次失恋,说到工作不顺,再到对未来的迷茫。

沈若琳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八点、九点、十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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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视角切换回:程鼎寒)

衣橱里,他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

大部分是沈若琳的裙子、外套、围巾,挤挤挨挨,色彩缤纷。

他平时穿的衬衫、西裤、休闲服,整齐地挂在另一边。

他伸手,取下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

是去年冬天沈若琳给他买的,说他穿这个颜色好看。

他把羊绒衫放在床上。

然后是衬衫、裤子、外套。

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剥离,叠好。

动作很慢,但很稳。

打开抽屉,里面是叠放的内衣和袜子。

他拿起一个空的行李箱,打开,平放在地板上。

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装到一半,他停下来,走到书房。

书桌抽屉里,有一个文件盒,装着一些重要证件和材料。

他打开盒子,取出自己的户口本、护照、学位证书、几份保险合同。

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他翻开相册。

第一页就是他们的婚纱照。

沈若琳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眼睛弯弯,挽着他的手臂。

他当时表情有点僵硬,但眼神是柔和的。

后面是蜜月旅行,在海边,在古城,在雪山脚下。

再往后,照片渐渐少了。多是些日常随手拍,她做饭的背影,一起看的电影票根,阳台上新开的花。

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的。

他合上相册,没有把它放进箱子。

而是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卫生间里,他的牙刷、剃须刀、须后水、那瓶她总说味道好闻的沐浴露。

梳妆台上,只有一个角落属于他:一把梳子,一瓶男士面霜。

他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防水洗漱袋。

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他们在恋爱时拍的一张合照,背景是大学的樱花道。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然后轻轻拆开背板,取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有她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字:「和鼎寒。春天。」

字迹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把照片放进钱包的夹层。

相框被留在原位,空了。

行李箱合上,立起来。

还有一个登山包,塞了些零碎物品和几本书。

他环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家。

客厅沙发是他们一起挑的,米白色,她嫌不耐脏,铺了条灰色的毯子。

电视柜上摆着她喜欢的香薰蜡烛,已经烧了一半。

餐桌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边缘有些起球。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是他定期浇水。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最后,他走到玄关。

从钥匙盘里,取下属于他的那串钥匙。

上面有家门钥匙,办公室钥匙,还有一张小区门禁和电梯卡二合一的卡片。

他把钥匙串放在空了的鞋柜上层。

那里原本该放着他的拖鞋。

他拿出手机,给曹高明发了条信息。

「我出去一阵子。公司那边帮我请个假,私事。暂时别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

曹高明很快回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若琳吵架了?」

程鼎寒打字:「没事。就是想静一静。」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了。」

他按下发送,然后关机。

拎起行李箱和登山包。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灯火通明的、安静得可怕的房子。

他关掉客厅的灯。

只留下玄关那盏小小的、昏黄的感应灯。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门锁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合拢。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最终停在“1”。

夜还很长。

06

沈若琳终于从李夜蓉的公寓脱身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喝了两罐啤酒,头有些晕。

李夜蓉醉得更厉害,又哭又笑,拉着她说了一堆胡话。

最后好不容易把他哄到床上睡了,她才拿着终于借到充电线、开了机的手机,匆匆离开。

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弹出来。

全是程鼎寒的。

最早一个是晚上六点五十。

最近一个是九点零五分。

还有两条短信。

七点十分:「餐厅位置留到七点半。」

九点十分:「在哪?回电话。」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半发的,只有两个字:「算了。」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酒醒了大半。

赶紧回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慌了,一边下楼一边继续打。

始终是关机。

电梯从李夜蓉住的19楼下到1楼,这段时间里,她拨了不下十次。

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叫了辆车,坐进后座,她又开始给家里座机打电话。

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她的心脏。

路上很顺,凌晨街道空旷。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她冲进电梯,手指颤抖地按了楼层。

电梯上行时,她还在心里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解释,怎么道歉。

就说李夜蓉失恋闹得厉害,她实在走不开。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生日礼物她明天一定补上。不,现在就去买,哪怕便利店买个小的……

电梯门开了。

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她摸到开关按下。

然后,她看到了。

那双深灰色的男士拖鞋不见了。

鞋柜上层空了。

她慢慢走进去,像踏入一个陌生的空间。

客厅整洁得过分。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她平时乱扔的遥控器和零食包装都没有。

餐桌也空着,蓝白格子桌布铺得平平整整。

她走到厨房。

垃圾桶是空的,刚换过新垃圾袋。

洗碗池里没有待洗的餐具。

她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她昨天买的、还没动过的蔬菜和肉。

她买来做水煮鱼的那些材料,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回到客厅,目光扫过电视柜。

香薰蜡烛还在。

但旁边那个程鼎寒常用来放打火机和零钱的小陶碗,不见了。

她呼吸急促起来,快步走向卧室。

衣橱的门敞开着。

她那一半,依然拥挤斑斓。

程鼎寒那一半,空了。

一根深蓝色的衣架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微微晃动着。

床头柜上,空相框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拉开抽屉。

他的手表、睡前看的书、备用眼镜盒,全都没了。

她冲进卫生间。

牙刷架上,只剩下她那一支粉色牙刷。

剃须刀、须后水、沐浴露……所有属于他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梳妆台上,只剩下她的瓶瓶罐罐。

她腿一软,扶着洗手池边缘才站稳。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写满惊恐的脸。

头发有些乱,眼角还带着疲惫的纹路。

身上那件毛衣,沾着淡淡的水煮鱼和油烟味。

她转身,踉踉跄跄地在整个房子里搜寻。

书房、阳台、甚至储物间。

所有程鼎寒的东西,衣服、鞋子、书籍、他专用的茶杯、他放在阳台的跑步鞋、他工具箱里的螺丝刀……

一样都没留下。

最后,她瘫倒在玄关的地上。

目光落在钥匙盘上。

那里只剩下她自己的钥匙串。

旁边,安静地躺着一张卡片。

是小区统一配发的门禁电梯卡。

蓝色的卡套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很小的“程”字。

他连这个都留下了。

就好像……

他彻底切断了与这个空间、与她的所有联系。

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样。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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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若琳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地板的凉意穿透衣物,刺进骨头里,她才猛地惊醒。

她爬起来,疯了一样再次拨打程鼎寒的电话。